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迴到麟宗之時已天色大亮。


    沈馥先將來龍去脈和聞人兩姐妹說了一遍,之後聞人璃便派人去了常嫣兒的院子。


    一行人行至靈堂門外,被一身孝衣的常玫兒攔住了。


    “你攔著我們做什麽?現在我們要去再驗一下你父親的屍身,因為他可能是中毒身亡。”聞人瑛懶得和常玫兒糾纏,一句話將他們的來意說了個清楚明白。


    “中毒?”常玫兒紅腫著眼睛一口否決,“怎麽可能!父親是被修邪術的歹人所害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嗎?璃小姐,我們應該去搖光把兇手抓出來,而不是翻來覆去檢查我父親的遺體讓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說著她又哭了起來。


    常玫兒似乎認準了常俞臨死於邪術。


    燕柳道,“毒仙已至,常宗主是否死於中毒,又是否與搖光有關,一驗便知。”


    宋霽之在一旁靜靜聽著,也沒插話。能不能驗屍他並不關心,他隻是對這個名叫君逢爾的少年有些好奇。


    一陣微弱的咳嗽聲傳來,常嫣兒在婢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來,一同來的還有那位周姨娘。


    “有勞毒仙親自查明父親的死因,嫣兒在此謝過。”


    宋霽之緩了神色,“人死不能複生,請節哀。”


    “大姐姐,煩請讓開。”


    台階下的常嫣兒冷著神色,用著不容置疑的口氣,雖蒼白著臉色,但到底拿出了幾分氣勢。周姨娘扶了扶發髻冷笑一聲,指著那些擋在靈堂門口的麟宗弟子尖聲罵道,“二小姐都發話了,你們這些認不清主子的蠢奴才是要造反了嗎!”


    那些弟子看了看常嫣兒又看了看常玫兒,竟是有些猶豫不決。


    “大小姐,您千方百計阻攔,難道是心中有鬼?”


    “信口雌黃!”常玫兒指著周姨娘氣急敗壞道,“父親最疼我,我皆是為了父親……”


    懶得再聽幾個女人扯皮,沈馥抓著宋霽之就闖進了靈堂。在常玫兒的驚唿聲中,常俞臨的棺蓋被一掌推開,“毒仙,請吧。”


    聞人瑛抓著常玫兒的手腕,不耐道,“老實點兒,我可不是我姐姐,再鬧騰我捆了你!”


    “如何?”沈馥看向收迴手的宋霽之。


    “甘藤、蓧果、秦葉茶。”這些是宋霽之通過常俞臨腹內的血水驗出的三種東西。


    常嫣兒道,“秦葉茶確實是父親每日都喝的,不止父親我與各位姨娘時常也會喝一些。倒是大姐姐覺得味澀,從來不碰。蓧果是麟宗裏最常見的果子,父親吃了也不稀奇,隻是這甘藤卻是何物?”


    “甘藤生於田野,成熟的甘藤外皮呈黃色味道甘甜,普通人家買不起糖人的小孩子喜歡去田裏采來嚼著吃,也可入藥減輕湯藥的苦味而不折損藥性。但青皮的甘藤因為還未長熟所以味道極苦,且不可與茶水同服。”


    “若、若同服會如何?”


    “產生毒性,服者頃刻斃命,而因此毒帶有腐蝕性,所以會將其五髒六腑化為血水。”


    承受不住打擊的常嫣兒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一旁的婢女都沒扶住。


    那頭的常玫兒同樣也跌在地上,麵上卻不是悲痛而是深深的恐懼,恐懼令她的身體抖若篩糠,下意識掐著前來扶她的婢女。那婢女吃痛叫了一聲,在眾人看過來的視線中,遲疑開口,“那甘藤是、是大小姐放到甜湯裏親自給宗主送去的!”


    “你在胡說什麽!”常玫兒驚恐地看著那個女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甘藤會如此!不、我用的是黃皮甘藤,是沒有毒的!”


    周姨娘像是忍了很久,三兩步上前猛地甩了常玫兒一巴掌,語氣是說不出的快意,“欺姐殺父,常玫兒你可真是罪該萬死!”


    常嫣兒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門外一個女婢給她端來一碗藥,“小姐,您該喝藥了。”


    “慢著。”宋霽之接過了那碗藥,鼻尖貼近輕輕一聞,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藥中加了青皮甘藤。”


    “我剛剛才和二小姐一起喝過秦葉茶!”周姨娘又看向常玫兒,被她的狠辣手段驚得好半晌才說出話,“搶二小姐的未婚夫不夠,你、你還要毒死她!”


    這一出大戲看得清越是目瞪口呆,涉世未深的燕柳更是迴不過神。


    沈馥杵了杵的一旁波瀾不驚的君珩,“師父,這戲如何?”


    “不如我從前看的戲精彩。”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像這種高門內院裏的爛俗戲碼,君珩竟然以前也見過?


    “哪一家看的?”


    君珩道,“九黎隱宗。”


    隱宗?他滅的那個隱宗嗎?


    “大姐姐,你怎麽能——”常嫣兒靠在聞人璃懷裏,眼中閃著淚花,“父親那樣疼愛你,你竟然……”


    這戲演了這麽久,再不散場看戲的人都累了。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沈馥舉了舉手,“麟宗最得寵的大小姐,為何會殺父?”


