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賊」二字沉石一般砸在阿勒胸口,那人一個暴起,便給榻上的徐雲承送去迎腹一腳。喘息之間,徐雲承腦袋遽然磕在榻邊的紅木立柱上,額角破開道直冒血珠的口子。


    「我說的若是不對,你大可罵我,可你卻是這般的氣急敗壞,不講道理,莫非是因我說的句句屬實?」


    徐雲承麵色發白,嘴角卻是笑意不斂,那阿勒氣得頭昏腦脹,隻伸手一把將那白紙似的人兒揪起來,喝道:


    「你恁地再找死,我便當真依了你!」


    徐雲承垂了眸子輕咳,並不求饒。他方蹙眉咽下翻湧上喉的血,又在眼上捎了笑,挑釁地說:「來啊,來揍我!——你若真動手了,當心元戚他……」


    「砰——」


    在阿勒的拳頭再一次揍上徐雲承腹部時,秋風忽而胡亂湧入屋中。


    那楊亦信沖那落拳的少年怒喝一聲:「阿勒,你瘋了?!我喚你把人質照顧妥帖了,你竟敢瞞下我私自用刑?!」


    「那狗東西罵我爹娘是賊!」阿勒惡狠狠地瞪了那以帕捂唇咳個不停的徐雲承一眼,而後猝然攥住他愈發纖細的手臂,說,「你甭裝!你起來,你適才還好好的,你給老子起來!!」


    他去扒拉徐雲承的手,在瞧見徐雲承吐出的那濕了半條帕子的紅血後,瞳孔驟縮。


    秋風蕭索,楊亦信一下便將阿勒給撞開。他的身子不住地顫抖,隻還迴過頭來沖阿勒輕聲說:


    「阿勒,你先出去罷!」


    阿勒被楊亦信衝撞得跌倒在地,眼眶之中有淚水打轉,他說:「朝滿,你、你聽我解釋……我真沒想……」


    楊亦信終於蹙深眉頭,他高聲:「阿勒,我讓你出去——!」


    徐雲承咳得沒了力氣,卻偏偏要強睜著眼賞楊亦信一點笑,而後如同一堆剖下來的骨肉般癱了下去。


    ***


    徐雲承恍惚中好似瞧見有男人在攥著他的手低喚,舒開眼的時卻愣是什麽也沒瞧著。


    自打徐雲承再度昏迷,欽裳便搬了張板凳在榻邊坐著盯,那雙血絲密布的倦眼見他醒來總算生了光。


    徐雲承啞聲:「楊元戚呢?」


    「楊將軍熬了一夜,今早隨格圖出城打仗去了,一時半會兒見不著。」


    徐雲承搖頭,說:「這不行,他得時常見見我才行啊。」


    欽裳垂頭弄指,片晌支吾道:「您這話說的……莫非您對其仍懷……惻隱?」


    「欽裳,你跟了我這麽些年,還不清楚我非君子麽?」徐雲承說,「楊亦信通敵叛國,忘本移根,我又最是怨恨欺瞞,自我得知楊亦信為蘅秦賣命時起,便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縱然摯友之情難磨滅,可情雖難論好壞,人卻分善惡,事亦分黑白。於私情,我捨不得他死,可於人事,他罪不容誅!我要他迴來,是想他困於城中,做等死的籠中獸!」


    欽裳眨了眨眼,轉身給他倒了杯溫水潤嗓子,又問:「大人,您可是同那阿勒起了什麽衝突?」


    「阿勒他闖了什麽禍嗎?」


    「可不是麽!那人今兒同楊將軍吵了好幾迴,嘴上念著的皆是要取您性命雲雲。」欽裳眉心擰了又擰,「昨日奴不過往醫館跑了一趟,怎麽迴來就亂成了這個樣子?」


    徐雲承笑著垂睫:「怎麽說才好呢?那阿勒是由格圖帶來的。他雖說是個逍遙人,卻格外重視與營中弟兄同寢同食一事。蘅秦兵士身板大,胃口也大,需要的碗亦然。可阿勒他哪怕吃得肚子滾圓,也要跟著他們用那大碗,若有人勸他換碗,他還會發起無名火來,那時我便料想他心中恐怕有什麽東西攪得他分外不安,叫他要通過模仿他人行事來換取心中安寧。這營裏收了多少流氓,阿勒他小小年紀便當了副將,卻鮮少耍權弄威。他性子平易,原先對帳中兵士難改的惡習大都睜隻眼閉隻眼。可前些日子他卻在得知營中一小兵幹了偷雞摸狗的窩囊事後,將那兵士活活打死帳中。我那時猜想他與偷竊諸事有些淵源,誰料昨日隨口一試探,竟當真戳中了他的心窩。」


    徐雲承摩挲著手中那瓷杯,道:「我昨兒說了好些難聽話,原是想激怒阿勒,叫他把我打死的。」


    「大人您說的這是什麽話呀!」欽裳被他那番話給嚇得花容失色,若非被徐雲承扶了一扶,手上那瓷壺都得摔地上。


    「我乃元戚手上人質,來攻打這烽謝營的不出意外該是義堯。義堯他把正道看得比天高,卻又並非心硬如磐,若是敵人將我推搡到義堯他麵前,縱然他終會擇大義,可在此之前定會猶豫半晌。半晌算不得長,可他猶豫半晌,便多了半晌失性命的可能。」


    「奴知將軍打仗苦,也感念將士護國恩,可您同沈大將軍之間尋根究底也沒多深的情分,哪裏值得您毀身保他?!您不是自稱非君子的麽?」欽裳不由得含淚。


    「欽裳,你忘了……」徐雲承拍了拍她的手,說,「義堯坎州剿匪立下大功,他乃我恩公啊!北疆人報恩的執念何其深,我豈能容忍他來日因我而死?——我昨日當真是想死啊,可惜元戚來了……不過這也都是過去的事了,你莫要因此再傷神了!」


    欽裳不說話,隻到外頭要下人將適才煎好的藥端來。下人瞧過楊亦信對徐雲承的上心模樣,這會兒一分不敢怠慢,忙忙衝去取藥。


    不至一刻,那藥已被欽裳端到了徐雲承麵前,她說:「大人,您快快趁熱把藥給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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