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號線沿線,大麵積的車禍現場,目擊者聲稱有一道宏光自地脈迸發,巨大的地麵裂縫橫跨六個街區,如同張開的傷口裸露在路中央,直通深不可見的地下。這次事故引起了幾場民用瓦斯爆炸,街邊的居民樓燒得漆黑,空氣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在地鐵13號線塌陷的第三分鍾,米德加特公司後勤組抵達萊比錫,連排的清障車疾馳著駛入一片狼藉的柏油路,每一輛車上都有裝扮成市政工程組的後勤專員們往外衝,每一個人都提著工具箱井然有序地拉起警戒疏散民眾,這陣仗一度讓人以為是軍隊趕來極限救援。


    後勤組搶險的效率要超過任何一個政府部門,他們的任務是搶在事情發酵前清理全部煉金術的痕跡,迅速建立起“純淨區域”。這個詞是米德加特公司內部的說法,意思是要將現場還原的天衣無縫……至少也得是能夠騙得過去的程度。


    很多傷員還沒來得及哭喊就被扛上擔架送走,這些人會統一送去米德加特公司名下的療養院,直到確保他們什麽也沒看到,或者相信自己什麽也沒看到。


    最大的隱患是地鐵全線坍塌產生的溝壑。為了掩蓋這道大裂隙,近百名後勤專員陸續到場,除了清障車以外還調配了十幾台全掛式卡車,整整六個街區的警戒線上都加蓋了鐵皮圍欄,來阻擋民眾視野。地圖將其標注為封閉路段,新聞也播報13號線沿線地質仍不穩定,居民務必遠離。在這種戒嚴下,後勤組的那些“清道夫”得以大顯身手。他們都是專業的收尾人員,甚至一部分還做過專為高官顯貴服務的犯罪現場清潔工。能被米德加特公司所雇傭的隻會是精英中的精英,如果有必要這些身穿工裝服的大漢甚至可以充當油漆工,把牆膩子都給抹迴去。


    在短時間內,蛇窟的地表被有條不紊地清理幹淨,隨後而來的直升機朝地麵降落,螺旋槳產生的風壓掀起細小的塵土,一身黃色防護服的後勤組組長在保鏢的掩護下踩上地麵。組長迅速地左右掃視,極敏感的視線捕捉到兩米開外泥土半掩埋著的一片反光的東西。


    他立馬撲過去,把那片蚌殼大小的鱗片護在懷裏,心虛地轉動腦袋。每位公司專員都簽署過煉金術的保密協議,煉金術的秘密哪怕一絲一毫也不能泄露出去。


    “組長,沒有外人了,都是自己人。”一位後勤專員對他說。


    “神啊……”後勤組組長爬起來驚魂未定,五指並攏分別點了額頭、前胸、左肩窩、右肩窩。天主教的祈禱禮,“任務專員救出來了嗎?情況如何?”


    “狀態都不錯,三人健全一人暈厥,九級傷殘能救迴來,以工傷率來說算得上出奇。已經安排他們從別的地方秘密轉移了。”


    組長點點頭。


    後勤專員接著匯報:“在您來之前我們已經完成了路麵的清理,不過這條溝壑內部的結構很複雜,天知道是哪個瘋子炸出來的,天黑之前肯定是完不成了。”工作量之可怕讓他心有餘悸望向那條深刻的裂縫,仿佛是碎裂的劍在視野盡頭直刺天邊,“那裏麵堪稱是災難。”


    “務必在二十四小時內處理幹淨,董事們不希望這件事情鬧大。東西準備好了嗎?”


    後勤專員點點頭,揚起下巴對著一邊。


    另一名後勤專員單膝跪在地上,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收集來的血液、肉屑、土石樣本分別塞進玻璃罐,裝入帶有槲寄生標誌的白銀箱子當中,箱中夾層已經呈放了許多現場照片與錄像卡。他將其合上,輸入密碼鎖芯鎖死,慎重地交給了組長。


    直升機一刻也沒有停留,螺旋槳卷起土黃色的旋風,後勤組組長在保鏢的簇擁下登機,起落架快速升高離開地麵。


    僅僅三個小時過後,這個箱子抵達倫敦。


    別墅書房,複古唱機的金色花朵喇叭裏放了一首巴赫的歎詠調,客桌上點著檀木香薰。老軍官站在客桌對麵,兩鬢斑白,短發整齊,整潔的軍裝上掛著的軍銜徽章閃著微弱的光。


    “後勤部送來的箱子裏麵那些東西,你看過了嗎?”老軍官說。


    天鵝絨坐墊的紅沙發上,霍爾.弗裏德不答,喝幹了杯中烈酒。


    “這件事情在煉金術界的反響很不好。關於這件事情,你對我保留的太多。”老軍官話語不多,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所以你是來興師問罪的?”


    “霍爾.弗裏德,你早就知道這次行動會捅簍子,對嗎?”


