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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博古齋,晚上經常傳出古樂聲。


    袁秋華的古琴,翁師傅的二胡,玄武的蕭,小李子的塤,隔三差五來個古樂合奏。大家精通韻律,喜絲弦,好鍾鼓,與友同樂,以藝會友,其樂融融。純粹是誌趣相投,與君同樂,屬於安身立命之餘暇,養家糊口之外興,既不賣藝,也不應酬,也不收徒,就圖個高興。


    聲音撥心弦,樂律長翅膀,關不住。心情舒暢也罷,情緒高漲也罷,興致勃勃也罷,聽眾沒必要猜測奏者是誰,為何而樂,感覺到愉悅就好。街頭巷尾,便有人停下腳步,佇立靜聽。有的唿朋引友,趕到欣賞,稱之為音樂盛宴。甚至有人將它錄音,放到網上,與眾樂友分享,贈與博古齋各種美譽,音樂殿堂、精神食糧、高等樂府。


    手舞足蹈,揮毫潑墨,盎然自樂。書畫唱和,。命題之聲,應景之作,本來不打算奏,但經不起編輯一再約稿,隻好披上個馬甲上陣,士氣低落,當然索然無味。


    文化基本是玩出來的,古玩是成年後的“玩具”。玩家大多以“玩”為旨,圖的是樂。在上世紀90年代早期的收藏圈,行內小型拍賣會上,客戶有不少是玩家,他們身份各異,大多不是從事這個行業的人,他們隻是比別人多一點閑錢,及多一點對古玩的興趣。他們今天買,明天也可以賣,高興就買,不高興就不賣,但如果是心頭好,給再多錢也不賣。這就是玩家,不強求係統收藏,也不講究利益迴報。對於玩家而言,買賣沒有貴不貴,隻有喜歡不喜歡。講求“安心”二字,心不安,則玩得不開心。所謂“心安”,就是心裏沒有後悔的事,沒有虧心的事,沒有想不開的事,不為名所累,不為利所役,不利用,不算計,不設防,做人光明磊落,清清白白,做事幹幹淨淨,坦蕩體麵。在那個信息不對稱的年代,玩家們如魚得水,買得容易,賣得開心。


    什麽是“玩”?就像熟人一樣,你不但能了解他的家事,甚至也知道他的脾氣秉性和興趣愛好。再熟的人,你坐在屋裏,他一說話,你就知道他來了。再進一步,他一咳嗽,你就知道是他。再熟一步,他不說話,你聽到他的腳步聲就知道是他。


    他們文化程度不高,為什麽也懂得古玩了?這部分人是通過多年的實踐,從感覺意識方麵掌握了一些辨偽要領,但他們多數隻能識別,不能解釋。同時也隻能憑經驗大概進行真偽的判斷,不講理由,也不講證據。


    文物發展的不同,曆經可簡單歸結為:夏—陶,商—銅,周—漆,漢—玉,唐—俑(造像),宋—瓷,明—木,清—畫。


    國內的文物交流有三大形式,一是由政府及私人設置的文物公司,有出口的特權。二是政府批準成立的拍賣機構。三是民間舊貨市場和收藏者之間的交流。


    文物拍賣以近現代器物,現當代書畫家的作品為主,以海外迴流宋代以前文物為輔。中國的高古玉器、新石器時代彩陶、唐三彩、唐以前的石質造像、漢代以前青銅器、明清民窯陶瓷、元代以前的古字畫,一直都是西方收藏家的“寵兒”。但重要的夏、商、周青銅器、石刻、玉器、陶器、俑像、漆器,則由於文物法的限製難以進入拍賣行,這些文物基本處於民間私下交流狀態。交流總量以明清文物,及近代名人書畫,最受藏家追捧,其它則相對較少,但贗品卻泛濫與無製。不管是拍賣會,還是私下交易,都是一棰定音,不保真,不包換,也不退貨,文物變成了牟利、謀生、得名的工具。隔行如隔山,不懂裝懂,“國寶幫”隻想快速升值,甚至是為了炫耀、顯擺。幾十年後,隻能是一堆垃圾,投資必然血本無歸。結果就是花了冤枉錢,做了冤大頭,被一個悶棍打暈。


