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帽郎聞言隻把眉擰了撇開臉去:「兄長之事,微臣也實在是愛莫能助。」


    「怎麽會是愛莫能助,愛卿若當真樂意幫兄長一把,朕即刻便能將你送去壑州。」


    帷帽郎挺直腰板,拱手道:「臣不知陛下今日將臣喚至此地有何心思,但臣隻願奔赴南疆,若您今兒是為了勸說小人放棄戍守南疆的執念,恐怕是徒勞無益。」


    「郡士多慕省閣,不樂外任。你要迴翎州,是想報仇,不是有大抱負。」


    帷帽郎無所顧忌地嗤笑一聲:「微臣不過滄海一粟,如何撐得起那麽大的抱負?陛下若要尋柱天踏地,揚名萬世的大將,今夜該召見的就不該是微臣。」


    「原來在愛卿眼底,家平不比心安。」


    帷帽郎隻把嘴抿了又抿,遲遲不應,隻聽魏盛熠凜聲道:


    「愛卿怎知朕尋的是蚱蜢還是猛虎?」


    冷笑灌入他的耳裏,那帷帽郎驀地一怔。


    「恨這種東西麽,最是纏人,隻一個不慎,人就被它拆了骨皮,變作行屍走肉供它驅使。」魏盛熠攏袖揮動著毛筆,「愛卿呢?如今也同樣變作行屍走肉了麽?」


    帷帽郎聞言登時哈哈大笑起來:「行屍好歹還能走啊,小人如今隻怕連步子都邁不開了!」


    「朕、送你迴翎州。」


    「翎州?」麵紗郎忽地正色,「如今小人已成了翎州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那些個楚國狗賊亦將臣不得迴翎州作為和談籌碼……微臣如何能迴去?」


    魏盛熠在綾錦上落下最後一筆,擱了筆問:「愛卿是要去還是不去?怎麽朕說了送你迴去,你卻開始質問朕?」


    「不、不是。」帷帽郎有些語無倫次,隻把腦袋往地上重重磕了三四下,「微臣萬死不辭!」


    「愛卿在繾都這些個日子過得苦罷?」


    「苦?陛下既知臣終日棲身溫柔富貴鄉,如何能道出『苦』一字?」帷帽郎苦笑道。


    「身不苦,心當真不苦?殊死搏鬥,所得盡唾罵,你不苦?千軍萬馬,最後隻留了屈指可數的幾條命,你不苦?當年功敗垂成本不是你錯,但你活著,便是了。」


    「微臣還以為宋大將軍樞成一十五年際遇遠在天邊,誰料來日竟吃盡其苦頭!」那帷帽郎跪著,好似膝下為案板己為魚肉,他正被屠戶剝鱗剔骨,痛不欲生。


    「愛卿問朕你要如何迴去,你是南疆的罪人,論常理自是迴不得,縱然迴去了,也難逃萬民唾棄,若使得楚君震怒更是難辦……」魏盛熠自案桌下抽出把刀,拋給賀玨,「愛卿要迴去,但不能再是賀玉禮。」


    賀玨抬手把刀接了,仍舊跪著:「還望陛下明示。」


    「萬惡始於姓,無姓徒才沒有身世糾纏,若愛卿答應,朕會在樞成任一年的武進士名冊中憑空為你塑出一人。那人將是個無依無靠,在幹州巷道長大的孤兒,再無身世紛爭。但自此之後,世上再無賀玉禮,隻還多了個生著滿麵刀疤的壞嗓子將軍。然姓易除,名易改,嗓可廢,皮可換,骨難移,日後愛卿以他物掩麵為必然。隻是可惜了愛卿這張麵似潘安的美顏容。」


    「陛下要叫賀玨這人死麽?」賀玨笑著垂了眸子,道,「臣鬥膽求陛下為臣賜名。」


    魏盛熠沒推辭,隻徐徐起身,道:「玉至純,禮至美,然今朝風雲莫測,禮崩樂壞,英傑埋沒,玉石難分,玉禮不過是祈望。」


    賀玨將頭磕在地上,帷帽抵住了地麵,撞出一聲悶響。燭黃燈火被漏進來的寒風搖著,將他的影兒融進了紫檀木裏。


    「朕賜你名,喚作『懷光』。」


    賀玨將那帷帽揭開,「鏘」地一聲抽出了刀。他闔了眼,刀尖沒入麵上皮肉,隻一寸寸割開。橫平豎直,他咬緊牙關,血順著割裂的皮溢出來蒙住了他的眼,他疼得五髒六腑都在抖動發顫,可他卻好似還不夠,隻抖著手再將刀尖對準自個兒那張薄皮。


    魏盛熠抬了眸子瞧他,見那譽為繾都美郎的賀玨一點點化散在他眼底,而後宛若木偶裹皮一般,緩慢地變作了醜陋的「懷光」。


    落地的刀,腥臭的血,毀壞的皮。


    最後一刀延伸至脖頸之上,賀玨喘著粗氣,以臂撐地這才沒狼狽地癱軟於地。魏盛熠將方才寫就的聖旨卷了扔給他,那賀玨艱難接過展開讀了。


    「……陛下早便知微臣會答應。」賀玨盯著那張聖旨,攔不住的血珠一顆顆墜落,他像是自言自語,「懷光啊懷光……這世上可還有光麽?」


    「你既懷光,何愁無光?」


    魏盛熠下了座,邁著很慢很慢的步子上前。他伸指勾起了賀玨的下頜,賀玨的血淋在他的指上,有些濕黏,他微微闔了眼——這是南疆的潮。


    「愛卿,你可信命麽?」魏盛熠收迴手來,將頭仰起,沐浴著堂內微弱燭光。


    「從前信的,自兵敗起便不再信了。」


    「朕信。」


    「什麽?」


    「朕言,朕、信天命。」


    第118章 新春別


    嘉平三年正月初一。


    魏·鼎州


    鋪天蓋地的雪遮不住炮竹爆裂後殘留的幾點紅,那些個碎末鋪在薛侯府內外似秋末的餘紅。


    院裏一高挑男子正迎著春日拜禮,其幼子卻踏著滿地炮仗碎末搖搖晃晃地來了。


    他二人身後的老人倚住屋門慢慢地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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