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每天都在鍛鍊的,怎麽還是不行,怎麽還是推不開。


    霍北川拚盡全力,手掌又開始滲出血來,輕嗬一聲,吐出來的,是血。


    「霍北川,霍北川。」


    誰,是誰在喊他。


    霍北川迷濛地四處打轉,他像是落入了深不見底的坑道,他鼻尖裏是汙濁的泥濘味道,淤泥覆蓋全身,他扒著身側的汙水,隱隱看見頭頂的光亮。


    太陽,是哪裏來的太陽。


    唿喊聲由遠及近,霍北川腕間一涼,他像是嗅到了好聞的淺香,是雨後初禾的清香。


    「霍北川,是我,陸叢舟啊。」


    陸叢舟,陸叢舟,霍北川嘟囔著這個名字,莫名的歡喜。


    咚。


    霍北川跌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四肢乏力,倒是掌心的疼痛把他拉迴現實,他深深地吐出兩口濁氣,半抬著猩紅的眸子和陸叢舟對視。


    「舟舟。」


    「嗯,我在。」


    陸叢舟跟著蹲下,輕輕抱著霍北川的脖頸,帶著哭腔道:「你嚇死我了。」


    霍北川忽然坐起來,掐著自己的脖子,他這麽都扯不開,無論怎麽喊,他都沒有反應,陸叢舟真的怕了。


    「乖,我沒事。」


    他隻是魘住了,細碎的光撒下來,他一抬手就抓到了太陽,是陸叢舟,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太陽。


    「嗯,好,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陸叢舟哭了一陣,這才擦了擦淚從地上站起來,他從床頭櫃裏找了好幾種藥,剛想問問霍北川要吃什麽好,就見他目光落在茶幾的水果刀上。


    陸叢舟頓時心驚肉跳,也顧不上藥不藥的,跌跌撞撞跑過去,先霍北川一步把刀搶在手裏。


    這哪裏是沒事了,是更嚴重了。


    陸叢舟包好的紗布又被霍北川撕扯開,他盯著微微結痂的傷口,暴虐的想法冒出來,他好像看見了紅色,血一樣的紅色,甚至想看見……更多更多。


    「霍北川。」


    「你想幹什麽。」


    陸叢舟握著刀把的手都在發顫,他腕錶掩蓋下交錯的傷疤是不是就這樣來的,每個暴雨夜,犯病的時候就來上一刀。


    他以為自己是什麽,木頭娃娃麽,隨意劃開傷口還能活蹦亂跳,隻要不死,就沒關係。


    「你瘋了嗎?」


    噠。


    掌心的血滴在白色的地毯上,暈開一片艷色。


    陸叢舟氣急了,把水果刀狠狠丟進垃圾桶,倔強地抹了一把眼淚,把醫藥箱翻出來,重新找到止血藥和紗布。


    「笨蛋,大笨蛋,霍北川,你氣死我好了,我死了……」


    「舟舟。」霍北川痛苦地喊著陸叢舟的名字,他手指被陸叢舟抓著,癢意襲來,幅度極小地蜷了一下,「別說這個字好不好,求你,不要說。」


    隻是聽到這個字眼,霍北川就生理性胃疼,他希望他的舟舟這輩子都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那你還惹我生氣嗎?還搞自殘這一套嗎?」


    「霍北川,說話。」


    「不會了。」


    霍北川大笨蛋。


    陸叢舟把傷口包紮好,牽著霍北川的手掌放在唇邊吻了吻。


    「我都要心疼死了,你還這樣,再這樣我真的會生氣的。」


    「抱歉。」


    他隻是,控製不住。


    無可避免地想到他離開之後,陸叢舟怎麽辦,爺爺怎麽辦。


    霍北川虛虛握著掌心,試圖把陸叢舟吻過的痕跡永遠留下。


    「你看看,吃哪個藥。」


    有退燒的,還有治療精神問題的,陸叢舟拿不準,隻能讓霍北川自己選。


    霍北川瞪著無辜的眼睛,拒絕迴答陸叢舟的問題,不管人是不是要燒傻了,藥反正是絕對不吃的。


    「舟舟,我沒事。」


    「嗬,你看我信嗎?」


    水果刀可是還在垃圾桶裏扔著,罪證都沒有銷毀,霍北川已經要不認了。


    陸叢舟仔細看了看說明,對照著霍北川現在的情況,應激嚴重到出現軀體化、意識不清的反應倒了幾顆藥,配合著退燒藥一起,送到霍北川麵前。


    「水,藥都在這,快吃。」


    霍北川還是沒動,他眸子裏掩藏起深深的自卑來,用很低很低的聲音道:「陸叢舟,我是個怪物。」


    犯病最嚴重的一次還被陸叢舟看見,這是他最想藏起來的,他害怕陸叢舟會因為這個厭煩他,沒人會喜歡精神病的。


    他在精神病醫院時,從進去的第一天就清楚的知道,隻有恢復「正常」才能出院,為什麽他住了幾個月才慢慢好轉,是因為他在控製著好轉的階段,他隨時可以出院。


    霍北川變態地剖析當時的自己,十幾歲時他甚至享受犯病時的狀態,隻有犯病時他才是霍北川,不是霍家的繼承人,不是霍硯山的孫子。


    霍家的繼承人不能是精神病,霍家不允許,霍北川也不允許。


    他病態地扮演著正常的角色,是個……怪物。


    為什麽不敢讓陸叢舟知道,因為他害怕自己發起瘋來會把陸叢舟關起來,誰都不能見,隻能跟他在一起。


    他不想變成讓陸叢舟害怕的魔鬼,隻能壓抑著,克製著,忍耐著,近乎癡迷地凝望著。


    「為什麽覺得你是怪物,就因為吃了兩片藥嗎?」


    陸叢舟把水杯放下,攥著藥又向霍北川靠近了半步,他深深地看著霍北川的眼睛,堅定道:「怪物就怪物,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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