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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順迎來了他的第一個沒有作業的暑假,但卻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快活,想到以後和她相隔兩地,再難相見,心裏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白天還好,因為白天會有農活,在幹農活的過程中可以不用考慮那麽多,隻要把身上的力氣都灌注到鋤頭上,讓每一鋤都落到它該到的地方就行。那樣的生活在外人看來或許很累,可是在鄒順的眼裏卻是不可多得的良藥,隻有這樣,他才能暫時忘卻王潔那飄來蕩去的身影。


    可是一到晚上,他的日子便如坐針氈,甚是難過,白天農活過重使自己挨著枕頭便能入眠的情況是極少數,像鄒順這種十二三歲大的孩子,鄒母又能讓他做多少農活?所以,累是有點累,但卻達不到挨著枕頭就睡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便苦了鄒順,白天幹活不說,晚上還要被王潔糾纏,若是能像以前那樣,期盼著美好的明天,那還有個盼頭。但是現在的他隻能想到自己離開母校,離開自己待了七年的地方,同時也離開她,離開自己暗戀了一年的姑娘。一想到這,心髒就如同被人緊緊捏住擠壓一般,整個胸腔空落落的,就像是電梯加速下樓那般,很空很空,無依無靠。


    鄒順時常蜷縮在床上,麵目猙獰,喉嚨盡張,卻無一絲聲音,直至精疲力竭,然後沉沉睡去,而第二天依舊是一個風輕雲淡的日子。


    再難過的日子都將過去,隻要你願意堅持。鄒順不承認,也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這樣,他必須要上中學了。


    報名這天是在八月的尾巴上,在黃曆上是三伏天,空中掛著的紅日依舊不知疲倦地向這顆藍白色星球輸送著它的熱量,當然,它不管你是否需要,它隻做自己喜歡的事,即使地上的人已經被曬來脫得隻剩下最後一絲遮羞布。


    鄒順和父親是在早上出發的,若是動身遲了,在這樣的烈日下趕路,非得脫層皮不可。報名時人很多,裏三圈外三圈,大部分家長來的都比較早,因為那些年很多家庭都已經有了摩托車,即使沒有,也會托人捎一程,所以,即便鄒順他們走得早,但是到達的時候卻已經人滿為患。


    報名處很是簡陋,一棵老柳樹下,幾張桌子,三四個老師,剩下的便是圍了幾圈的學生和家長。後來者拚命往裏麵擠,想要占點便宜,先來者更是拚命,生怕後來人搶在了自己的前頭。


    在這種窮鄉僻壤,是無法講秩序的,鄉下人講什麽,講的是骨頭和拳頭,隻要骨頭傲拳頭硬,就能獲得尊重。鄒父身材矮小,隻有一米六的個子,體型瘦弱,不到一百一十斤,若是想要硬擠進這些膀大腰粗的家長中間,難如登天,但身形瘦小也有其好處,鄒父對其優勢也運用得靈活自如,隻見他在人群中左閃右避,見縫插縫,見空鑽空,反倒比一些孔武有力的家長先擠進去。


    報名的事很是順利,因為也確實沒什麽麻煩的,無非就是簽個字,交點錢。幫兒子報完名的鄒父出來時紅光滿麵,問他什麽原因,他隻是諱莫如深。


    事情辦完,鄒父要去街上置辦東西,問及鄒順,鄒順答道:“我想和簫鵬逛一下學校。”


    “那行,不過一會你自己迴家,不要太晚。”鄒父也覺得應該讓孩子熟悉一下學校,簡單交代一下便轉身離開。


    遠離了父親的鄒順就像是鳥兒掙脫了牢籠的束縛一般,自由自在,無可拘束,這倒不是說鄒父十分嚴格,相反,鄒父為人開明,思想也較開放,相比大多數農村父母來說,鄒順有著這樣一位父親確實也算是一種福氣。即便如此,當鄒順和父親在一起時,依舊會感到莫名的壓力,為人做事不敢出格,甚至連孩子愛玩的天性也難以顯露,甚至是不敢顯露,或許這是他身體裏的本能。


    鄒順從小就肩負了家庭的希望,從不敢做出格的事來傷父母的心,或者說在父母的眼皮底下從不敢做出格的事,但是,背離了父母呢?那他的天性就會顯露無遺。由於平時在家很少說話,極是斯文,但壓抑了許久的孩子氣,隻要到了學校,便會加倍發泄出來。對於這兩種極端的性格,他清楚地知道它們的存在,也聽說過一個叫做“人格分裂”的名詞,他知道,他了解,但他無能為力。


