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藥店的門打開時，清脆的鈴聲迴蕩開來。
一位腰背彎曲，戴著破舊圍巾的老婦人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
店主是一位半禿頭、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子，他迎接了老婦人。
他是這家藥店的主人，身穿西裝，外麵罩了一件白色大褂。
“啊，藥師先生，您好啊？”
皺紋滿布的老婦人非常熱情地問候道。
藥師同樣親切地迎接了她。
果然，他是這座城市裏頗有名望的名士。
“是啊，我一切安好。來，這邊……”
藥師走到患有關節炎、行動不便的老婦人身邊，幫她攙扶了一下。
這是深入骨髓的善良舉動，老婦人感激地表示謝意。
“謝，謝謝您，先生。那個……啊！您之前送來的那道雞肉料理真的很好吃，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菜。真的太感謝您了。”
“不必客氣。您覺得好吃，我也很高興。”
藥師嫻熟地說道。
畢竟，在這個城市裏，他行善的事數不勝數，像這樣的感謝，他一天要聽很多次，早已習以為常。
道謝完畢後，老婦人從懷裏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
“真的……真是無顏開口，但請問，這些錢能買一盒止痛藥嗎？先生？”
藥師悄悄看了看那錢，不夠。
老婦人似乎也看出錢不夠，再次請求道。
“越來越難行動了，差的部分我可以之後補上……”
藥師舉起手，走到店裏，從裏麵拿出最近進的止痛藥。
那是約翰·斯諾公司生產的止痛藥“tantan”。
“睡前用水服下。這是最近出的止痛藥，據說效果很好。”
“看起來很貴的樣子……”
老婦人有些為難地說道。藥師則依舊微笑著說道：
“沒關係，就當是生日禮物吧。”
“可我生日還早著呢……”
“去年沒有給您慶祝，不如就收下吧。那筆錢，就當是我給您孫子的零花錢吧。”
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最終老婦人還是接受了藥師的好意。
老婦人感激不盡，不停地道謝，而藥師則以慈祥的笑容不斷說不用謝。
“您的孫子多大了？”
“他……今年大概十五歲。”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給他找一份工作，有興趣的話就告訴我。倉庫那邊需要人手，蘭達那邊的餐館和工廠我也有些門路。”
“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一定會得到好報的。”
老婦人道謝後，正準備離開，這時，伴隨著叮鈴鈴的鈴聲，有人走了進來，差點與她相撞。
“哎呀……”
“這位老奶奶，您沒事吧？”
有著黑色頭發和蒼白皮膚的少年扶住差點摔倒的老婦人說道。
雖然他的舉動是出於好意，但由於他那毫無生氣的皮膚和死魚般的眼神，給人帶來的不是親近感，而是一種抵觸感。
老婦人顯然也有同樣的感覺，匆匆道謝後，便像逃跑似的離開了藥店。
“……”
“……”
剛進門的客人和藥師沉默地互相注視。
過了一會兒，藥師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他走過去把門鎖上，並在門前掛上了“close”的標誌。
“我問一句，你是來找我的吧？不是來買藥的。”
客人——也就是奧利弗迴答道：
“是的。”
藥師將奧利弗和他的隨從瑪麗與彼得帶到藥店後方的一間小屋裏。
“抱歉，屋子裏隻有兩張椅子，能喝的也隻有水。本來就不是用來接待客人的地方。”
“沒關係的，藥師先生。”
藥師倒了杯水，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後問道：
“那就直接說正事吧。不管再怎麽緊急，我的原則是不關門超過二十分鍾。找我有什麽事？”
“我有個請求想拜托您。”
“請求？”
“是的。”
“如果是約瑟夫的請求，他應該親自來才對，為什麽你來？”
“因為這是我個人的請求。”
“……”
藥師默默地看著奧利弗，想猜測他到底在搞什麽把戲，但遺憾的是，什麽都看不出來。
從提取生命力，到抓住襲擊者，再到現在，奧利弗一直表現得如出一轍。
沒有敵意、沒有善意、沒有私心。
“……按照常理，我應該直接把你趕出去，但你上次幫了我的員工，和魔法師的戰鬥那次，所以我還是聽你說一說吧……啊，不過等一下。你有經過約瑟夫的允許嗎？他會很討厭你擅自行動的。”
“啊，這點請您放心，他已經去世了。”
“……什麽？”
“他去世了，在蘭達。”
“……你親眼看見的？”
“嗯？”
“他是怎麽死的？”
“被炸飛了一隻手臂，然後失血過多……”
“被其他黑魔法師襲擊了嗎？那你怎麽沒事……啊，是你殺了他吧？”
藥師若有所悟地說道。奧利弗平靜地迴答：
“是的。”
雖然這是一個應該感到震驚的場合，但藥師卻出奇地沒有感到驚訝。畢竟，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似乎真的有可能做到。
“……你為什麽殺他？”
“因為他想殺我。準確地說，是想把我作為祭品獻給惡魔……所以我不得不反擊。”
藥師依然沒有感到驚訝。與黑魔法師交易數十年，他對他們的奇行已經了如指掌。
尤其是像約瑟夫這樣強大的黑魔法師，與惡魔交易也並不奇怪，完全不是什麽新鮮事。
但眼前的少年卻有些不一樣。
如果一個黑魔法師獻祭了惡魔，他必定是個危險的怪物。
然而眼前這個看上去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卻說自己打敗了這樣的怪物。
