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訣陵被酸水浸滿,不禁想,是他的氣運已經好至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還是他此時眼前的根本不是夢,而是他自個兒腦中肖想?


    不知道。


    不過是縮在牆角窺人念佛祈福,可他單單那麽瞧著,便歡喜得飄飄然,乃至於險些於睡夢中垂淚。


    他不是正人君子,漆黑的慾念湧動著,從來見長不見消。


    他渴慕用自個兒的鮮血把季徯秩給徹底澆濕,而後肆意在那酥白的肌膚上塗抹開腥臭的殷紅,仿若畜牲般在他身子上留下濃重的氣味。


    他渴望與季徯秩唇齒交纏,逼迫那人吞飲自個兒的唿吸。


    他渴求鍛打一條堅不可摧的鏈子,鎖住季徯秩,也鎖住他,如同蟒一般將季徯秩緊緊束縛,並勒令季徯秩如同他渴慕季徯秩一般,渴慕他。


    北疆人身上有股蠻勁,好爭搶,對於心愛之物,那是搶也要得手。


    可是他今朝哪裏捨得傷季徯秩一根毫毛?


    他想,季徯秩向來不經凍的,如今天兒這般的冷,受了寒可怎麽辦?


    於是乎,那些黑黢黢的貪慾被朔風一掃,變作了天寒且加衣,變作了在此寒天之中能與季徯秩抵足而眠,叫自個兒肌膚的溫燙褪去季徯秩身子上砭人的涼意。


    可是季徯秩說不要再相見。


    那就別見了罷。


    反正在當年那夢裏,季徯秩的身旁也沒有他,來日他躲在樹後窺探幾眼侯府金匾,興許當真能知足。


    「況溟——」


    曹結聞其夢囈,默了半晌,後來將宋訣陵背起,一腳深一腳淺地給他送迴帳裏去。曹結將人放下了,卻不急著走,隻曲腿坐一旁,拿指繞他那紫棠髮帶,呢喃細語:


    「郎追郎本就隔山海,還偏偏是那忠君盲目的季家侯爺!你小子實在是自討苦吃!」


    ***


    一陣雪風忽而打進稷州季府佛堂,徑直滅了佛龕上頭的數十根燭。


    那正念經祈福的侯爺受擾睜目,緩緩起身,卻是眸光沉定地望向朔北:


    「這風雪愈來愈大了。」


    流玉提著燈進來燃燭,燈籠一晃,瞥見季徯秩耳上硃砂痣紅得仿若誰人心尖血,就連麵頰也是緋紅一片。


    她見狀趕忙上手試溫,隨之沖外驚唿道:


    「姚、姚子柯!你快些來!!!侯爺身子燙得好似燒了火!」


    那季徯秩還要逞強說無礙,忽覺眼花耳鳴,天旋地轉,隻一剎便栽進了流玉懷裏。


    第176章 病榻敘


    北境月似彎刀,南城河雜冰澤,都那般莽撞地刺向這個不得安寧的朔冬。


    北災難渡,便吃了最後一迴酒,再赴刀山火海。


    宋訣陵幾壇酒下肚,被困意折騰出了一幕醉臥沙場。兩個時辰過後,他才又睜眼,隻速速配盔戴甲,鳳目裏爬上的條條血絲仿若融開一般,頃刻便濁了兩池眸水。


    他將一刀一劍穩穩收入鞘中時,身畔那向來靜默的紫章錦倏忽仰頸嘶鳴,似是要劃開著逼人的寒冬。


    南害持生,便拜了最後一迴佛,再入權爭兵鬥。


    季徯秩被倉皇衝進屋來的姚棋抱去了榻上,額間的燙溫燒得姚棋與流玉二人的心髒都仿若要化作灰燼。


    房中博古架上列著柳契深贈他的那把白玉笛,那笛子他前些日子吹時沒收拾好,這會兒被那些個匆忙進屋的丫鬟老醫幾撞,再經外頭湧來的北風一打,登時便滾落在地,如同他的師父一般,湮滅於此冬。


    燕綏淮與俞雪棠倆人望著宋訣陵直衝遠處的堂然雄偉的背影,五味雜陳。


    喻戟和付荑二人望著季徯秩憔悴的麵容,心如刀絞。


    幼狼凜然,非真無情。


    佛子乖張,難避紅塵。


    他們二人在亂世裏頭橫衝直撞,是邊將的,玩命地戍守邊關,是名侯的,發狠地護佑國姓,本該相互依靠,卻怎麽成了將彼此作弄得頭破血流的一把刀。


    ***


    季徯秩這病來得急,一下便叫他栽倒榻上好些日子。


    喻戟知曉他對姚棋的磨練意思,這些時日便鮮少插手禁軍管教諸事,隻還偶爾往侯府去瞧人。然而他問候侯府病患很是講究,迴迴入府前都要問一嘴——


    「侯爺醒了麽?」


    那流玉若是答「醒了」,喻戟便甩袖走人;若是答沒醒,他自個兒又要皺著個眉,念季徯秩怎麽這般的貪睡,可是身子又養壞了雲雲,如此呢喃著進屋。


    有那麽一迴,流玉偷偷在嘴角蓄了點笑,把那擰巴人兒送進去給清醒的季徯秩逮了,叫喻戟羞得好一陣子沒說上來話。


    「羞罷,羞死你這個臉皮薄的!」季徯秩說,「你想過我沒有,日日夜夜栽在這病榻上頭,多少相思無從解!」


    「侯爺胡亂相思,幹末將何事?」


    「是是是,你無情,你來看我,你敢做不敢當!」季徯秩的雙手此刻沒甚力氣,軟軟耷拉在厚衾上頭,然他幹唇開合又是一陣調笑,「你偷偷摸摸的打侯府來,迴迴皆是付姐姐接待的,叫他人瞧來,還以為你是對侯爺夫人動了什麽歪心思的歹人。」


    「有侯爺和許寧溫為付荑肝腦塗地已夠了,坊子裏那些個閑人說閑話,何必再拉上末將這麽個醜的蠢的?」


    喻戟端著淡笑,踱去給他攏窗子,又道:「病在初冬,身子能隨著天公一塊兒涼,侯爺實在是有福了!——誰教您深秋練兵打赤膊?那宋落珩還真真是了不得,盡揀些壞毛病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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