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自己是個心急的人,沒想到有人比自己更心急。


    張嬸家的懶公雞才剛剛打鳴,騎著毛驢的唐老大就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同行的還有唐老六。


    “小狗兒啊!咱們現在可是一家人哩!”


    被大和尚堵著門不讓進的唐老大,扯開嗓子對著東屋就是一陣喊。


    狗兒打著哈切走出屋,看看倆人,嗯?唐老六屁股上怎麽有倆腳印?一大把年紀了怎麽走路還跌跟頭,太不小心了。


    敷衍著抬抬手就當行過禮了。


    “唐老伯,唐六叔你們大清早的過來幹嘛?俺可沒錢管你們飯吃!”


    扭身對著行癡笑一笑,大和尚就拄著禪杖迴了屋。


    “小狗兒啊!”倆人搓著手進了院,“昨兒小二他倆太魯莽了,差點漏了蹤跡,迴去後我又狠狠的教訓了他們一頓!”


    狗兒撇撇嘴“唐老伯,既然放小子迴來了,咋滴還派人監視?”


    唐老大訕笑的道:“沒有沒有,大晚上走路不安全,俺是讓他倆護送你迴來。”


    狗兒翻翻眼,也懶得和這倆老頭閑扯,就叉著腰道:“行啦行啦,都成一條繩上的螞蚱了,說那些也沒有用,對了,你們倆大清早的跑過來幹嘛?”


    倆人一愣,道:“不是你喊俺們過來的嗎?”


    狗兒一拍腦袋,哎呀,忘記了。


    “咳,那個,小子有個想法想與你倆先商議一下!”


    倆人趕緊道:“好,咱們早些商議,村裏人也能早些安穩。”


    三人進了屋,一人一碗大碗茶,捧在手裏慢慢著喝。


    同樣喝茶的還有祐川縣裏的三個巨頭。


    “咳,這茶涼了!”李縣令扭頭對著後麵的押司說了一聲,那押司立刻轉身出門。


    坐東側的孫主薄,歎口氣道:“茶水涼了還能湊合著喝,人心涼了,隻能卷鋪蓋走人嘍!”


    說完就看看西側默默無語的劉縣尉。


    劉縣尉不搭理他,因為在開小差。


    連著好幾日的陰天,以前在身上落下的傷疤正煩惱的厲害,抬手揉揉右臂膀上新落的傷口,心裏就是一陣感歎,當時發現傷口有毒請來的幾個郎中,要麽搖頭,要麽說切胳膊!嚇的自己以為這條小命就沒了呢。


    好在那個小狗兒找來了個好郎中,手藝還不錯,不到二十天就已經是愈合的差不多了,但是這兩天,傷口突然又紅腫了,也不曉得是啥原因,腦袋裏正琢磨著要不要喊那個周郎中來,還是換其他郎中,唉,頭疼,出個診就要一兩銀子,若是用他的藥,少說也得三五兩。


    連一向財大氣粗的劉縣尉都心疼了,可見周郎中要的診金是有多高了。


    正在那琢磨著,耳朵裏傳來好一串咳嗽,抬頭看去。


    “孫主薄,這麽大歲數了,喝個茶水都能喝嗆,嘖嘖嘖!”


    本來見他走神,孫主薄使勁兒咳嗽是為了想喚醒他,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這麽一句嗆人的話。


    “哼,莽夫!茶水雖嗆也比你早早的變成聾子要好!”


    劉縣尉一派桌子怒道:“假斯文,你說誰是莽夫!”


    眼見著倆人又吵起來了,坐在中間的李縣令就是一陣無奈,昨天也是這樣,吵得不歡而散,今天說啥都不能讓他們吵架了。


    “行了行了,你倆人都消停一些,正事要緊,莫要耽擱了軍務!喝喝茶散散火氣,咦,茶水呢?怎麽還不來!”


    守門口的押司趕緊出去又催一遍。


    拉開倆人,李縣令扭過頭就對管銀子和雜七雜八民務事的孫主薄道:“孫主薄,你來說說這攤派銀子的事!”


    孫主薄歎口氣道:“昨天我讓下麵的人又認真核算了一遍,攤派到各鄉裏每戶身上,得有三貫六錢銀!”


    一群人大驚,“怎麽會這麽多!”


    孫主薄從身後一位文吏手裏取來一摞文書道:“去年秋天,為修建衙門,稟了州裏同意開了納捐的口子,大大小小一共是四十六個官,雖然都是些有名無實的官,但是在稅銀這邊,卻是無法再加到他們身上了。”


    “這些人,幾乎涵蓋了每個村裏,按照占田地上中下三等戶劃分,本要繳納最多稅的他們,這次除了些人頭稅這些小錢,別的都要再攤派到下一等人身上,所以最下麵這些人,算一下,大概的三貫六錢!”


    一群人亂歎氣。


    理論上,祐川縣去年遭受了戰火,好幾個村子都成了廢墟,連堂堂的縣衙門都燒沒了,按理說應該被免於賦稅,哪怕是一年也行。


    可奏請免稅的文書遞上去,然後就石沉大海了,至今都沒個消息。


    “孫主薄,那些捐納官任期多久?”


