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和州,原先它叫岷州,以前老秦人的關隴之地,如今宋金鏖戰的最前沿。


    也是大宋朝的西北門戶,門戶麽,肯定是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看他境內,這頭祁山古道,那頭西北南下進入四川的要塞,這樣的地方,在金人眼裏那肯定是香餑餑,隔三差五不懟你一下那肯定是配不上你卓越的地位。


    所以每年金人都要在這裏與宋人打一架,這一打就是打一年,宋人是文明人,愛講道理,不像是金蠻子,虎了吧唧就要動手。


    所以宋人就遣使者去金國問他。


    “你們虎麽?能不能換個地方打,年年在這兒打有意思麽?”


    金人說:“不行,因為這裏犯了我金太祖完顏旻的名諱!嗯,也就是完顏阿骨打,所以我們看這裏不順眼。”


    宋人又打不過人家,隻好把州衙南遷走了,但還是阻止不了金人屢屢南侵,站在高山往西北一看,處處狼煙。


    等紹興和議之後大宋把它改了名,叫做“西和州”。


    西和州,地處秦嶺南側,長江流域並嘉陵江水係,西漢水上遊,西北高,東南底,長年累月的流水衝刷讓東南方向變成了山林區,那真是,峰巒疊障,山頭陡峻,簡直不能待人,好在人家西北地還算是平緩,受潮濕氣候的影響,雨水總是不缺,土質又肥沃,四季分明的堪稱大宋利州西路的糧倉。


    西和州,州衙設在西和縣城,轄長道、大潭、岷縣三縣,肉包子總免不了被狗惦記,所以每次倒黴的總有西和州,可歎美好的家園總是戰亂連綿,讓樸實的百姓,惶惶的無心種地。


    唉,興百姓苦,亡百姓亦苦啊!


    大軍出發,正好路過兩州交接之地,這裏設置了攔截關卡,沒辦法,烏泱泱一群人湧進階州,會讓好好的階州變得烏煙瘴氣,亂糟糟一片,還不如讓他們禍害一個地方,迴頭等戰事安定了,再迴鄉安置。


    階州人嘲笑西和州人為“金跑跑”,意思是隻要金人一來舉家就跑,一點與金人搏鬥的勇氣都沒有。


    西和州人覺得階州人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有種你們來,金人的恐怖連官家都嚇的逃跑,我們這幫拿著鋤頭的泥腿漢怎麽能打得過人家?


    一開始兩州百姓還吵一吵,後來就習慣了。


    不管什麽地方人都能以貧富之分形成兩大群體,就算是逃難也不例外,你看第一群,全是由牛馬騾車組成的仕伸員外陣容,綾羅綢緞穿在身上,住人的帳篷一個賽著一個大,像舉家踏青多過像逃難,這部分人要不是動作慢了一步還真能在階州城裏逍遙快活。


    另外一波人就不能看,一個個滿臉菜色,那是“扁擔挑著兒和女,小車推著老爹娘”,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看到誰都是“員外爺,賞口吃的吧!出來時急,嘛都沒帶。”


    一兩個的還能照顧一下,但是滿山邊野的,再有錢的員外爺也會被嚇得扭頭就跑,這幫人從正月開始到現在都一個多月了,自帶的幹糧快吃到底兒了,流民營寨裏已經陸陸續續出現賣田賣房的事兒了,等下一步就開始賣兒賣女。


    這春天本就是荒季,再加兵災,能讓人過麽!


    所以當長長的車隊路過營寨後,這車屁股後麵就跟上了一大群衣衫襤褸的尾巴。


    “唉,都是些苦命人!”騎在馬上的老將軍,打個飽嗝,扭頭看看後麵跟來的難民,就對著狗兒旁邊一個軍漢吩咐道:“過去說一聲,離車隊保持三裏距離,但有越界,射殺之。”


    一句“射殺之”讓狗兒渾身打了個冷顫,再看老將軍時就不敢嘻嘻哈哈說話了。


    “哈哈哈,這滑頭的狗兒居然害怕了!”老家夥指著狗兒對著左右軍官大聲笑道,笑完了就讓周老頭給狗兒解釋。


    “狗兒啊,押送大軍淄重,能多謹慎就得多謹慎,若無事還罷了,假如賊匪襲來,驅趕後麵這群流民衝陣如何?到時候防線被人衝破,一切休矣,再說這群流民裏有沒有混進賊人的探子還不好說哩!”


    老行伍果然是老行伍,教訓的狗兒無地自容,好不容易對後麵流民升起來的可憐感,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狗兒趕緊雙手抱拳對著幾人道:“是小子誤解了,還望諸位原諒則個!”


    押著騾馬車走,再怎麽趕路也是走不快的,這路上還得時不時的停下來,探查前方左右山崖,浪費的時間更多,一下午時間也僅僅才走了三十多裏路。


    看看天色將黑,張老將軍便下令讓大家安營紮寨,探馬找了個有水的半山坡,便指揮著民夫們開始伐木。


    唐家村眾人很自然的開始挖灶點火煮飯,狗兒也就迴了唐家村人裏麵。


    飯做熟狗兒抱著碗,拿著鍋盔坐在一橫倒的木樁上,伴著朦朧的夜色,欣賞這大山裏的好風景,鳥兒歸巢,小獸出洞,山頭層疊,溪水潺潺,這麽美的風景可就是靜不下心來去看。


    旁邊的唐小七道:“你不扭頭看流民就沒事了?”