    凡是國有體製的文博人員,考古人員,嚴禁接觸及買賣民間古玩文物。這一政策製約了他們的市場實踐,使體製內人員缺乏真假古玩的辨識能力,不但不允許買賣,還與古玩界隔絕交流和來往,他們被國家養在金字塔內,沒有眼力,也不敢下手買古玩。


    有些民間出土和流散的古玩,古玩商也不會讓體製內的專家們鑒賞。說穿了,有些古玩來源並不合法,且認為他們的鑒定水平差得遠,用不著求助他們鑒定,同時也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同一件器物,一二手進價和三四手進價,價格會差數倍。文博人員,古玩商之間,不具備交流溝通的條件,更不會進行買賣交易。


    古董商不與那些不懂鑒賞古玩的人,進行交流和交易。主要因為這一群體不懂得欣賞,沒有共同語言和溝通的基礎,不但不懂得曆史價值及收藏價值,且不懂得養護古玩,有的甚至損毀文化遺存。破四舊的時候,這群體,砸寺廟,多起勁,燒書畫,多賣力,批孔鬥孟,多風光。真正內行的古玩商,實際上舍不得把古玩賣給不懂、不愛古玩的人,因為真正的古玩商,內心喜歡酷愛古玩,交易並非完全為了金錢,不像竟拍時價高者得,轉讓主要看對方人品,如果賣給外行,會被看做毀老祖宗的寶貝,良心有愧。古書畫,特別怕氧氣和光照,會造成“光老化”,禁止拍照。近代書畫也不例外,不能長期暴露在陽光下,燈光下,禁止煙熏火繚,蟲咬鼠啃,還特別怕紫外線和潮濕。古玩商對這些人,要麽不交易,要麽賣高仿,認為門外漢隻有資格玩賞一些贗品罷了。自知平庸嘛,甘於凡俗嘛,生活平平淡淡,同時也平平安安。看不清潮頭風向,非要跟風冒險,用一百塊要一萬塊的貨,想撿漏?癡心妄想哦,不可救藥!異想天開哈,騙騙這廝!關公麵前耍花刀,買的沒有賣的精,給他脖子掛一磨盤,大街栽一跟鬥。


    古玩這一行,包羅萬象,一個人不可能什麽都懂,傲慢和咄咄逼人,單打獨鬥當然也就孤掌難鳴,吃虧的隻能是自己。文物有學術研究價值,但未必都有經濟價值,及市場需求,並非越高古,越老舊,就越價高,也並非宮廷出來的物件,都是無價之寶。玉就是玉,石就是石,萬年的石頭,還是石頭,不可能變成玉。皇上的廁紙,也是廁紙,不可能變成金紙。要和懂規則的聰明人一起幹,最關鍵還要遇對明師,跟對朋友圈,很多想成為收藏家的收藏愛好者,都犧牲在了拍賣行的邊緣。鑒定師要有看到真品的機會,並且進行認真的考察和識別,從而掌握真品的特征。要想看到真品,除了館藏實物,便是通過行家,或商家之手來了解真品了。搞收藏,最重要的不僅是資金,還需要有龐大信息網,朋友多,人緣廣,哪有好東西都能知道,所以說有時候,信息等同於錢。


    袁秋華經常在收藏圈朋友的帶領下,尋訪各路古玩商店,書畫店,購藏古董,有時在知情人的帶領下,走街串巷,搜尋以前散落在大戶人家裏的珍貴古董,例如,康有為家族,朱汝珍家族,商衍鎏家族,甚至拜訪近現代及當代書畫名家,預訂作品。


    她有自知之明,深知宋元書畫名跡,不在故宮,各級博物館,美術館,即在海外,明清名家大作,即便偶現市場,不是偽作,就是天價,遠非一工薪階層所能負擔得起。慣常到近代書畫展,當地畫廊購買書畫作品,不看官銜、頭銜、名氣,不論名頭、流派、行情,隻講作品內涵,藝術水平,囤貨以小名家為主,憑借自己的眼力去“淘寶”或“揀漏”。容庚、商承祚的書畫,不準出境,屬於生僻,冷門,收藏是豆腐價。嶺南畫派的高劍父、高奇峰和陳樹人,及入室弟子,在香港的趙少昂、楊善深,在廣州的黎雄才、潘行健,還有後輩楊之光、陳金章、伍嘉陵、梁世雄、林墉、王玉玨等畫家。當時藝術品市場還未曾升溫,嶺南畫派在藝術市場一直默默無聞,絕大多數嶺南派畫家作品都在千元至幾萬之間徘徊,也就有了“價值窪地”之稱。