    “不是我!不是我!”常玫兒一直重複著這三個字。


    沈馥沒有理她,繼續看向常嫣兒,“那日我隨阿璃姑娘去看你,你說你娘親早逝,幸得你父親愛護,可據我了解,常宗主對於二小姐的愛護並不如大小姐。”


    常俞臨小妾成群,常嫣兒的母親早逝,常俞臨又妻妾成群,相比這個柔柔弱弱毫不起眼的二女兒,他更喜歡容貌豔麗又修為不俗還能討他歡心的常玫兒。


    二小姐不如大小姐得寵,這是整個麟宗人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眼見常嫣兒臉色越發不好,聞人璃想請沈馥不要再說了,“君公子……”


    沈馥衝聞人瑛揚了揚下巴,“去把你姐姐帶過來。”


    聞人瑛不明所以,卻依然聽了她的話,將聞人璃拉離了常嫣兒身邊。


    “君公子這是何意?”常嫣兒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起來分外可憐。


    “何意?意思就是,殺了常宗主的根本不是常玫兒,而是你呀,常二小姐。”沈馥搖了搖頭,“原本你也是個可憐人。母親早逝,家中又姨娘弟妹成群,好不容易馬上就能嫁給心儀的男子,卻不料姐姐插了一杠,欲橫刀奪愛。因為父親的偏心,你即將一無所有。”


    常玫兒也看上常嫣兒未婚夫的事情,是她昨日從丫鬟嘴裏聽來的。


    隨著沈馥一字一句的落下,常嫣兒臉色鐵青難看至極,她又是一陣痛苦的咳嗽,“身為穹蒼的人,就可以說話無憑無據嗎?大姐姐到底是許給你怎樣的好處,才會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樣汙蔑我的話!”


    聞人璃皺了皺眉,她覺得這中間或許有什麽誤會,常嫣兒性情溫婉,怎麽會做出這種事。可是說這話的又是君公子,她也不認同常嫣兒說的君公子是收了常玫兒的好處。一時之間,竟是兩難。


    周姨娘小心翼翼開口,“君公子您是不是弄錯了,我嫁進麟宗這些年與二小姐朝夕相處,實在看不出她是這樣的人。反而是常玫兒仗著宗主的寵愛一直囂張跋扈,不把我們這些姨娘弟妹放在眼裏。”


    “如你所說,仗著父親寵愛的常玫兒卻殺了自己父親,難道不是自掘墳墓、自斷前程?”


    周姨娘啞口無言。


    常嫣兒咬緊牙關,“大姐姐從來都是以麟宗少主自居,殺父上位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沒有!”常玫兒大聲反駁。


    “多說無益,青皮甘藤觸之有色,三日不消,常二小姐,亮出你的雙手給大家看看吧。”


    聽沈馥如此說,常玫兒徑直伸出了自己的雙手,光滑白皙,沒有一絲異色。


    常嫣兒常年裝溫柔善良裝得十分到位,就連身邊婢女都不知她的真實性情,更遑論殺父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又如何放心假手於人。


    果然,她縮在袖中的雙手遲遲沒有伸出。


    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聞人璃不由得後退兩步,她無法相信這是事實。


    沈馥善意提醒道,“別緊張呀常二小姐,那青皮甘藤無色,我詐你的。”


    “你!”常嫣兒變臉一般,一掃之前的可憐孱弱之色。“沒錯,是我殺的又如何!他該死!你也該死!”


    她指著常玫兒,麵容猙獰地笑起來,“為什麽你要搶我的未婚夫?你從小到大什麽都搶我的,可為什麽連阿盛你也要搶?你為什麽要跑出去,你不跑出去,父親就不會讓阿盛去尋你,他也不會死……”


    “阿盛死了,我什麽都沒了,你們也都去死吧……”


    誰也沒料到一向羸弱的常嫣兒會突然暴起,五指成爪死死扣住離她最近的周姨娘的脖子。


    “來、來人!將她抓起來!”大抵是性情突變的常嫣兒殺父一事使得她對常嫣兒十分懼怕,常玫兒甚至忘了自己也是有靈力在身的靈修,隻顧著將門外弟子喊進來護著自己。


    常嫣兒的下場如何,常玫兒又是否能撐起整個麟宗,都不是沈馥關心的事情,此行本欲查明‘邪術殺人’,洗清搖光的汙名,卻不想卷進麟宗這一堆破事兒裏,將來龍去脈明明白白地告知他們,沈馥自認已做到仁至義盡。


    宋霽之臨走前和沈馥道,“有事可再到須臾山尋我。”


    沈馥笑著應了。


    幾人又在隋引鎮待了五日,而那連殺三十七的人兇手卻像是蒸發了般,再也尋不到蹤跡。


    雖然聞人瑛十分想跟著沈馥他們去穹蒼玩一玩,但無奈玉宗來信讓她們返迴玉宗,姐妹二人隻好告辭。


    四人正在隋引鎮最熱鬧的一條街上走著,一陣令人莫名振奮的的呦嗬聲清晰地傳入幾人耳中。


    “十文一卦,一卦十文!問天問地,通星曉辰!”


    “十文算不了吃虧,十文算不了上當!十文算一個官運亨通,十文算一個生意興隆!”


    清越明顯一愣,等看清那攤子後坐著的人,突然嘿嘿樂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別來無恙啊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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