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少爺,該你上場了。”


    被稱作伊恩的男孩抬起頭,環顧四周,房間裏已經空無一人。就在剛才,有幾人曾待在這裏,空氣中的汗味蓋住了紅薔薇的芳香。


    他們依次踏過伊恩麵前的紅毯離開房間,都會不約而同的看他一眼,但伊恩卻始終低頭,沒有迴應。


    伊恩緩緩合上了書,放在刻著古老家紋的桌子上。


    對於這個國家來說,他是怪物。


    是一個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房間的人。


    “我以為他們會直接殺了我,我並沒有和他們抗衡的力量。”伊恩看著朝自己飛來的小惡魔,依舊坐著。


    卡爾斯長得像他記憶裏的惡魔,即使它是屬於伊恩家族的守護,是他的家族紋。


    “你真的忘了,伊恩,曼達是謊言之國。”


    “我說了,這裏不是我的國家。”伊恩聲音慢慢減弱,又從身上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徽章,上麵似乎還殘留著血腥味。


    “伊恩少爺,這是……新的謊言?”卡爾斯落在伊恩肩膀,臉上帶著困惑。


    “不……”伊恩把想說的話憋了迴去,隻是盯著手裏的徽章。


    我不會說謊。


    但這裏,卻以謊言為尊。


    這個世界看上去和地球沒有太大的區別,這些燭火也沒有任何魔法讓它們保持燃燒。但一路走來,伊恩卻看到了完全在他認知之外的事物,比如用蒸汽驅動的機器人,或是騎著掃帚的巫師。


    但卡爾斯卻告訴他,這些,全都是謊言的戰利品


    沒有魔法,也沒有科學,曼達維持著古老的中世紀風格,在這個國度之外,更沒有其他國家。


    人們,追求極致的謊言。


    “第七位“布謊者”,伊恩四世,請接受議院審判。”


    清晰的聲音透過走廊闖進這間屋子,外麵的喧鬧聲如沸騰的熱油,在上議院內炸開。


    “少爺,您真的想好該說什麽了?”


    “我可以試試,反正來都來了。”伊恩有些顫抖的手把徽章揣迴兜裏,站起身,在卡爾斯的教導下整理禮服。


    門前一側牆壁,刻著數行小字,上麵落了灰塵,因為所有人都已熟知,隻有伊恩覺得陌生。


    “謊言是值得讚揚的品格。”


    “若你的謊言無人看透,則謊言成真。”


    “精靈會評價這一切,付出你的謊言值,接受議院的審判,成敗將取決於你的智慧。”


    伊恩從第一句話就不認同。


    他不喜歡說謊,即使因為講真話而離開了原來的世界,來到曼達,簡直是一種變相的懲罰。


    但他依然不喜歡說謊。


    推開門,陰暗的走廊後,是明亮的議會廳。


    還沒走到燈光下,伊恩已經聽到了眾人的議論。


    “真的是他,我以為首相在說謊。”


    “我估計這件事他沒心情撒謊,這意味著那件事有人騙了我們,騙了所有……大部分的貴族。”


    “當初放消息的人是誰?能瞞過所有人的謊言,那他幹嘛不來上議院直接讓謊言成真?”


    “伊恩四世……伊恩家族的最後一個人,他來上議院幹什麽?”


    “誰會支持他?他的家族一個人也沒來,布謊者不能拿自己的謊言值布謊。”


    不少人的目光不自覺的落在上議院右側幾個空蕩蕩的位置上。上議院總共不過二十幾人,這幾個空位便顯得非常刺眼。


    伊恩走上了演講台,站在了曼達國權勢的中心。


    這裏是上議院,由首相,大臣和貴族組成的上議院。人數雖少,但這裏討論出來的所有決定,都會放到下議院一起討論。


    下議院,便代表了曼達國所有國民。


    而能讓上下議院摒除偏見的,就是布謊者的謊言。


    這個謊言會無差別的交由所有國民審判,他們付出自己的謊言值,就像投票選舉一樣,成就或消滅一個個謊言。


    伊恩把手放在了宣誓書上。


    “我已了解布謊者所有職責,並自願將自己的話交由精靈審判。若無人看透我所言之真假,精靈將實現我的謊言;若我所說已屬真實,則押注謊言的謊言值則歸於伊恩四世。若……我的謊言被拆穿,或我說的真話被證實,我將支付這個‘事實’代表的謊言值,給予參加審判的所有人。”


    有些磕磕絆絆地說完這句話,伊恩看向上議院的眾人,但他們的震驚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波瀾不驚。


    你永遠無法從人們的表情上判斷他是否在說謊,這是曼達國的諺語。


    “伊恩家族是曼達國最會說謊的家族,我們很期待您今天的布謊。”