    老軍官三兩步走到唱機邊調停了音樂,雜音影響對話,“‘惜別’選擇了他,我並不意外。這是一把靈刀,就像中國神話中的法器一樣,具備自己的魂魄。但‘惜別’的權柄並不在於破壞力,它做不到如此大規模的破壞。”


    霍爾.弗裏德揮揮手,將門口候著的純正英倫風穿著的女仆打發出去,老軍官才接著往下說。


    “現場檢測出來殘留的煉金痕跡不屬於任何一個刻印,土石樣本裏甚至還存在著肉眼可見的能量在湧動,做出這種事情的既不是周防也不會是阿爾伯特,那孩子是如何做到的?”


    “這個問題你問錯人了,我也沒有答案。”霍爾.弗裏德淡淡地說。


    “事故發生的同一時間,拜占庭審判局那邊就監測到了‘王權’短暫出現於中歐,這你要怎麽解釋?還有放任葉列娜參與這次任務,到底是為了什麽?”老軍官變得咄咄逼人起來,衰老的臉上能看到戰場上留下來的傷痕,目光如鷹般銳利,“問題都出在那個陸西安身上,我猜的不會錯。”


    “看來你已經調查過陸西安的背景了。”霍爾.弗裏德說。


    “千年不遇的天才、前任煉金總工程師陸長澤的孩子,董事們對他都很感興趣,包括我。”


    “結果如何,你怎麽看?”霍爾.弗裏德又拿出一個白蘭地杯,給兩個杯子都續上陳釀的龍舌蘭,遞給老軍官。


    “年輕一代裏除了周防沒有一個真正爭氣的。原本那孩子我不看好他,他缺少骨子裏應有的熾熱,像鐵水流淌在血管。”老軍官舉起杯子一飲而盡,說,“直到今天我才發現那孩子似乎沒我想的那樣簡單,所有的證據都指明了他才是鬧出這場麻煩的主手。整整破壞了六個街區的路麵,大蛇連全屍都沒能留下!他甚至還和‘王權’扯上了關係,這可是煉金術最大的禁忌!你在這種人身上壓籌碼?你是瘋了嗎?”


    霍爾.弗裏德歎了口氣,飲下自己那杯烈酒,辛辣的口感和醇厚的橡木香氣彌漫在口腔,“我沒瘋,喬頓將軍。他身上擁有的東西在我們的大業中至關重要,隻有他才能終結所有登神的道路,我隻能選擇相信他。為了阻止‘神’降臨於這個世界,我們已經付出了太多代價。如今那些所謂的半神——‘僭王’,已經所剩無幾,這個故事是時候迎來尾聲。”


    老軍官愣了一下,“要是真如你所說,他為什麽會沾染上‘王權’?你要知道,一旦和‘僭王’扯上關係,他就是我們的敵人了。按照慣例,他會被判以逆黨罪送去拜占庭審判。”


    裝飾品的古董時鍾在嘀嗒走動,霍爾.弗裏德好像思索了很久,終於說出了一句。


    “喬頓將軍。你要知道,羽毛相同的鳥,自會聚在一起。他就是這樣一隻與‘僭王’擁有相同色彩的飛鳥,命運的齒輪自當嵌合在一起,所以哪怕沾染上王權也並不奇怪。”


    老軍官愣住了,他的第一反應是檢查四周有沒有人偷聽,然後壓下聲音低聲說:“什麽意思,你是說他會吸引現世存在的‘僭王’?他具有‘王魂’和‘王命’的其中之一,還是說全部,這種人你現在不殺他還留著做什麽!”


    霍爾.弗裏德接著說:“阻止神誕的戰爭打響了幾千年,然而我們一直都錯了。我們的勝利是用屍體填出來的,可無謂的犧牲難變終局,我們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我的中文老師教會我的道理。”


    “該死!瘋子的事情隻有瘋子才想得出來!”老軍官罵了一聲,“聽好了,霍爾.馮維塞爾.弗裏德。冰島的‘墓穴計劃’已經開始了,據我所知新的董事不會站在我們這邊,他們早就背棄了煉金術的大業,想要得到‘僭王’的活體樣本。我是唯一還支持你的,告訴我你知道的,關於那孩子的一切。”


    老軍官步步緊逼,無形的氣場仿佛要吃人。


    霍爾.弗裏德豎起一根食指立在唇邊,“何必呢老喬頓?我也並非知道許多。世人都有秘密,你有,我也有,我們都不會想讓人知道這些事。所以何必去追求一探究竟呢?隻要不影響結果,這不重要。”


    老軍官想了想,開口:“我果然還是信不過。至少告訴我,憑那孩子如今,他究竟何德何能斬斷登神的道路?”


    “他命該如此。”霍爾.費裏德聲音淡得像是水,“幫我個忙,這件事情不可泄露出去。等陸西安醒了,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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