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聲朝裴蔓道:“是,叔裕已罰過了。”


    他的山羊胡稍微有些抖,透露出他心底的些微不舍,不過倒也沒有什麽極力抗爭的意思。


    他本就是個隻顧自己的人,什麽時候都是。


    裴蔓現在看見他那副樣子就惡心,她深深為了阿娘痛惜,忍不住咬牙道:“阿娘當年怎麽就嫁了你!家裏家外,你何時有過半點擔當!”


    這話說的重了,裴景聲抖著手,拐杖敲出一連串動靜。


    裴叔裕到底怕阿爹一氣歸天,要過去扶,被裴景聲一把扒拉開:“你阿娘不嫁給我,哪裏有他們王家的今天?裴蔓,你沒大沒小慣了,給我注意分寸!我若是把你逐出族譜,你看看裴家王家,哪裏有你容身之地?”


    裴景聲的暴怒之言,說的一屋人都傻了。


    叔裕伸出的手,又慢慢收了迴去。


    裴夫人是王丞相的二妹,生前是這裴府的主心骨,極疼愛裴蔓。


    至於裴老爺,他從年輕時候,家裏家外,存在感就不強;至於對諸子女有多少感情,還真沒多少。


    他這一句話說的裴蔓突然意識到,阿娘走了這四年了,一切都變了。


    她早就不是那個被寵上天的嬌嬌女,她如今,隻不過是留著裴老爺血的陌生人罷了。


    她竟然還替仲據鳴不平,他們兄弟姐妹幾個在裴景聲眼裏都是一樣的,死了的妻子留下的討厭孩子罷了。


    “王丞相”這三個字,最近在阿芙耳邊出現的頻率有點高。


    但她懶得管,她甚至也無心安慰裴蔓。


    趁著裴景聲毫不掩飾他的自私,她要逼他把蔓兒舍棄。


    “公爹,澄遠原先是有個同胞姐姐的。因著這個毒婦,好生生一對雙生祥瑞,就隻留下了澄遠一個獨苗。為人母親,兒媳實在是舍不下這口氣。還懇請公爹容兒媳,”她頓了一下,“還有二爺,為沒了的小囡報仇。”


    裴景聲沉默不語。


    裴蔓和季珩灼灼地看著他。


    蔓兒驚恐萬分,拉著裴景聲的手,什麽都說得出口:“老爺,老爺,您說了蔓兒要伺候您一輩子的,蔓兒還要給您生娃娃,蔓兒會一直聽您的話的,老爺,求求您了,咱們還有小妹呢,小妹才兩歲,不能沒有娘啊.....”


    蔓兒一提起她那個孽種,阿芙的血更是蹭蹭往腦袋裏頂。


    她的女兒在這三界遊蕩這些年,蔓兒的孽種倒是錦衣玉食承.歡膝下。


    她知道要寬恕要寬容,可是如今,都顧不得了。


    她受了太多委屈,有些舍不得報,諸如她舍不得折磨裴叔裕;有些不能報,諸如她無法責怪她的阿娘。


    而這一樁又可以報又狠得下心,當然不能放過。


    阿芙又往前走一步:“公爹,兒媳請神女看過了,神女說須得處置了兇手,才能安了小囡的魂靈,對咱們裴家是好的。”


    她才沒去找什麽神女,隻是著人去慈恩寺上了海燈,請景和師太為小囡超度。


    她不過是這樣說,來嚇唬裴景聲。報仇的事她不要小囡的魂靈幫忙,她隻希望她的女兒可以在另一個世界得到安寧。


    這話一出,裴景聲臉色都變了。


    他是喜歡蔓兒年輕漂亮又聽話,可是哪裏比得上他自己長命百歲要緊,頓時往後頭一側。


    他這一躲,蔓兒知道自己完了,絕望地跌坐在地上。


    阿芙習慣性地喊元娘,話一出口,自己也意識到了,心裏一疼。


    叔裕歎口氣:“周和,把蔓兒押到融冬院去。”


    眾人靜默看著蔓兒哭著叫著被拉走,直到重重屋隅掩埋了她的哭聲,裴景聲才迴過神來。


    他側過身去,掩飾住表情,暴躁的揮了揮手杖:“你們還不走?我老頭子孤家寡人了,還想幹什麽?”


