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少年到底是不同的。男人曆經的年歲宛如層疊的樹木年輪,經由時間積澱為深厚堅實的鎧甲。


    他見識過血腥與硝煙,人情冷暖與世事變遷。人生八苦八味,曾在他的過去接踵而來,也將在他的未來裏蜂擁而至。


    沒有通往未來的理想,他的內心隻餘下坦然的頹廢,整日麻木不仁地麵對著毫無溫度的現實。


    賭桌上叮鈴作響的籌碼,賽馬場上聲嘶力竭的唿喊,酒吧桌台上色彩鮮豔的玻璃杯,在最初的刺激過後隻餘下無盡的空虛,直至再無法再激起他內心的一絲漣漪。


    他的身體沉迷其中無法自拔,但更深的意識卻在日複一日的自我麻痹中,逐漸學會將靈魂抽身於事外。


    沸騰過的血已被埋葬在極地冰川之下,正如他的人生早已被葬送在最初的時刻。


    短暫的溫暖已經隨著那個人的逝去而消散在新一日的晨光中,再也無法支撐他接下去的道路。


    但曾經擁有過的陽光與雨露早已刻印在靈魂深處。倘若沒有經曆過那一段被人視之為人的經曆,那麽他就會那樣渾渾噩噩、麻木不仁地度過一生也說不定。


    他已經學會了厭惡曾經那些身不由已,任人宰割的日子。


    雖然表麵上不顯,但他內心中的某一塊卻始終無法接受這種寫滿了虛情假意的「救贖」劇本。


    心裏淺堵的鬱結,正化作無止境的海潮衝擊岸邊破碎的礁石,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直到要吞噬掉一些東西才肯罷休。


    伏黑甚爾看著對麵的女孩。她防備的姿態也猶為弱勢。近乎不怎麽需要他多加費心,就能將人單手摜在地上,控製住對方的行動。


    這樣的想法如此清晰,然而眼前卻昏昏沉沉浮現出記憶中的那個人低頭淺笑的模樣。是熟悉的笑容,正攜著明媚陽光撲進他的世界。那個人的目光在看向一個人時,就是陽光具象化後,能夠照亮一整個世界的耀眼模樣。


    伏黑甚爾微怔,喉嚨堵塞,酸澀的情緒在心中翻湧,直至讓他再說不出一句話。是帶來「恩惠」的那個人,是留下「恩惠」的那個人,是徹底丟下他的那個人,是再也不曾入夢的那個人……


    是他本以為已經快要忘記的那個人。


    曆曆在目,觸手可及。


    “嗨嗨。這位伏黑先生,你該迴神了。”你手掌輕合,將他從「認知操控」帶來的震顫中喚醒,“所以你看,我完全可以這樣做,並不需要每日盯著你的行蹤扮演聖母瑪利亞。順便一提,我還是更喜歡你剛才桀驁不羈的樣子,拜托你恢複一下。”


    雖然他的想法不錯,但你就是單純的想要報複對方而已,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陪他玩救贖劇本。並且你也用了實際行動向他證明這一點,讓他大可放心。


    “這位小姐。”伏黑甚爾用掌根抵住額頭,碎發間隙綠眸輕動,過去的記憶如同泛舊的書頁,一張張的被人翻閱著掠過眼前,“還是上次對我用過的那一招?”


    你的目光掃過他在緊身衣下小山般隆起的肌肉線條,恍若蘊著一種極強的爆發力,結實得令人心驚。僅從外表上看,很難讓人意識到這還是個腦力係的家夥。


    “我打不過你,但是硬控你一分鍾爭取逃跑還是沒問題的。”


    你開口解釋道:“剛才我查過你的記憶了。隻是剛看到有關於情報交易那一塊,我就突然感覺自己被「拒絕」了,這應該是某種「束縛」吧。”


    “嘖。早知道你這麽麻煩,還不如去找另外兩個小鬼。”


    他垂著眸,野性難馴的麵容上看不出多少被人窺探記憶的不滿與煩躁,隻是頗為意味深長道:“做情報交易的都是這樣,畢竟被像你這樣既記仇又難纏的家夥順藤摸瓜摸到老巢那可就太不妙了。”


    【別指望能從我這個買家下手得到相關信息。】


    “我命都快沒了,你還指望我心胸開闊的原諒對方。”你指著自己已經看不到任何傷痕的喉嚨,“需要我幫你迴憶一下,你這一刀捅的是哪裏嗎?”