    鄒父離開之後,鄒順立馬去找簫鵬,簫鵬的父母對他的學習情況是不願意多花心思的,連家長會都從來不參加,更不用說報名這種小事了,自然是由簫鵬一手操辦,他們扮演的角色隻是在學校要求買資料或者學習用具的時候,才會真正詢問詳細情況,其中包括但不限於詢問所需金錢的數額、用途以及哪位老師要求買的等等,有趣的是,有時他們還會詐一下簫鵬,很委婉地表達隔壁鄒順報的數額和簫鵬報的數額對不上號,結果當然是很尷尬的。


    有這樣的父母,簫鵬自然也不願意他們過多插手自己的事,他相信自己能做好一切!同時簫父簫父也樂得自在。


    鄒順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簫鵬才終於從人海中突圍而出,額頭上早已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一縷頭發因為沾濕了汗水,緊貼在前額,看起來極是狼狽,但他精神頭依舊很足,見了鄒順的第一句話便是:“這群大老爺們也太能擠了,還好咱以前也是練過擠油渣的。”擠油渣是他們鄉下孩子常玩的一個遊戲,一群孩子圍在一個角落,擼起袖子就往裏麵擠,若是誰過於瘦弱,最後往往就被擠到最裏麵,被擠得最慘。


    鄒順忍俊不禁,但沒搭理他的自我吹捧,轉而問道:“接下來要幹嘛?”


    “還能幹嘛,肯定是要先參觀一下學校,然後嘛……去街上逛逛唄,以後這可就是我們的天下了。”簫鵬躊躇滿誌。


    鄒順笑了笑,沒說什麽,跟在了簫鵬背後,其實這中學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兩棟教學樓,一棟實驗樓,兩棟寢室,一個食堂,便已把這學校的主要建築囊括其中。這些建築既不宏偉,也不華麗,自然不能給鄒順留下印象。


    相反,能在鄒順腦子裏留下影像的,反倒是圍繞學校的一株株楊柳,教學樓旁的一株更是震懾人心,使人不得不尊崇仰望,進校之後,複行數十步,便可見其巍巍然聳立在教學樓旁一側,高足七八丈,二人未能合抱,樹下有堤,堤下乃河,據說此河數十載未見斷流。


    這些楊柳不分冬夏,常年青翠,每年迎來無數青蔥歲月的學子,也送走無數滿載而歸的青年,人更新迭代,來往無常,隻有這些老樹,無論歲月流逝,日月更迭,數十年如一日,看淡風月。


    它們曾見證夜晚拋灑於其下的海誓山盟,也曾見證早間洋溢於其下的詩詞歌賦,還曾見證過午後喧擾於其下的棍棒之爭,可所有這些隨著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又有誰還會記得曾經發生在這楊柳之下的種種?而這些楊柳,如同慈愛的老者,出世的聖人,它不談破,他隻記錄,隻見證,默默地見證。


    這所中學名叫觀蓮中學,全名叫旭寧縣觀蓮鎮初級中學校,她並不出名,在如今名校遍地開花的時代,她依舊固守在觀蓮這個小鄉鎮,她的曆史也並不長,不過三十載,她並沒有培育出驚天的人物,她隻是默默地把一個個泥土氣息浸透到了骨子裏的稚子改造成一個個獨立的青年,或許並不能洗刷幹淨他們的泥土和固化,但至少能讓他們看到外麵世界的一絲光亮。


    鄒順行走在這三寸天堂,撫摸著這個自己將要待三年的地方,心裏不由得悵然,雖然對新生活有一絲期待,但更多的是迷茫、害怕、擔憂,以及再難見到王潔的苦痛。想到以前哥哥堂哥他們對中學的描述,莫名的壓抑就襲上心頭。他們告訴鄒順,在中學到處都是好玩的事,可以經常跑出去上網打魔獸、打cs,也可以偷偷摸摸談個戀愛,當然,也會有各種各樣的打架爭鬥,場麵殘酷的有之,場麵尷尬搞笑的亦有之……


    雖然各位前輩為鄒順描繪的中學生活是歡樂的,但鄒順就是感覺壓抑,莫名的壓抑,他不知道這股壓抑究竟來自何方。是來自王潔嗎?是對網上的世界充滿懼意嗎?還是對那些爭鬥感到害怕?他迷茫、困惑、不知所措。