    狗兒瞅一眼流著口水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的幾個流民小娃,歎口氣道:“我也不知道咋滴,總是會不自覺的看他們。”


    唐小七沉默道:“要不走吧!”


    狗兒道:“去哪兒?”


    “過去看看?”


    狗兒搖搖頭,“過去也沒用,老將軍不同意,我們也不敢私自給他們糧食,去了也白白讓人失望。”


    再瞅一眼那個眼睛很大很大的小女娃,歎口氣迴頭對唐小七道:“走吧!咱們迴營房。”


    餓著肚子的滋味,狗兒經曆過,那感覺簡直能讓人發瘋,可現在的自己也僅僅能夠做到讓身邊人有的吃,流民?唉,無能無力啊!


    悶悶不樂的迴到營房,躺在鋪蓋上也無法入睡,一閉眼總是想起那雙大眼睛的女娃兒,歎口氣坐直身子,營房裏其他人已經唿嚕震天響,使勁兒捶捶腦袋,硬逼著自己躺下去。


    “當官的都不管,你一個小衙役,能幫人什麽忙,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睡覺!”


    唿嚕唿嚕,學著他們的樣子,假裝自己在睡覺,捂著被子硬耐著性子不動彈,可越忍就越想動,翻個身,嗯,再翻個身。


    “直娘賊!”


    低聲罵一句,重新坐起身,穿鞋下床,既然睡不著那就出去轉轉。


    掀開簾子走出去,眯著眼瞅瞅遠處的流民宿營地,隱約的能看到一些篝火,歎口氣,抄著手滿營房的溜達。


    “小子,大半夜不睡覺,溜達什麽呢?”


    狗兒一抬頭,劉張飛!大晚上的全副武裝,想必是正在值夜。


    拱拱手道聲睡不著,就辭了他彎腰進了身後的營房。


    這間營房是花十四的,狗兒進來時見他湊著帳篷口透過來的篝火光亮,正用個小匕首刮一根小棍子。


    一抬頭見是狗兒,花十四便呲著大白牙嗬嗬笑道:“狗兒你怎麽過來了?”


    狗兒看看左右已經熟睡的寨民道:“十四,你不睡覺在哪刮個小木棍幹嘛,還刮著那麽直溜!”


    說著話便脫掉鞋子擠到他鋪蓋上,花十四屁股挪挪騰出個空地,指著小木棍嘿嘿笑道:“路上看到可以當箭杆的木枝,俺就砍迴來仔細收拾收拾,迴頭等晾幹了按上鐵箭頭和尾羽就可以用了。”


    狗兒看他一邊說還一邊忙個不停,就笑道:“你走了一路,做好了多少支箭?”


    花十四指指床鋪地下的背簍,狗兒就彎腰拖過來看,吆,一大捆削好的箭杆,數一數,足足有五六十根,怪不得這小子一路上總是跑前跑後,還以為他掏鳥窩哩。


    花十四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談話者,但絕對是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狗兒就守著他把外麵流民可憐的事兒叨叨叨的告訴了他。


    花十四一邊削箭杆一邊聽狗兒說話,等狗兒說完了,就嗬嗬笑道:“放心吧狗兒,春天了,在大山裏是餓不死人。”


    狗兒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歎口氣,這腦袋真是越長越笨蛋了,小時候每年春天吃不飽飯,都是跑到附近山裏,釣魚摸蝦,摘野菜套野兔,隻要費點力氣,總能把肚子糊弄飽,外麵這大山,多的是野味,單單是營帳前麵的小溪裏,就有百十條巴掌大的小魚,下午去提水時還想著釣幾條吃來著。


    拍拍腦袋躺在床鋪上,人啊,隻要是能飽肚的東西都能裝進肚子裏。


    這麽一想,這睡意突然就襲來了,眼一閉便睡了過去,等到喊起床的梆子聲敲了好幾遍才睜開眼,屋裏其他人早已經沒了蹤影,狗兒趕緊穿鞋出屋,起身早的且已經點完名的營房,已經開始吃飯了。


    狗兒匆匆跑去營前的溪水邊洗臉,漱口,扭頭看流民營寨,似乎也在起身收拾,還遠遠的瞅見,昨晚的大眼睛,正抱著一個婦人的大腿在哪發笑,見狗兒看過來,還打了個照顧。


    既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慘模樣,狗兒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揮手與她也打了個招唿,便用麻布擦著腦袋迴了營房。


    剛進營房就被唐小二拽住了,“狗兒你昨晚去哪兒了?”


    狗兒道:“去找花十四擠了一晚,你們吃過了嗎?”


    唐老三抱著個拌鹹菜的木桶,急匆匆的走過,聽見狗兒的話就奚落道:“吃什麽吃,俺們都是泥腿漢,那像你小衙內一般,滿營房亂溜達。”


    狗兒剛要反擊他,就見大官的營房裏走出個軍漢,扯著嗓子喊道:“抱鹹菜桶的那個老殺才,還愣在那兒做什麽?快把鹹菜拿過來!”


    唐老三應一聲,扭頭瞪狗兒一眼就跑了過去。


    狗兒這個氣啊,大早晨的小爺又沒招惹你,無端端的衝我發什麽怒,腳尖一轉,人便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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