    “反正隻要捅的不是你的腦子就行。你要真是有心,那就自己去找吧。”


    伏黑甚爾移開目光,腳步不經意往後挪了挪。在你逐漸加深的目光中,兀然轉身,隨意朝後擺了擺手,“我要說的就這麽多。如果你能確定的話,記得把懸賞撤了。”


    【惠你看著養就行,隻要能給口飯吃,之後不管怎樣都隨便你了。】


    男人的嗓音總帶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涼薄,像是冬日清晨籠罩街道的茫茫白霧,混淆了真實與虛假的邊界。直至成為獨屬於成年人的麵具,曖昧不清地隱去所有的真情實意。


    他的身形逐漸隱入夜色的陰影中,像是溶入廣闊海域的水滴,徹底消失不見。


    這熟悉的場景瞬間讓你想起,曾經在天內理子所居住的公寓樓對麵見過的那一道轉瞬即逝的身影。


    與現在無所分別,他選擇了與世界背離。


    如此的格格不入。


    伏黑甚爾來得快去得也快,與你交談的時間極為短暫,但蘊含的信息量倒是很大。


    不過他大概本來也就沒有料想過能與你打照麵,話題也基本都跟著你的步調。也隻有在惠的事情上,他才會表露出一種近乎強硬的態勢,應該是早就有類似的想法。


    真是一位狡猾且無恥的父親。


    夜晚迴宿舍之後。


    你坐在家入硝子的房間,臉頰鼓著氣,這樣跟她分析道:“要知道一個家庭中的工作安排就是這麽形成的,一旦其中一方無法忍受對方的不作為,那麽就會像咬鉤不咬餌的魚一樣傻愣愣地哼哧哼哧把那項工作大包大攬起來。自此之後,這項工作就徹底屬於你了。”


    對於你堪稱天馬行空的形容,家入硝子向來無話可說,隻能安慰性地拍了拍你的肩膀。


    “他現在就是不作為的那一方!竟然會想著把惠送去禪院家。”你握住家入硝子的手,眸中火光灼灼,“那個比培養出五條悟的五條家還要爛的禪院家!這是為人父母做得出的事嗎!”


    見你情緒激動,家入硝子很是理解,但也相當客觀冷靜道:“作為咬鉤的那條魚,我覺得你應該自我反省一下。至少在咬鉤前,讓對方先放個餌之類的吧。”


    【連好處都不談,就直接接手這件事,你倒是好心。】


    “他已經投誠了。”你說道。


    家入硝子垂眸,瞳孔映如一汪水波不驚的古潭。沉默良久,她才頗為不解地問道:“是我漏聽了哪一段嗎?他做了什麽表示自己投誠的事情了嗎?或者說,他的本意就是打算把兒子送到咒術高專當質子?”


    “倒也不是。”你迴憶翻閱過的記憶,盡可能解釋道,“他就是單純的擁有自己養不了孩子的自知之明而已。”


    “聽上去。”家入硝子沉吟道:“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不對,別打岔,他究竟拿了什麽東西對你投誠?”


    你直言道:“情報藏匿點。由於「束縛」的存在,他不會直接告訴我任何直接的情報。所以如果我想知道的話,就得自己動腦子去找他藏起來的情報。最重要的是,「別讓他知道這件事」。”


    “這算是什麽?”家入硝子挑了挑眉,語調含笑,神情玩味,“卡bug嗎?”


    雖然買方不能直接明說,但是情報被人摸走了那也沒辦法了。


    一般而言,這種不小心遺失情報的極小概率事件基本上不會出現在「束縛」中。畢竟對於賣方來講,一分價錢一分貨,一份情報的錢也不會因為不慎丟失而再補給你一份;對於買方來講,這種不合理的「束縛」要求也是絕不能接受的。


    雙方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在不能讓步的地方,幹脆默契地對此閉口不談。也正是這種利益的拉扯,才會留下給後來者各種鑽空子的空間。


    “那你有把握找到嗎?”


    說到這裏,你不禁挺起胸膛自信道:“包贏的。”


    打架你不行,但是論起動腦子做分析搞偵查玩探案這塊,你起碼領先整個咒術界十年,整整十年!


    “那我就放心了。”


    家入硝子似乎輕然露出一個笑,慣來清冷的眉眼漾著細閃般的光色。抬眸的瞬間,瞳孔折射出重重光影,映滿了一整個你。


    那是極短的一幀美景,像是天光乍現,夜幕未明時的澄澈天空。


    她對你的信任恰如裝滿玻璃瓶的色彩斑斕的沙礫,有著始終如一的清晰。


    “話說你有跟傑商量過嗎?”