    隨著腳步移動,他們已經離開了學校,來到了街上,那些精明的小販自然不會放過這麽一個好時節,個個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力圖把那些剛從河裏洗幹淨腳的孩子的腰包掏空。而這些孩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最禁不得攀比,一看到別的孩子拿著什麽新奇的玩意,不管好不好,對自己都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必須也得去弄一個才能滿足,至於這物價比平時高了多少,他們是不關心的,反正消費是需要的,吃喝也是必要的,麵子是必不可少的。


    就在鄒順他們為眼前事物感到眼花繚亂時,忽然聽到一句“嗯,其實這個炒冰也就還行吧,雖然比不上我上次去縣城吃的”,說話的是一個和鄒順他們年紀相仿的孩子,大概十二三歲,長得很高,足有一米六五,渾身又瘦又長,典型的瓜子臉,很是俊朗,一邊說話,一邊砸吧著嘴,露出心滿意足但又有一絲美中不足的神情。旁邊另一個稍矮一點,留的長發已經半遮住眼睛,眼裏流射出靈動跳躍的光芒,隆鼻薄唇,風清玉朗,凜然正氣,比高個子還要多出三分無形的氣質。他嘴角輕挑,說道:“吃就吃吧,還要順道吹一下你去過縣城的事。”


    高個子嘟囔了一句,兩人慢慢隨著人流往前走去。鄒順和簫鵬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們扭頭看向剛才那兩人來的方向,果然看到了一家“二姐炒冰店”,二人眼神再次接觸,卻沒了剛才的神采,更多的是擔憂與害怕。


    過了良久,簫鵬首先開口:‘“阿順,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八塊,我老爸隻給了我這麽點零花錢。”


    “我身上還有十二塊,不管怎樣,我就不信一杯破玩意還會超過二十塊,走!”簫鵬似是下定決心,頗有壯士一去不複返的氣概。


    鄒順卻在想,為什麽這些店不把價目表放在店外呢?沒有價目表,不知要嚇走多少潛在客戶。


    兩人雖然步履有點飄忽,但還是來到了店裏,店主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膚白皙,略顯富態,臉上一直掛著笑容。“你們要點什麽”隨著鄒順他們踏進店裏而傳來。


    簫鵬的臉忽的發白,繼而變紅,心跳聲若隱若現,他磕磕絆絆地說道:“炒冰,多少錢?”店主人或是沒有聽清,沒有立即迴答,簫鵬立馬加上了自己的補充說明:“一份。”


    此時店主人反應過來了,“炒冰二塊五一份。”


    簫鵬有如雷擊,滿臉的不相信,但立即又和鄒順交換了一個眼神,自信道:“給我們來兩份。”


    當他們在店裏坐下,迴想起剛才的一係列行為,不禁都笑了。原來世間的很多東西,第一次覺得新奇,會覺得很貴,而實際上呢,不過是那些人對自己的錢包不自信罷了。多年以後,當鄒順升入大學,踏入社會,才發現這規律不僅適用於商品,也適用於人。或許一個男孩會遇到一個很優秀的女孩,她的每一個方麵在他眼裏都閃著金光,於是他努力掙錢、存錢,心想等自己存的錢足夠多了,就去把她娶迴家。


    然而時光流轉,等他足夠自信,再迴去找她時,卻發現她已然不在,而她的“買主”,甚至還不如多年前的自己那麽富有,而她也遠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遙不可及。


    他們坐在店裏享用自己的美食,雖說是美食,鄒順卻沒嚐出什麽特別,兩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鄒順首先發問:“你應該也不能住校吧?”鄒順已經從父親那裏得知自己不能住校。


    “沒辦法,學校隻有那麽多床位。”簫鵬有些憤世嫉俗,“他們說我們那裏還算是比較近的,那可是整整七公裏呀!”


