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漠聲:「養狼為患,自取滅亡。」


    薛止道捨不得似的眺了那走遠的二人一眼,這才溫溫道:「這夜雨來得著實急,溫大將軍與其陪薛某在這兒淋著,不如快些進屋歇著罷。」


    ***


    隆冬將至,薛止道在攻破繾都第二日便下令籌備新帝登基之事。然政事堂裏頭,除卻梅、洛二人外,皆抱病窩府。


    薛止道沒過問。


    三日後,天色雪青,受位禮晚些時候便要啟辦。


    亂局當前,這受位禮又辦得匆忙,十六州不少邊臣無法趕至,就連這繾都臣子也來得稀稀落落。那薛止道便在青磚上駐步,笑著要宮人帶著些薛兵,將那些個抱恙的好大人們挨個「請」過來。


    這迴薛止道大動幹戈把那些個固執的大人請來,沒來的多半已見了閻王爺。待到那些個能來者皆到來時,已然誤了吉時。


    薛止道隻端端立在數階之上,不以為意,見韓釋點頭,便示意儀仗隊起步。


    薛家改姓登位,百官皆是頭一迴見著個不登壇受禪的異姓帝王。那些老的少的,個個瞪著眼,含著聲,勉力不露驚惶。


    薛止道拾步而行,在千千灼目前接過韓釋端上的半玉璽。


    朱紅宮牆上停了隻山雀,那小畜生啁啾不停,那百官卻瞧著瞧著在麵上掛了幾條淚痕,卻又不敢放聲抒亡國痛,僅能如啞兒般仰起頭,悲慟地在心底嘶吼。


    先前人人嫌惡魏盛熠,如今那高門薛家要換天,他們卻變作了淚水人兒,似乎髒血冠著魏姓還是比貴血冠著他姓來得好得多。


    薛止道麵上始終擺著從容,依著刪繁就簡的儀禮迅速走盡了這一登臨九天的必經之路。


    禮畢,青磚之上跪滿了那些個心不甘情不願的魏家臣。薛止道轉動著半濁半清的眼眸,掠過沈顏二人,又看過洛顏倆人,直盯住了那遲遲未跪的史遲風:


    「愛卿,你不跪麽?」


    「狗屁的賣國賊子,要叫老子拜你這下作蠢驢,老子不如尋個茅坑跳了!」史遲風袖一甩,指頭已然指向了那新帝的鼻子。


    薛止道未顯錯愕,僅僅佩服地把他端量,笑道:「鼎東落雪之大,可不單單是壓枝。如今局況,史愛卿可要三思而後行。」


    史遲風攥拳半晌,末了被沈復念挺身扯了迴去。堂上梅觀真略略動眉,不知這二位又是何時攀上的關係,便傾身去問了洛仲。


    洛仲瞥了上頭那紫天,用唾沫潤過嗓,這才低聲道:「前些日子薛家軍攻打繾都,沈大人消失的那一陣子,同那些個擁立薛侯者抗爭的便是他史晚鬆,怕是同道之人。史大人說起話來,話糙理不糙,很叫人信服,若非薛侯動作快,恐怕那些反水的太學生又要叫他給帶跑。」


    「原來這心比天高的,亦甘心當那江臨言的狗。」


    洛仲磨靴不言,腦袋垂了又垂,似乎是在認同,又像是在否認,儼然行了錯事模樣。


    外頭天兒在經臨幾陣雨雪後,明淨如洗,這繾都裏頭的人心卻如亂麻一團。


    此時已是年末,距新年不至兩月,可薛止道仍執意要換年號,叫著嘉平末年一朝改作了「永禎初年」。


    ***


    翌日。


    早朝在一片迫人的靜謐中散去,薛止道立在高台上,看紅紫青袍的官兒們步履匆忙。


    薛止道繼位後,並未迅速插手百官糾察,隻下了頭道旨意,叫韓釋從段青瑲那死人手裏接過了中書令的魚符。


    韓釋陪他立在寒天裏沐風,吹得老臉都凍作霜打的茄子。韓釋問他:「陛下今兒已然即位,除了重組禁軍及與蘅秦談和諸事外,冊封皇後及太子之事也該盡快提上來了。自古女人孩子最易安人心,夫人淑德,小侯爺又乖巧,若是趁著火頭獻上這兩美物,定然能叫……」


    薛止道搖頭,說:「不急。」


    不急?哪裏不急?


    眼下新皇登基,諸人不能窺伺帝位,便都眼巴巴地挪眼向東宮。如若來日魏景聞迴朝,隻怕諸位老臣又要叫嚷著要立其為太子。


    韓釋憋著那些話,在袖裏兜著手另起話頭:「傳聞常修與林題如今一個在震州攛掇百姓揭竿而起,另一位忙著把陽北道四州竄一塊,一塊烤來吃了。」


    薛止道把龍袍袖口捏進掌心,淡笑一聲:「林大人胃口既好又大,難怪迴迴把禾川他折騰得夠嗆。」


    誇、誇、誇!


    不思索收拾那些亂黨的法子,竟然還晏晏誇獎起那些個就要撲過來咬肉的虎狼。


    韓釋給他氣得咳了好些聲,緩了陣才又說:「且不論那些個軍師般的人物……如今那江臨言為隆振太子遺子的消息,於十六州裏頭生翅似的飛。坊間的皇家軼聞比比皆是,那消息沒點本事還真難傳得這般遠!來日林題若是又要寫出什麽昂然怨懟的詩詞歌賦,隻怕咱們如今手下那麽些太學生聽了,又得臨陣倒戈!」


    「估摸是借了江湖中人的手。」薛止道勾著腕間那骨鏈子,有些漫不經心,「幹風媒那行的,行事頗謹慎,我們縱然派出幾隊精兵,也是半分查不得。」


    「微臣不是要您捉風媒,是想勸您居安思危!」


    「朕知朕居危巢,從來不知安。」薛止道頓了頓,忽而又道:「季侯爺今兒在忙著什麽?」


    「養病。」韓釋說,「聽是不小的風寒,要到明年春才能痊癒。」


    「病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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