    【你打算養一個小孩的事情。】


    家入硝子拿起手機,翻到聯係人的界麵,指尖輕點在按鍵上,等待你的迴複,以待隨時發送信息。


    “還沒有。”你低頭考慮道,“不過隻要好好說明原因的話,他應該不會反對吧。”


    “說不準。”家入硝子聳了聳肩,“你說如果我用「她有了一個小孩」開頭,他會不會被嚇得今晚就直接飛迴來啊。”


    ……老實講,這個玩笑霎時就勾起了你記憶深處一些極為不妙的東西。


    “算了。”你移開目光,正氣凜然道:“這樣不好。”


    沒有再提出異議。家入硝子合上手機,在空中輕輕晃了晃,態度無謂道:“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跟他說明這件事。”


    “等他迴來,再當麵談比較好。”


    家入硝子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目光恍然落在空中,虛虛盯了許久,而後忽然道:“話說美奈子小姐呢?”


    恍如晨鍾暮鼓,驚聲入耳。你終於想起了被你不幸遺忘在房間的美奈子小姐。


    “……我錯了。我馬上就迴房間。”


    你刷拉一下從床上起來,風風火火地迴了自己房間。徒留下家入硝子看著你的背影,無聲發出一道歎息,搖了搖頭,旋即一並跟了出去。


    剛打開房間門,你就看到即便在懶人沙發上也坐得規規整整、孤孤單單的高城美奈子的身影。


    “美奈子小姐,真的很對不起。”你雙手合十道歉道,“是我太失禮了。”


    【沒事沒事。】高城美奈子擺了擺手,【況且要說抱歉的應該是我吧,你們這的隔音不是很好,我這邊都聽到了。而且有要緊事要商量的話,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嘛。】


    “話說今天晚上美奈子小姐打算怎麽辦?”


    【誒?】


    “需要休息嗎?如果需要睡眠的話,可以暫且睡我房間,我去跟硝子擠一擠。”


    隨著你的話音,家入硝子也走至你身邊,自然而然拉緊你的手。直至感受到你迴握的力道,她這才順著你視線的方向朝向空氣輕緩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我在靈魂狀態下完全感受不到疲憊。】高城美奈子從沙發上起身,張開雙臂,落落大方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唱搖籃曲哄你睡覺的。】


    她的神情認真而端肅,並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你遲疑些許,輕道:“謝謝你,但是真的不用。”


    雖然這樣說著,但你半夜跟硝子睡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徹底失眠了。


    眼睛睜開,身體平躺,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這個姿勢,仰躺著看向天花板。


    明明精神上已經疲憊到了極致,但卻怎麽也睡不著。


    腦神經高度活躍,曾經在電影中看過的場景一幀幀浮現在眼前。


    慢放的鏡頭中是一座恢弘聖潔的教堂。湛藍天穹如一整塊彩繪玻璃,讓無垢的教堂在背景中熠熠閃光。白鴿猶如飄散的雲絮,落在鋪滿茵綠的草地。直至與敲響的鍾聲一起,隨贖罪的聲音飛向遙遠的天際。


    為什麽會想起這個場景呢?


    你無聲地質問自己,心中卻早已經浮現出答案。


    就像教堂的神父從不會把信徒的贖罪之言廣為宣傳,你也絕不能把一個人推心置腹的真心話說與任何人聽。


    你是掌握讀心術的那個人。你手中握著一把足以致命的刀,因而無論何時都不能把刀尖朝向他人。你要成為這世上最沉默也最值得信任的聆聽者,絕不能踏出自我所圈定的範圍。你需要堅守底線,不能踐踏他人;你需要約束自我,不能肆意妄為。


    世上每一個人的真心話,都不該成為他人口中茶餘飯後的笑話。你聆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他人不願公之於眾的秘密。


    言語有時比直接的暴力更可怕。不能逞一時之快而惡語傷人,口頭上的傷害往往更加持久,會深深刻印在骨髓之上,在每一個沒有陽光的雨天讓人疼得發抖。


    接受一切負麵情緒,就這樣一個人感受它,一個人吸收它,一個人消化它。


    一個人能聽到的心聲就像是你獨自一人打傘漫步雨中,永遠隻能被動地等雨停下。世界的雨水生生不息,少有的晴天也隻是為迎來一場新的雨季。


    長夜漫漫,輾轉反側。


    你側過身,看著家入硝子熟睡的臉龐。在一片暗色中靜默地感受她的氣息,安然平靜的像是風停雨止的粼粼湖麵。


    與初見一般,總是那樣的令人安心。


    泠泠月光下,她的睫毛仿若根根分明,映出淺色的陰影。心中的某種情緒在作祟,你緩緩同她靠近,直至與她額頭相抵,親密無間。


    你告誡自己說。


    安靜聆聽,什麽都不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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