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純坐在那裏,多麽想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本來爺來她這裏吃飯就是稀罕事,本來覺得是老天的恩賜,誰成想,卻是無端一場暴怒。


    聽到李葳說她不能生育的事,向純心裏那是莫大的委屈,生孩子又不是一個人的事情,爺日日宿在向煙那裏,可不是隻有向煙一個接一個的下崽嗎?


    李葳拿起那張請柬,摔到向純臉上:“你看看你妹妹!你再看看你!我若是你,倒不如死了幹淨!”


    儷娘看得心驚膽戰,“撲通”一聲跪倒在兩人中間,抱著李葳的腳哀求道:“爺,爺,夫人千不好萬不好,那是一心想著您,處處掛念著您的!您也是知道的,那向芙是個多麽水性楊花的,家宴那會,不是都跟您說了?後來裴尚書不也是氣得半死嗎?”


    這事當時李葳知道的時候心頭好不快活,畢竟知道別人雖然美人在懷但是綠帽加身,總是舒暢的很。


    可是樂嗬過了,這事也就沒那麽刺激,他咬牙怒道:“你們主仆沆瀣一氣,胡扯八道!你們空口無憑地誣人清白,難道單憑你們一張嘴,人家就真的是有私情了嗎?”


    向純這種關頭總是顯得有些遲鈍,她麵無表情,定定道:“真的有私情....”


    狂怒的李葳手指發癢,懷念方才痛擊她臉頰的滋味,那種施.虐的感覺,讓他覺得手裏的權力無窮大,生殺予奪,無所不能。


    他一個耳刮子將向純從坐墩上扇下去,接著還要撲上去抓她的衣領子。


    向純嚎叫道:“我有證據!”


    李葳的眼睛危險地眯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向純:“你有什麽證據?”


    儷娘抖如篩糠,哭道:“姑娘.....”


    向純厲道:“快去!”


    儷娘去了,一轉眼功夫,拿迴來一張信紙。


    揉搓的很嚴重,可以想見是如何被人偷偷摸摸塞進袖子,又一路攥著拿了迴來。


    李葳定睛一看,這是一封家書,想來是不全,隻有其中的幾頁。


    講的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他也看不甚懂,一目十行看下去,目光被“芙妹”二字絆倒,急忙又調轉迴去,從頭開始讀。


    “.....我看他寫的支離破碎,芙妹定是一頭霧水,便也略寫兩筆,於芙妹看個新鮮。”


    “.....當地茶味苦澀,比之你我幼時常飲瀟湘茶味道去之甚遠。銘晏欲寄往你處,被我阻攔,換了些奶味小食,定是合你的口味....”


    “然則此地百姓頗有生活情趣,吃食上以香茅烤魚、撒撇為首,別具風味。竹製及椰殼製玩意兒精巧別致,令人耳目一新。信使不好攜帶,因而未曾與芙妹寄去,改日有官差來訪,再與之。”


    “長安即將入冬,芙妹自幼怕冷又愛雪,定要帶上手衣,否則寒從手入,生了凍瘡,如我去年那般,甚是難受。”


    “兄晉珩”


    李葳品著,這普普通通的字字句句中,蘊含著連他都品的出的深情厚意。


    這份情誼似乎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情愛,仿佛已將這收信人納入骨血之中,這樣絮絮地寫些旁人根本留意不到的家常話。


    此時,李葳反而更不信穆晉珩會與向芙私會了:他這樣愛她,又怎忍心將她置於險境之中呢?


    向純仿佛看穿了李葳的所思所想,淡淡道:“私會,是在穆晉珩姐姐的牽線下得成的。穆晉珩與向芙並無半點逾矩。可是,向芙終究是見了外男了。”


    李葳若有所思道:“是啊,終究是見了外男了.....”


    向純還躺在地上,李葳兩腳站在她腰兩側。


    這樣一個奇異的姿態,兩人卻是各想各的。


    向純是深深的迷惘了:難道說她上輩子做了什麽孽嗎?為什麽穆晉珩和裴叔裕這樣的男人,她一個也碰不到,向芙卻可以輕輕鬆鬆的背叛兩個呢?