    捐納官有名無實的官員,連官服都不用穿,隻在腰間的牙牌上寫這麽一筆,泥腿子見了拱手唱聲“官老爺”便算完事。說白了就是聽起來好聽些,一任也僅僅三五年的時間,等任期到了,就得重新捐納,要不然就得重新迴到“員外老爺”這個行列。


    但為啥還有好多人搶著去捐納呢?因為捐納官有個明文的好處,那就是免於一定的賦稅,還有丁役,畢竟是多了個“官”字,正所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麽。


    另外還有一層隱藏的好處,那就是可以“登堂入室”,就和後世花大筆錢包裝自己一樣,有了名氣你就可以擠進一定的圈子,若是你還有本事或者機遇,說不上就會一炮而紅,紅了,錢還會少嗎?


    這些捐納官也是,有了這個身份就可以出入官員的府邸,雖然沒人會正眼一看,但是走走關係,關照關照生意還是可以的,關係走多了,路子也就寬了,生意也就自然興隆,捐官的錢也就成倍的賺了迴來了,這買賣做的可是不虧。


    孫主薄咳嗽一聲道:“當時著急蓋衙門,建縣學,就開得是三年的期限。”


    一群人隻好作罷。


    “三貫六的銀錢,又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們哪來的錢!”一旁的劉縣尉狠狠的拍著桌子喊道。


    孫主薄翻翻白眼道:“您倒是體恤民力,這一千兩的軍費銀子,你幫他們出嗎?”


    劉縣尉哼一聲,“收稅是你的差事,我才不管,我隻管莫激起民亂!”


    中間的李縣令一拍桌子惡狠狠道:“敢鬧事的正好抓走當丁役,送到軍前!”


    這是要上硬刀子啦?他這官是不想做了麽?


    倆人齊齊的看他,李縣令咳嗽一身,趕緊改口道:“我是說,敢殺官造反的人!”


    切!老鬼頭!


    也不是第一次被這倆人瞧不起了,李縣令也不在意,攤著手道:“那你倆倒是說怎麽辦?”


    倆人一陣搖頭。


    這事棘手隻好談另外一件更棘手的事。


    “咳,對了丁役的事征得怎麽樣了?”


    劉縣尉管征丁役的,隻好歎口氣道:“大獄裏也沒有多少人了,把街上的無賴漢算上,這缺口也還要差一半!”


    李縣令跟著歎口氣:“實在不行,那就去村裏征吧!”


    “那怎麽成!”一旁的孫主薄直接反對道:“這次丁役生死難料,一次還要征走幾十號人,至少得征兩三個村子才成,若是人安安全全迴來還罷,萬一迴不來了,絕對會出大事!別忘了去年強征丁役修衙門,出了好幾次亂子!”


    “那你說怎麽辦?要不你去征!”西側的劉縣尉活學活用。


    東北的孫主薄以牙還牙:“征丁役你的差事,我才不管,反正我要縣裏和村裏好不容易修複的關係莫出了茬子!”


    “停停停!”居中的李縣令使勁的拍拍桌子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樣才行!再有三天,這州裏負責此事的押官就要來了!若是我們完不成差事,統統都要吃掛落。”


    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商議也如以往一樣不歡而散。


    迴了縣尉廳的劉縣尉氣鼓鼓的坐在案桌後麵,手裏端著茶水卻喝不下去,說是請吃中午飯,摳門的李縣令隻上了一葷兩素,所謂的葷菜翻個底朝天也隻找到指甲蓋大小的肉丁,還恬不知恥的說“國事緊迫,身為朝廷治下最低層的牧民官,當思節儉保國”雲雲。。。


    聽這話肚子裏就是一陣反胃,大家都住在這衙門裏,誰還不知道誰,一天天的就知道做樣子!


    “劉三郎!”側頭對著小屋裏一陣喊。


    劉三郎胳膊底下夾著書卷蔫蔫的走了出來。


    劉縣尉看著他就是一股子氣,指著他罵道:“不就是做了兩首詩嘲諷他貪得無厭麽,至於成了這個樣子!”


    劉三郎悶悶不樂道:“他還讓俺跟著民夫去州裏呢!”


    劉縣尉怒道:“你又不是沒去過州裏,有什麽可怕的!”


    “叔父!”劉三郎一跺腳道:“那老兒記仇的狠,他絕對包藏禍心,侄兒覺得他肯定讓俺押著差役送去前線。”


    劉縣尉一派桌子大聲道:“那不是正好,當年我和你爹爹正是為大軍押送草料,恰好遇到金兵斥候劫糧草,俺倆人就持著大刀一個看前一個顧後,十幾個人的小隊全被俺倆斬下馬來,要不是你爹爹連個數都不會數,登記軍功的時候怎麽會少那麽多,到最後才賞了個小都頭當,當時要是把賬算對了,到現在那官職怎麽也比現在要高一級。”


    劉縣尉說著說著一時興起,起身走到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破口的樸刀就是一頓耍。


    才舞了四十來招,“哎呦”一聲,棄了樸刀一臉痛苦的蹲在地上。


    一旁的劉三郎大驚,連忙跑過去,就見他原本有些紅腫的右臂膀居然流出了血,湊近了一聞,還有股異味。


    劉三郎撒腿就跑去門外,對著門口正在閑聊的幾個捕快道:“快去喊周郎中來!”


    倆捕快抱拳道聲諾,拄著腰刀就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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