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須河畔,廊橋之下。


    一位儒衫先生憑空出現,與那高大女子一般,雙腳懸浮於河水之上。


    女子看向一旁,語氣不帶絲毫情感,“齊靜春,說實話,我現在越看這寧遠越順眼了。”


    “反正比看陳平安來的順眼許多。”


    女子蹲下身,輕輕掬起一捧水,“其實認真來說,我認主陳平安的話,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不在於他的那顆赤子之心,不在於他的修道天賦,當然,他也沒什麽天賦。”


    “選擇陳平安,五成在你,你這個讀書人啊,天天在我耳邊嘮叨,不勝其煩。”


    “剩下一半,在於陳平安小時候的大小之事,那草鞋少年從小到大經曆的事,吃過的苦……”


    “裏麵有一件事,讓我記憶猶新,也讓我最終決定選他押注。”


    齊靜春神色微微動容,“前輩,是何事?”


    女子笑了笑,“我看了你給我截取的所有關於草鞋少年的往昔畫卷,五歲失去雙親,孩子孤苦,差點餓死在泥瓶巷。


    內心極為善良,少年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很小的時候就變得十分成熟懂事,哪怕是鎖龍井那邊的長舌婦,都挑不出孩子的半點毛病。”


    “估計也就隻能在背地裏說說,他陳平安生的日子不好,克死了他爹娘?”


    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至高神,緩緩轉過頭,看向齊靜春。


    “但是呢,齊靜春,少了一個畫麵,是你故意遺漏,防止我瞧見的,對不對?”


    持劍者,遠古天庭五至高之一,真實地位甚至可以說是共主之下第一人,他若是要擇主,定然不會隻看一個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算得了什麽?


    整座浩然天下,生靈要以百億計算,擁有赤子之心的孩子,隻有陳平安一個?


    荒天下之大謬。


    比他苦的比比皆是,比他善良的孩子更是茫茫多矣,持劍者看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儒衫先生輕聲一歎,意態蕭索,他的視線落在龍須河下遊,良久才說道:“確實如此,那算是我的一個私心。”


    雪白劍靈說道:“我看完了陳平安的經曆之後,就總有一股詭異的感覺,詭異至極。”


    “說不清道不明……赤子之心我看見了,但這種赤子之心,像是一種城府很深的偽裝。”


    “當我看到那個陰陽家鄒子,遞給陳平安一串糖葫蘆時,我就已經料定,這個陳平安,在他娘死後的那一天,就已是神性大於人性。”


    “而當他差點餓死在泥瓶巷巷口的時候,他的神性牢牢占據上風,甚至是徹底喪失了人性。”


    “到這裏,我依舊沒有下定決心,完全神性的一個人,不是我想要的。不然的話,很多年前的那個賈生,更符合我的標準。”


    “直到那個婦人把他拉迴了家裏,遞給他一碗熱飯,他的心頭惡蛟才逐漸壓了下去。”


    齊靜春雙手籠袖,一言不發,無話可說。


    女子雙目有神光蕩漾,“最終,我因為好奇,想知道個究竟,就親自走了一趟光陰長河,去看看某些遺漏的畫麵。”


    “你猜怎麽著?還真給我找到了答案,這少年,沒接鄒子給他的糖葫蘆,卻偷了鄰居的幾顆菜。”


    “就隻是這件事,讓我徹底選擇了他。”


    先生忽然開口道:“為了活下去。”


    劍靈點點頭,“確實如此,為了活命,所以他做了這件事,他本該被人戳脊梁骨,被喚作小偷。


    可沒有,那個鄰居家的孩子問過他,他否認了,而那個孩子即使知道他在撒謊,也沒有四處宣揚。”


    “你給我看的,看似人性,其實到處都是神性,隻有這最後一件事,我才看到了陳平安的人性,看到了他的心底惡蛟。”


    齊靜春沒有否認,說道:“前輩不妨等等看,這場觀道應該不會持續很多年,看看陳平安,能否變成我們希望的那種人。”


    “也順帶著,印證我家先生的那句學說,關於人性本惡,教化向善。”


    劍靈頷首,“這個,我還真想看看,所以我選擇了陳平安。”


    她話鋒一轉,看向不遠處的岸邊,那裏劍氣縱橫,佛光照耀,“這個寧遠,來自哪裏?”


    “他的存在,是個極大的變數,我既然站了隊,就不得不考慮,這個小子會不會影響到我家小平安。”


    “若是變數太大的話,我不介意親自料理他。”


    一個無法被推算的人,注定是個不穩定因素。


    山上修道之人,最怕就是那個萬一,而眼前這個青衫劍修,就是這個萬一。


    還是個行走世間的‘萬一’,桓澍這位兵家劍修,就是碰到了寧遠,所以就這麽死了。


    而在原本的軌跡線上,桓澍是不會這麽早就死的,那妖族出身的苦行僧,或許日後也能修出一顆無垢舍利。


    可如今這個寧遠出現之後,兩人就都遭了殃。


    齊靜春沒有半點猶豫,脫口而出,“前輩不可,這個寧遠,並非青冥天下的化外天魔。”


    “我很看好他,他的身上,幾乎沒有半點神性,哪怕將來境界高到一定地步,也隻是個實實在在的人。”


    “我不止一次看過他的心境,如今寧遠與陳平安,是背道而馳的,一黑一白,觀道觀道,不能隻看白。”


    劍靈思索片刻,方才說道:“齊靜春,你又一次說服了我。”


    “天地之間,總會有一個異數,畢竟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我想起昔年的一位故人,祂幾乎無所不知、全知全能,萬物枯榮僅在祂一念之間。而就連祂,也說自己隻有四九,還差其一。”


    齊靜春內心大震,仿佛看見了無法言語的一幕,這位儒衫先生有些失態問道:“前輩,你說的這個故人,可是……那位?”


    女子搖搖頭,覺得自己今日的話太多了,“好了,繼續看熱鬧。”


    齊靜春也看向河畔大戰的幾人,可他的心思卻已經不在此處。


    某一年的小鎮,幹瘦的黑炭孩子,趁著天黑偷了鄰居家的幾棵蔬菜,他一口氣跑迴了泥瓶巷。


    做賊心虛,大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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