    李葳拿著這張信紙,思緒早已從這個小院裏飄出去:按照今日朝廷上的軍文,下個月左右裴叔裕就要凱旋了。


    到時候豈不又是張燈結彩的得意之時,何況這次比之八年前還是雙喜臨門——他深愛的妻給他生了個兒子。


    不給裴叔裕心裏添點堵,他李葳還真是有點難受。


    大旻的三位朝廷棟梁,李左相,王右相,和如今半隱退的裴尚書令,一向是勢均力敵。


    李葳是左相的嫡長子,裴叔裕是裴尚書令的嫡次子,本也該是旗鼓相當;可如今裴叔裕自己頻頻建功,裴老爺的大部分權力也早已轉交與他,一切順風順水,李葳卻還得和諸多庶弟一起從中書侍郎做起...


    不行,裴叔裕太順了。


    就讓他李葳來替天行道吧。


    拿著裴叔裕之妻與外男的“情書”,李葳興奮的手都抖起來:寫了這麽多折子,終於有一迴是發自內心想寫好了。


    他懶待與半死不活的向純置氣,飯也不吃,攥著那頁紙,拔腿就往書房,廢寢忘食去了。


    阿芙這廂全然不知,月子裏隻是吃了睡,睡了吃。


    元娘不提,她也不主動說想看兒子。用她的話說,娃娃就躺在那裏,難不成還能飛去玉門關找他爹麽?


    要不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那剛出生時貓一樣孱弱的“裴平安”,竟也一天天健康起來了,哭聲穿破好幾道房頂,連給阿芙守夜的婉婉都聽得到。


    這一日,裴叔裕的家書送來了。


    許是軍務料理的差不多了,這家書厚厚一遝,洋洋灑灑起碼有好幾千字。


    元娘的意思,阿芙剛生完,看字怕傷了眼睛,不如由婉婉來念,被阿芙無比堅決的拒絕了。


    指不定有多少甜言蜜語呢,不可為外人道,不可為外人道!


    她打開折子,當頭第一句話:“不能叫裴平安!不能叫裴平安!俗不可耐!簡直是俗不可耐!”


    阿芙忍不住笑了,她真想看到叔裕跳腳的樣子。


    “我早已想好了,就叫裴澄遠。從音上來看,成遠,讓咱們孩子能成大事;從字上來看,澄清天下,也算是咱們對孩子的寄托。”


    阿芙抿唇,好聽!


    “不過孩兒娘勞苦功高,又才華橫溢,一切還以阿娘的看法為重!”叔裕緊接著加上一句,還在後麵畫了個作揖的手。


    阿芙忍俊不禁:真是油嘴滑舌!


    笑完了,她覺得心裏澀澀的,突然委屈到無以複加。


    裴叔裕!我懷孕你不在,我生產你不在,就連我坐月子了你還不在!


    她從小都是要風得風,可現在她隻要夫君來到她身邊,卻無論如何不能如願。


    月子裏不能哭,哭了傷眼睛。她擦去眼眶的酸意,接著往下看。


    叔裕才想起關心阿芙為何生育這般早:“府醫不是說產期應當在十月上?我緊趕慢趕,還以為可以陪你生產,如何生得這樣早?若是下人有什麽不利,等我迴去再秋後算賬。”


    “銘晏信中所說之事我已知曉,你也千萬莫操心,一切等我迴長安處理。你隻管養好身子,除夕咱們再登南城樓。今年有玉門關這樣的大勝,除夕定是有極大的勝景可看的。”


    阿芙也不知道“玉門關”這樣的大勝是什麽大勝,可是看著叔裕字裏行間的暢快,不由也心向往之:待叔裕得勝迴朝之時,滿月酒和慶功酒一塊辦,她終於從八年前躲在一邊看叔裕哭,到如今八年後站在他身旁陪著他笑了。


    這一場戰役沒有至親的離去,有的隻是未來的到來。


    阿芙放下心,笑著對元娘道:“元娘,把澄遠抱來我看看。”


    元娘愣道:“澄遠?”


    阿芙驕傲:“從今以後咱們公子就叫澄遠了,澄清的澄,悠遠的遠。”


    元娘樂嗬嗬:“好名字,好名字!”說著往屋外去了,不一會抱來一個有點黑有點紅的小娃娃。


    那腫泡眼迷迷糊糊地看著阿芙,阿芙也不敢置信地看著這猴子一樣的小東西,半天憋出一句:“也太醜了吧?”


    元娘不輕不重在她手上拍了下,嗔道:“哪有為娘的這樣說自己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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