醉花樓旁的那間楊家藥鋪內,少年水生正和一個身穿皂衣的衙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陳文喝了口茶水問道:“水生,你說曾看見那李六好幾迴了,就沒見過他中意的那女子?”


    少年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估計是李六覺得這種事情不好見光吧,每次見他都是一個人從旁邊的小巷子裏出來的,沒有其他人。”


    陳文嗬嗬一笑,“水生啊,你就不會動動腦子好好想想?那李六是城東看門的小吏,住的地方也是城東的窮白巷,他若是中意某個女子為什麽要大老遠跑來這城北呢?為什麽每次見麵的偏偏又是藥鋪旁邊的小巷呢?這些問題你想過沒有?”


    少年撓了撓頭,說道:“沒有。”,陳文看著他,滿臉的鄙夷。


    藥鋪夥計水生有些受傷,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裏不對勁,撇了撇嘴說道:“不對呀陳哥兒,我想這些幹嘛,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陳文見他模樣,假意的歎了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說道:“你呀你,就你這樣的榆木腦袋還總妄想著出去闖蕩江湖?若真是有了那一天,恐怕也是被人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的玩意兒,你就老老實實做個郎中得了,等你哪天長大了,學了楊老頭一身本事,繼承了這間藥鋪,也是功德無量的活人本事,安安穩穩的挺好!”


    少年有些不高興,做個人人敬仰的江湖大俠可一直是他的夢想,再說了,哪有少年不憧憬江湖的?


    要不然為什麽一個小小少年總那麽一直纏著個衙役,迴迴總想聽著些最近發生的奇人異事?


    水生聽他這麽說,還以為是陳哥兒是在考量自己呢,當下細細一琢磨,便察覺出些味兒來。


    “陳哥兒,你是說李六中意的那女子是城北這一帶的?而且極有可能就住在這附近?”


    陳文一口一口喝著茶,並不答話,心裏卻期望著少年按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想,看能不能套出點什麽線索來。


    水生使勁的想了想,腦海中極力浮現出那些曾出現過李六的畫麵,可不管少年如何努力,始終摸不出半點有關女子的身影。


    少年歎了口氣,有些泄氣的嘟囔道:“看來我真不適合闖蕩江湖了,唉!愁人。”


    陳文放下茶杯,腦海中仔細迴想著一些零零碎碎的內容,知曉從少年這多半是查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


    他瞧著近在眼前的那堵璧櫃,橫豎交錯的屜匣裏麵裝滿各色各樣的救命藥材,屜匣的牆壁後麵就是毗鄰醉花樓的那處小巷,陳文沒來由的想起那個身穿青衫的年輕人,那一日的黃昏時分,他就那麽幹幹淨淨的站在醉花樓的大門那邊,旁邊還站著個提著燈籠的小丫鬟。


    圓圓的小臉,仰頭看著人,笑意醉人,印象中自己去過暖香閣多次,似乎從不曾得見那樣的笑臉。


    陳文神色一動,會是她麽?


    少年唉聲歎氣,見旁邊的陳哥兒正發著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水生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出聲提醒道:“陳哥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了,故意在這考校我呢?”少年說到這裏竟有些不好意思,破天荒的低頭紅了紅臉,繼續說道:“其實,那些年我和你說想去當個衙差是開玩笑的呢!”


    少年等了半天,卻沒能等來旁邊人的打趣,有些納悶,抬頭一瞧,旁邊的陳哥兒早已經起身出門去了。


    原來陳文被他這麽一打岔,神遊的思緒瞬間沒了蹤影,轉過頭就要去拍掉擋在眼前的爪子,不想透過指縫,隱約見到藥鋪的門口那邊走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個身穿灰色寬袖長衫的“男子”急急走了過去,驚鴻一瞥,那眉目婉約的側臉讓他想起一個人來。


    是個女子,心心念念。


    陳文立馬站起身,竟是看也不看身邊打岔的少年,就那麽徑直走出了藥鋪。


    水生覺得莫名其妙,連喊了幾聲都沒得到迴應,跟出屋子一瞧,陳哥兒已經遠去多時,看樣子是去城東方向,少年悻悻然的轉迴櫃台,那邊還有他未完成的藥方。


    陳文出了藥鋪後,一路跟著那個身影遠遠的吊在後麵,在終於確定那人身份和去向後,於城東福客樓一側的小巷處伸手示意截住了她。


    苗淑碟身著男裝一路心事重重,在早前服用昔年得自西域胡商的那名女子給的無名藥方配出的藥散後,成功裝病騙過了花媽媽和她身邊的采藥侍女,在與房裏的小丫頭翠玉交代一番,自己則按照原計劃喬裝打扮,靠著醉花樓後門的狗兒開門,成功瞞天過海的出了門來。


