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關外的殘兵被衛滿殺的殺、抓的抓, 已經消停了。


    圖擇在城樓之上親眼所見己方慘相,急得火冒三丈,他無處施展,恨不能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城上莫說炮彈了, 就連投石車都被卸掉了螺栓,殘箭、斷弓四處皆是, 無可使用。可汗一時輕敵,導致爪牙被削、口糧沒有,幸虧身體尚算健康, 沒給氣得爆血管。


    「可汗, 」傳令小兵到圖擇近前報, 「康南王在南城關下, 請您城頭敘話。」


    圖擇抬眼看令官掃眉耷拉眼的衰樣, 掄圓了給他一嘴巴, 打得令官原地轉了個圈。


    「混帳, 你也叫他康南王了?!」


    他自己也氣得轉了個圈。還不解恨,抽/出腰間砍刀, 結果了令官的小命。


    都是倒黴催的!


    他氣急敗壞往城南去,親兵不敢靠到近前。


    隻遠遠跟著。


    南關外,李爻騎在馬上,已經戴了麵罩。他還是有點咳嗽,麵罩烏黑的顏色將他臉色襯得慘白,可看他身姿挺拔至極,沒有半點風吹就倒的孱弱,讓圖擇分不清他城上那口血到底是做戲還是真的。


    統帥身後軍旗獵獵而動。


    大軍列隊整齊。


    圖擇見他的悠然模樣,狠命將上頭的怒意壓下來,覺得不能過於跌份兒,清嗓子、持著蹩腳的中原話,咬牙切齒道:「原來大名鼎鼎的康南王是個卑鄙小人,打不過我的鐵騎軍,就用下賤招數。」


    李爻峻眉輕揚,恣意拿馬鞭搔兩下額頭:「嘖,打仗怪勞民傷財的,卑鄙就卑鄙了。老子沒幾多功夫跟你閑耗。找你過來就一句話——你獨自出城來降,我們每日有吃喝供給城內兵將,若有異動……」他一擺手。


    軍陣兩翼展開數十門小炮,一聲號令炮火齊發。


    炮口調整過角度,炮彈越過城牆直接砸進城裏去,「轟隆隆」數聲巨響,騰起的爆煙比城牆都高。


    圖擇被李爻自毀城池的舉動驚呆了,他一時鬧不明白這人是太過拎得清利弊,還是絕美的皮囊下住著套瘋癲魂魄。


    「看見了麽?」李爻待城內亂聲平息,提丹田氣朗聲道,「關起門來老實待些日子,或許有一線生機,妄圖反攻、挖地道逃離隻會死無葬身之地。你立刻隻身滑懸索出城,否則我即刻炸平了登平,算送給你和你軍將士的陪葬。」


    他言辭不算刻薄,卻帶著扼人喉嚨的殺意,不容置疑。


    圖擇眼角跳了跳,見城外望台上皆有哨位,正目不轉睛地盯視城中動向。


    他又與李爻對視片刻,確定對方說得出、做得出,隻得灰頭土臉出城去,做起了階下囚。


    李爻速戰速決,心中半塊石頭落地。


    他留常健和增援的十萬大軍固守,下令說對方稍有異動,就全殺了。同時飛速擬好書信,發到蒙兀主寨去,告知蒙兀的老頭子大汗,甭管你爺兒倆是不是一條心,反正現在你寶貝兒子在我手上,要死要活一句話。你敢派大軍來搶,我就敢先殺他祭旗、炮轟城中的五萬騎軍。大不了咱們繼續打。


    常健看李爻忙活,心道:北關的亂子也隻得是王爺,才敢、且有能耐以此雷霆手段按下。


    換作尋常守將,哪敢擅自豁出整座空城誘敵深入。


    他接令駐守,細化斥候對草原深處的探查、望台對城內的盯視,又命人將圖擇單獨看押。


    他明白李爻的歸心似箭,以實際行動讓他寬心。


    李爻看在眼裏,笑稱「老將軍坐鎮我自然放心」,又簡略措辭,寫好戰報送去都城。而後他提筆未收,想寫兩句什麽給景平,可左思右想,心中感念全是景平將他從亂局中挪出來的良苦用心。一時不知如何下筆。心中千言萬語,竟凝練不成一句話。


    「王爺……」常健叫他。


    李爻迴神,發現筆尖滴墨,沾了卷。他笑著撂筆:「走神了。」


    「王爺歇一兩個時辰吧,」常健勸道,「剛剛城上……您到底……」


    「騙人的,捏爆了提前備好的血包,不礙事,」李爻不吝地迴答,起身往外走,「不歇了,待著也睡不著,路上跑累了反而能安穩個把時辰。」


    他飛身上馬,對老將軍抱拳「盡在不言中」,點齊小隊兵將,一騎絕塵直奔牽念之人,爆土攘煙地跑了。


    常健總覺得他臉色差極了,整身暗烏色鎧甲在冰天雪地裏,像副水墨畫。一場雨、一陣風都能讓他融化在山河間,不由得感嘆:說走就走啊,也就仗著年輕了。


    功名幾行盡,霜雪壓滿身。


    人間正道不能稍微寬待他些嗎?


    天瑞皇帝趙晟一夜之間變成太上皇,兒子不僅「偷摸兒」登基,還整了個萬民書似的詔令昭告天下。


    迴程路上,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沒人刻意來觸他黴頭,他依舊有所耳聞。


    第一次聽到這消息時,趙晟不信;第二次暴怒;第三次則已經開始相信逆子當真反了。


    他吹鬍子瞪眼地想:他說待朕還朝就會歸政?希望他說話算數。


    若是不算……


    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眼看這天就要進城,太上皇聖駕經過城關外十五裏處的空場,看見連片的駐紮營地。


    細看,正規軍帳隻占整片駐地的十之三成,剩下的皆是破窩棚。


    軍營範圍內,軍紀整肅,士兵各司其職,而老百姓連片的窩棚邊,則生活氣息濃鬱。暖意十足的小火堆上架著大盆燒熱水,老太婆坐在一旁縫縫補補,時不時有小童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花襖子嬉笑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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