    首相滿臉笑容的對年僅十六歲的伊恩說道。


    越是明顯的謊話,越代表了他對你的鄙視,這也是曼達國的諺語。


    卡爾斯收起翅膀,老老實實的趴在伊恩背上,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我準備好了。”伊恩對首相點點頭,深唿吸,慢慢恢複了鎮定。


    首相按動了手中的裝置,一個懸空的虛擬屏幕展現在眾人麵前,上麵的數字已經清零。


    隻要伊恩再次把手放在宣誓書上,他說的那一句話,就是布謊。


    布謊,不一定要說謊言。但對於曼達國來說,隻有謊言,才能讓布謊者獲利。


    說一句真話,即使沒人看透,你也隻能獲得眾人押注的謊言值,換句話說,是錢而已。


    那伊恩,會選擇說什麽?


    “我,伊恩四世,是……神的代理人。”


    這是一個簡單的陳述句。


    但伊恩看到了所有人臉上震驚的表情。


    這句話已經無法收迴,卡爾斯作為他們家族的守護精靈,將要盡到它的責任,評價實現這句話需要的謊言值。


    謊言值,是曼達國的通用貨幣。


    為布謊本身押注正反,正反相加等於總價值便結束判定。


    謊言太宏大無法實現,太普通容易被操控,布謊的分量如何,全憑布謊人的智慧。


    那些說曼達國明天就毀滅的布謊者,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但這一次,就連卡爾斯,也沒能立刻估計出布謊的價值。


    上議院已經開始竊竊私語,布謊不是兒戲,每個布謊者要為自己的言論負責,因為如果眾人猜出這句話的真假,那伊恩要自己來支付這個謊言值。


    “他瘋了,他在說什麽?”


    “他的手真的放在宣誓書上了?”


    “神的代理人?曼達國哪來的神,如果沒有神……”


    “他在說謊,這是顯而易見的謊言!曼達國沒有神,更不可能有人能代理神!”


    “更別說是被詛咒的伊恩家族,他們太優秀了,神隻會嫉妒。”


    “是真的,精靈已經開始計算這句話的價值了,天啊,我不敢想……”


    “你們怎麽壓,真,還是假?”


    “我要請示族長。”


    “安靜!安靜!”就在這時,首相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站了起來。


    他看著年幼的伊恩,從對方的眼睛裏能看到慌亂,也能看到恐懼,但是,首相看不出這句話的真假。


    神的代理人?可笑,如果以這句話布謊,如果成功了,那你不就名正言順的成為神?


    這是顯而易見的謊言。


    曼達國從未有如此弱智敢說這種謊話,更別說這裏是上議院,更別說對方是古老的四大家族之一。


    有人起身離開會議廳,首相看向第一個離開座位的人,那是自己的財政大臣,來自菲蒂爾家族,這怕是要去通風報信了。


    後者都沒有看首相一眼,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上議院。


    “伊恩先生,請你對這句話進行補充描述。”首相走上前,居高臨下。


    “按照規則,補充描述將損害布謊者的利益。不論押注結果如何,布謊者都將獲得百分之五的減免。”卡爾斯的聲音從頭頂中傳來。


    首相轉身看著上議院眾人,背在身後的手攥成拳頭,隱秘的做了個手勢。有幾位貴族於同伴交流片刻,最終是點了點頭。


    “請伊恩先生進行補充描述,你所說的神,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首相把手放在了宣誓書上。


    伊恩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這些大人帶來的壓迫感如山嶽一般沉重,他的所作所為在外人看來就像犯下打錯的小孩,正被逼問著要他說明真相。


    但,伊恩已經不是原來的伊恩。


    說謊是需要技巧的,是需要練習的,曼達國有無數的題庫來訓練你如何撒謊。


    不過,卻沒有教你怎樣講真話。


    伊恩抬起頭,正如首相看到的一樣,他害怕,恐懼,但,很真誠。


    “神是真實存在的,他掌管這個世界的一切,擬定這個世界的規則。他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卻又是獨立思考的個體。我希望你們承認,這個世界有真實存在的神,而我,確實是他在曼達國的代理人。”


    話音未落,卡爾斯終於算出了布謊的價值。連同著伊恩斟字琢句的補充描述一道,成了上議院的噩夢。


    1000000001。


    十億謊言值!


    這是曼達國一年稅收的十分之一!


    這意味著,要完成這場布謊,正反兩方至少要押注五億謊言值。


    這是驚天賭局!


    “通報下議院及全體國民,第七位‘布謊者’,伊恩四世已經宣誓完畢,即將進行投票,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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