    “那你有什麽打算?不會真要走讀吧?”鄒順很明白他的心情,但他更關心解決方法。


    簫鵬一時也沒了主意。


    “你們可以到我家來租房呀。”鄒順簫鵬同時一驚,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不輕,急忙尋找聲源,發現店主人正笑看著他們,一臉期待,很明顯剛才的聲音就是來自這裏。


    簫鵬眉頭一皺,幽幽地說:“我老爹肯定不會同意的,我恐怕還是要走讀。”他隻會心疼他的錢,才不會管我是不是淩晨四五點就要爬起來。這後半句話,被他硬生生憋了迴去,並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對一個陌生人吐露的。


    “那另外這位同學呢?”店主人雖然有些小小的遺憾,但那隻是一瞬,頓時又把目光轉移到了鄒順的身上。


    鄒順簫鵬兩人的家庭情況相差無幾卻又有天壤之別,一方麵,兩個家庭在經濟情況方麵確實相差不大,甚至想簫鵬家裏還要略勝一籌,但另一方麵,鄒順父母一心希望孩子能有個好的學習條件,而且也盡力為他創造條件,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考上大學,有份體麵的工作,而簫鵬父母卻認為農村人沒必要讀那麽多書,反正最後也要到地裏扛鋤頭,讀書是那些大戶人家孩子幹的事,光宗耀祖也是給那些龍鳳家庭準備的,有的人努力幹一輩子,也難以有所改變,有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生,便決定了他的高度。


    此時鄒順對租房有著極大的興趣,但是又要顧及簫鵬的感受,不能表現出自己的迫切與熱烈,隻得淡淡地說:“可以給我介紹一下情況嗎?”


    “我家有一個大地下室,分成了兩間屋,大概可以住十來個人,每年都會有好幾個學生來我這裏住。每個學期隻要一百二十元租金,而且我這店白天賣飲品,晚上可是燒烤店,你們餓了就可以直接在我這裏吃燒烤,很是方便。”


    鄒順默默地計算,發現價格還可以接受,這是他首先要考慮的。本想再多問點信息,但是礙於簫鵬現在的心情,隻得淡淡地說:“我迴去問問我老爸再說吧。”


    “你可以帶我們看一下房子嗎?”簫鵬似乎看出了鄒順的顧忌,繼而說道。


    店主人遲疑了一下,但此時也沒客人來,趁這個間隙花幾分鍾帶他們去看一下也不打緊,便答應了。


    走進地下室,並無特別之處,不是特別髒,也不是特別幹淨,隻是有些昏暗,還好牆上有兩扇窗,穿過窗便是學校,二者之間被河流斷開,日夜都可枕著水聲入眠。鄒順倒是極為滿意,不禁喜形於色,簫鵬白了他一眼轉而對店主人說道:“水和電是隨便用的吧?”


    “當然!”


    “你這裏到底要住多少個人?總不能來多少就住多少吧,這點空間要是住到八個人便已經很擠了。”


    “嘿,這點你放心,我這裏最多隻住八個人,其實很多時候都住不滿。”


    簫鵬還不放棄,繼續猛追道:“我們怎麽知道和我們一起住的都是什麽人呢?空間又是開放的,要是有什麽牛鬼蛇神的怎麽辦?”


    店主人擊了一下掌,打著哈哈道:“嘿呀,你放心,我這裏出租這麽多年了,還沒出過問題。”見鄒順簫鵬不答話,店主人有些急,退了一步:“要是你們兩個一起來的話,我就收你們一百塊好了,隻是你們不能去外麵說哦。”


    簫鵬依舊無言,或許是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神情悲戚,鄒順見此情狀,說了一句:“我們迴去商量一下。”說完便拉著簫鵬出了地下室,留下了店主人在身後,呢喃道:“這倆孩子倒也有趣。”


    兩人一路無語,迴家的路迴旋蜿蜒,九轉十八彎,在鄒順他們又轉過一個彎之後,眼前出現了岔路,這是這段山路的地標,到這裏便說明已完成這段崎嶇山路的一半,行人都會選擇在這裏歇腳,作為對自己成功一半的犒勞。岔路其中一條通往村裏,另一條路通往山頂,山頂有塊平地,石田村的、人稱之為觀蓮台,因為站在上麵可以一覽整個觀蓮鎮的街道布局。


    歇腳時,鄒順還是忍不住開口:“阿鵬,要不你還是給你爸媽說一下吧,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住也好有個照應呀。”


    “阿順,你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況,我還沒有說我就已經知道是什麽結果。他們不會答應的,他們的算盤是怎麽打的我都知道,走讀既可以省下租房的錢,還可以在家裏吃兩頓飯省下大筆生活費。”


    “你家也不缺這點錢呀!”


    “但他們缺少你父母的那兩顆望子成龍的心。”


    “去試一試吧,沒試之前誰又說得準呢?不試一下以後可能會後悔,你願意看到自己後悔的模樣嗎?”鄒順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簫鵬沒有迴答,看著遠方連綿的山巒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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