    袁秋華每月逛兩次香港荷裏活道的古玩街,參加了不少小型的古玩拍賣會,經常收獲驚喜。最大的收益是得到潘玉良的畫。潘玉良幼年時就成了孤兒,被舅舅賣進蕪湖青樓,學歌伎。十七歲遇到潘讚化,嫁給他後,移居上海,拜師洪野學畫,考進劉海粟創辦的上海圖畫美術院,師從朱屺瞻、王濟遠。1921年畢業後,又考取安徽省公費津貼留法的資格,是巴黎國立美術專門學校油畫班的插班生,與徐悲鴻是同學。1925年以畢業第一名的成績獲取羅馬獎學金,得以到意大利深造,進入羅馬國立美術專門學校學習油畫和雕塑。1926年她的作品在羅馬國際藝術展覽會上榮獲金質獎,打破了該院曆史上沒有中國人獲獎的記錄。


    潘玉良迴國後,在上海和南京的大學當教授。1936年她舉辦個人第五次美展,《人力壯士》贏得了最高榮譽,但不料在收展時,有人在《人力壯士》上貼了一張紙條,上寫:“妓女對嫖客的頌歌”。她出身藝伎,學校錄取學生,隻認成績;國家用人,隻認人才。這個背景並不是什麽秘密,畫展時受到羞辱,有人故意搗亂,不管是出於嫉妒,還是源於愚昧,或對女子的歧視,都令世人鄙視,男人真正的風度是學問和尊重,隻有下流無恥的男人才會侮辱女人。


    結束了一天授課的潘玉良迴到家中,潘讚化的大夫人來了。大夫人倨傲對她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正妻小妾,大主小卑,千古常理,你不要以為當了教授,就可以同我平起平坐”。讚讚化無奈地說,“嗨呀!你入鄉隨俗吧!”潘讚化賦閑在家,潘玉良掙錢養家,大夫人是包辦婚姻,鄉村小腳女子,不識字,也不懂洋文,此前呆在老家。潘讚化是留日學生,陳獨秀的同學。潘玉良思前想後,又不由得同情起潘讚化來,“倒是他左右為難呢!”於是她心軟了,為了不為難丈夫,隻好向現實屈服,向大夫人雙膝下跪,磕頭倒茶。


    第二年,42歲的潘玉良再次坐上了前往巴黎的遊輪。這一走就是40年,直到她82歲客死巴黎,也沒有再次踏上中國這片故土。寄居法國,生活拮據,她一直堅持不改國籍,不賣作品,不談情愛。上世紀80年代,她的幾百幅畫作登上了迴國的郵輪,收藏在合肥市博物館。流散作品也在她死後,在海外屢屢被賣出天價。


    深信,任何一件古董的獲取,從來都是物在選擇人,而不是人在選擇物,人與物之間的緣分,仿佛前世已經注定。


    從2003年起,古玩價格的不斷飛漲和海外淘寶市場的全方位開拓,給了古玩商們迅速發展做大的機會,同時這也是拍賣業、畫廊業野蠻生長的年代。那時候,好東西出來得多,國人在世界各地尋寶,掀起了文物迴流的大潮。一部分“熬不住”的收藏者,以前專門倒賣古董時收的老物件,在折價套現,又或者是行家家中出現變故,囤不住了要出手,所以降價售賣,新入行者的目的基本都是投資和理財。隨著收藏者文化水平的提高,社會層次的提升,藝術品的價值已具有綜合性的特征,從過去比較單純的喜歡、欣賞型,開始轉變為財富管理,兼顧了增值保值、資產質押,金融工具、企業宣傳等功能。實際上,是市場洗牌,也是品質升級。當有“death(死亡)”、“divorce(離婚)、“debt(債務)”發生的時候,家庭變故,也會促使藝術品出現換手。行業裏資金和貨品周轉快,當時不少精品的價格,遠沒達到它該有的位置,恰恰又是大行家收真品,囤積居奇的時機。真正的好東西,一旦鑽進收藏家的保險櫃,就不知何時才能再進入市場了。