    而在醉花樓暖香閣內原先的那張小塌上,安安靜靜的躺著那件鵝黃色的淡雅長裙,小丫鬟翠玉則眉頭緊鎖的坐在外間的那張暖台上,一板一眼的看著麵前梨花案幾上的精巧滴漏,一邊的偷偷的注意著閣樓門口那邊的動靜,一邊碎碎念念的數著數。


    小姐在出去之前就已經交代好了,在大約再過半個時辰左右,自己就該去藏鳳閣那邊拿藥去了。


    早先在翠玉失魂落魄迴來的時候,苗淑碟就已經從她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比如她知道了那位公子姓李,也知道了那位李公子暫住福客樓,在聽完翠玉哽咽的講清來龍去脈後,她就已經在心中有了自己的想法。


    自己雖說做不來他口中的“如是”與“香君”,但自認比起怒沉百寶箱的十娘,錢財又算得了什麽?


    苗淑碟出了醉花樓的後門,就徑直朝著城東福客樓的方向走去。


    不想在自己抬頭就能看見那麵水藍底色紅角邊的小旗的時候,旁邊的小巷裏無端端的冒出一個人影來,來人並不說話,就隻是伸手示意。


    苗淑碟心下一驚,抬頭瞧去,是個熟人,一個身穿皂衣的公門衙役。


    陳文見那人看向自己,做了個禁聲的手勢,隨即示意她跟著自己。


    苗淑碟心有疑慮,雖說不清楚為何陳文能認出自己,但他既然是公門的衙差,自己此行的目的多半以後少不了要和他打交道,況且那些年,陳文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其實心裏早就清楚,在略微的片刻失神後,苗淑碟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在小巷裏走了幾十步,在拐過幾條相鄰的小巷後,陳文停了下來。


    苗淑碟也跟著停了下來,有心想要從他口中得知一些有關李雲風的事情,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陳文在這方麵卻是表現的落落大方,對於當年的那些混賬事情,內心深處始終懷著些歉疚,今天要是讓他開口說一些有關這方麵的話語來,可能還會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大致能猜出麵前女子的心思,陳文就算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大是大非麵前,他還是比較拎得清的。


    他先是轉頭四處瞧了瞧,在確定相對清淨後,轉頭看向麵前的女子,毫不含糊的開口說道:“苗姑娘,你怎會來此?”


    苗淑碟知道他已經認出了自己,有些尷尬,但又不好明說自己來此的目的,正思忖該如何迴答的時候,陳文又開口說道:“最近城裏發生了一些事情,福客樓這一帶已經被暗中盯梢了,苗姑娘要是沒什麽要緊的事的話,還是就此離去的好。”


    苗淑碟見他語氣誠摯,言語間多是為自己考慮,有些感動。


    一聽說此處已經被衙門暗中盯梢,知道此前翠玉所說恐怕已經應驗,李公子隻怕已經去過了衙門。


    隻是再一想,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同和染布坊滅門一案事關重大,在翠玉未曾出麵的情況下,按理說單憑李公子自己一人是無法為自己脫罪的,衙門那邊又豈會放他迴來?


    如果李公子暫時已經被扣押,那衙門為何還要在此處暗中派人盯梢呢?


    自己此來本就是為了確定此事,難道說李公子未曾被衙門扣押,這一切另有隱情,也許是衙門特意針對他的一招瞞天過海,引蛇出洞的布局?在並無實證的情況下,等著兇手自己露出馬腳?或者幹脆另行安排一場鬧局,定下個莫須有的罪名麽?


    女兒家的心事總是那麽的莫名其妙,越想越離譜。


    苗淑碟越想越心驚,當下一咬牙,就想要直接開口詢問。


    一旁的陳文見她如此表情,就已經知道自己的猜想多半八九不離十,自己不過是稍稍透露些衙門的安排,對麵的女子就已經是如此的不自然,不是為了那人又是為的誰來?


    看來那日自己在酒肆看到的那一幕並不是眼花,隻是不知道此間事情是否與眼前的女子有何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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