    裴蔓譏笑道:“阿爹,你到底還有我們。我們也不夠喪盡天良,盡管不願意,還得給你養老送終。等你百年,你膝下那個蔓兒所生的小妹,才真正是無依無靠,孤家寡人。”


    裴景聲轉過頭來怒視著她,裴蔓毫不膽怯:“您可別指望我們對她有所感情。她自己現在還走不穩路,她娘跟我們哪一個也不對付,她爹,也就是你,也沒留什麽恩情給我們.....”


    裴蔓心中豈會不悲涼,隻是悲涼到一定程度,倒也麻木了。


    她現在隻管拿話激他,就為了叫裴景聲以尚書丞兼裴仲據之父的身份,在眾人聯名的鳴冤書上簽字,迫使刑部及大理寺丞進一步審理馬躍背後的勢力。


    裴景聲看了裴蔓半晌,叔裕、阿芙、季珩都以為要成了,季珩暗戳戳將那鳴冤書攥在了手裏。


    裴景聲卻笑起來,笑的叫人毛骨悚然:“裴蔓啊。”


    “你們四個,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雖然你們跟我不親,我到底是抱你看過花燈,教你們讀書寫字。就這樣,我尚且不願意簽這個鳴冤書,你覺得我會在乎我死之後小妹的生計?你們養她也好,賣了她也罷,”裴景聲咳嗽了兩聲,“與我何關?我形魂俱滅,正在逍遙。”


    說完,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瀟灑而去。


    裴蔓當真是受衝擊不小。


    好幾年了,她仍然不能接受,裴景聲,就是這樣一個人。


    從前,是裴夫人擋在裴老爺和裴家子女之間,尚且有所掩飾,有所緩衝:如今裴景聲撕下最後一點溫情的麵具,不由得無恥的可怕。


    裴叔裕從裴季珩手裏接過那張被他攥皺了的鳴冤書,沉聲道:“他不簽就不簽。若是這麽多年來咱們幾個的經營,尚且比不過屍位素餐半生的阿爹,我縱死也無顏麵對大哥哥了。”


    阿芙幾乎被他感染到,那王丞相李丞相喬貴妃小皇子之事已到嘴邊,可她不想搭叔裕的茬,又硬生生咽下。


    他瞞她好苦,叫他也嚐嚐這個滋味。


    裴季珩被裴叔裕三言兩語說的熱血沸騰,一拍桌案:“二哥哥說的是!阿爹不配在這信上簽名——他根本不配姓裴!”


    裴蔓忽想起一事,拉著阿芙手問道:“你兩個姐姐都嫁到李丞相府,到時候定然受牽連,你看.....”


    阿芙哪裏有心情去管向純和向煙,不過還是感懷於裴蔓的情分,微笑道:“多謝大姐姐,阿芙今晚過信去問問我大姐姐。她被我庶出的二姐姐欺負的頗慘,說不定會願意與李家和離。”


    裴蔓點點頭:“行,你們夫妻倆多多通消息。我隻怕他們兩兄弟動作的時候,誤傷了你家的人。”


    阿芙隻是微笑。


    他們姐弟三人還有要商量的,阿芙便先行退下。


    季珩看著二嫂離開的身影,對叔裕道:“二哥,你不會真覺得那個邀墨是中邪了吧?”


    叔裕潤了潤唇:“中邪也得有中邪的理由。按你查的,這個邀墨應該是王家的人無疑,可我怎麽也想不通,王家的人為什麽要殺大嫂嫂?”


    裴蔓歎口氣:“阿熙別的不說,對仲據是好的。她定然也是想看到害死仲據的人受到懲戒的....”


    季珩沉思半晌,道:“我覺得舅父其實跟阿爹是一類人。我聽阿羨說,咱們姨母其實嫁去桓家過的很不好,有點像是舅父為了當上右丞相,把親妹妹嫁給了老桓相。其實阿娘和阿爹也不甚般配,隻不過阿娘性子堅強爽朗,從不在咱們麵前說罷了。至於舅父的幾個子女,皇後姐姐和駙馬哥哥,雖然婚事榮耀,可也都不怎麽.....”


    叔裕示意他噤聲,皺眉道:“膽大包天!怎麽妄議皇族呢?”


    季珩也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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