    袁秋華不僅訂閱國內公開發行的《收藏》、《文物》、《書法》、《畫苑》、《藝術品》等報刊,又到館院借閱內部刊物資料,還托海外親友郵寄《世界藝術品市場周刊》、《藝術品與財富》等期刊,及各大拍賣行的拍賣圖冊。


    幾年下來,通才整理刊登的係列文章,對比市場動態,得出了一組數據,可以比較清晰地發現:據不完全統計,近20年來,從港澳台外流的中國出土文物有近千萬件,其中絕大部分是由盜墓者與走私者聯手賣出,少數是文博單位的內賊監守自盜所為。這些物品,一部分流向歐美各國博物館;一部分被以各種名義取得“合法”身份後,由拍賣行公開拍賣;另外一部分,則通過古董市場流向收藏家的儲藏室。


    這些文物,大部分售價極低,有些半買半送,甚至一堆一堆地估價賤賣,但經外商轉手後,無論是外國古董商售出,還是拍賣行倒賣,一般都可以獲得幾十倍、甚至幾百、上千倍的利潤。更嚴重的是,對於拍賣行來說,這些拍品不但可以迴歸中國文物的真正價值,可以賺更多錢,且引起的糾紛還會更少,因為大部分走私出土文物,中國政府都沒有檔案可查,很難舉證追討。當然,最終大部分文物,譬如三代青銅器、戰漢古玉、唐陶、宋瓷、佛像、明爐、清翡翠,還會被中國收藏家花巨款買迴去,物歸原主嘛!


    買家追捧的明清瓷器,在歐洲遍地都是,要求送拍的人非常多,如果全都收下,恐怕還可以拍上幾十年。明代,江西、福建、廣東等地瓷器行銷海外。景德鎮青花瓷和龍泉窯青瓷,是明代中前期的暢銷品。明代晚期以後,瓷器外銷則以景德鎮民窯、漳州窯等產品為主,青花瓷器為大宗,五彩瓷器和德化窯白釉瓷器,也較為多見。器形以盤、碗、蓋盒、瓶、瓷塑為主。還有八十年代至改革開放前,國家為換取外匯,外貿出口的精美仿古瓷。


    近幾年送拍的中國高古文物數量,同樣多得超出想象。可以這麽說,過去若幹年拍賣行掌握的這類拍品,還不及現在一年主動上門聯係的數量多。質量也一樣,過去能找到一件商代青銅器作為拍品,同事就興奮不已,現在賣都賣不過來,一般器物有明顯殘缺,拍賣行都不讓上拍,因為大家都知道中國人喜歡完美無缺的東西!


    沒“合法”身份的文物,買賣就采取私下交易的方式。所謂非公開拍賣方式,就是由中間商為自己熟悉的買賣雙方客戶牽線搭橋,對部分對口古董進行價格磋商,達成一致意見後便私下成交。這樣做的好處,就是買賣雙方都可以省去一些交易稅費,而且價格一般都比較適中。


    文物甩鍋,套牢,押寶,藏家,炒家、莊家忙得不亦樂乎,評論家、策展人、專家鼓吹,跟進,抬轎,市場澎漲繁榮。


    由此可知,圍繞中國文物所展開的一場國際商業運作,有著極為縝密的戰略性布局,手法與股市“莊家”慣用的“高拋低吸”伎倆非常相似——一手持續不斷地拉高明清官窯瓷器的價位,並有計劃、有步驟地分批出貨;另一手則利用中國對出土文物的管製政策,大量廉價收購、儲備那些時代久遠、真正有較高文化含量的高古文物,隻待時機成熟,便豎起新的價格標杆,策動這一部分文物“出口轉內銷”的迴歸運動,源源不斷地用中國人自己的“物”,賺取中國人自己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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