但即便如此，他對這一事實既沒有感到高興，也沒有自傲。
沒有惡意，沒有傲慢，沒有殘忍，隻有一種強烈的異樣感。
“好吧，我理解了。約瑟夫想殺你，而你為了生存殺了他，是這樣嗎？”
“嗯……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我不理解的是，你為什麽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奧利弗與彼得低聲交談了幾句後迴答：
“啊啊，抱歉。我因為偶然的原因繼承了主人的位置，成了家族的首領。其他人說如果讓別人知道主人已經去世，可能會有人來攻擊我們。”
“確實可能……你是來請求我幫忙調停的？”
“是的。可以幫忙嗎？”
那幾乎天真的請求，讓藥師感受到了一種超越普通惡意和狡猾的東西。
“不行。”
“啊……可以問下原因嗎？”
“不管什麽原因，我和約瑟夫長期合作。現在突然說你是他的部下，然後造反並請求幫助，我能幫你嗎？說不定你說的全是假的呢。”
“啊……確實有可能。”
奧利弗似乎真的覺得那是可能的。
彼得再次對奧利弗說道：
“……但還是希望您能幫助我們。如果黑魔法師們打起來，藥師您的生意也可能會受到影響，不是嗎？”
“是在威脅我嗎？”
“不，絕對不是。”
奧利弗雙手揮動著說道。藥師歎了口氣說道：
“唉……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這種調停如果成功也就罷了，搞砸了的話就得不償失了。如果因為幫助你們而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那就更虧了。”
“可您之前也幫助過啊？”
“那時候，大家都想停戰，而且我也能從中獲利。”
“那麽，如果我能給您帶來利益，您願意幫忙嗎？”
正準備說是胡言亂語，藥師看了奧利弗的眼睛，閉上了嘴。
商人的直覺告訴他，這並不是隨便說說的。
“……我不能幫太多，最多隻能安排一次對話的機會。至於之後，就得看你自己了。”
“啊，那樣就夠了。謝謝您。”
“我還沒說要幫你呢。你能給我什麽？”
“是這個……”奧利弗拿出了一個菲爾格雷特香煙開始說道。
***
藥師與奧利弗會麵的兩天後。
按照約定，藥師將安東尼和多米尼克這兩位黑魔法家族的首領召集到了他所擁有的酒館。
安東尼是一個皮膚蒼白、身體瘦弱的男子，棕色的頭發向右梳理。
多米尼克則如同體力勞動者一樣，有著方正的下巴和健壯的身材。
兩人年齡都與約瑟夫相仿，所以對於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奧利弗，他們的態度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盡管如此，由於藥師的邀請，他們暫時保持沉默，觀望局勢。
“……”
“……”
“……”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奧利弗站起身來打了個招唿。
“大家好，謝謝各位能來。”
沒有人迴應。
然而，情感上並非完全沒有反應。
他們的情緒各異，充滿疑問、憤怒、困惑、猜測、觀察和狡猾等種種表現。
奧利弗剛要再次開口，安東尼舉起了手。
“啊，是的，請問您要說什麽……”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先從最基本的問起吧。你是誰？”
“啊，抱歉，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我叫奧利弗。”
“奧利弗？”
頭發抹了油、向後梳理的多米尼克摸著粗糙的胡須說道。
“啊啊……你是那個奧利弗？聽說過你一次，據說你在對抗魔法師的戰鬥中大顯身手！”
“是的。”
“哈哈！聽說的沒錯，你看上去真的像個弱不禁風的小子！真的是你打敗了那些魔法師？”
“運氣好而已。”
“有趣的小子……不過，我是聽說約瑟夫要召集我們，怎麽會是你在這裏？”
多米尼克突然收起笑容，皺起了眉頭。
看上去確實生氣，但實際上是為了給對方施加壓力。
事實上，作為隨從的瑪麗和彼得也顯得有些緊張。
看來這個叫多米尼克的男人非常擅長這種威脅的手段。
“藥師先生，您來解釋一下吧。明明說是約瑟夫要見我們，不是嗎？我討厭被人耍。”
多米尼克的傲慢與威脅足以讓藥師的員工們神經緊繃，而多米尼克的部下們也隨之低聲咆哮。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藥師安撫了自己的員工說道：
“我說得很明確，是約瑟夫家族的主人想見你們。”
“所以……那就是約瑟夫吧？好吧，那……嗯？”
多米尼克說到一半，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看向了奧利弗。
一旁觀望的安東尼也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奧利弗，這時，奧利弗開口說道：
“大家好，我是奧利弗，剛剛繼任為約瑟夫家族的新主人。”
雖然奧利弗非常有禮貌地打了招唿，但迴應卻冷漠至極。
似乎還沒有完全消化這些信息，眾人呆滯不動，直到多米尼克露出猙獰的笑容，說道：
“我現在完全搞不清這是什麽狗屁情況。”
“我是約瑟夫家族的新主人——”
“不不，不是這樣，混蛋……我是說，約瑟夫還在，為什麽你這種小鬼能當上主人？”
“啊……”
奧利弗看向了藥師。藥師搖了搖頭，奧利弗這才意識到狀況，重新解釋道：
“主人已經去世了。”
“去世？那個人？”
安東尼相當吃驚，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是的。”
“是誰殺了他？他在蘭達也算得上是實力強勁的。”
“是我殺的。他想殺我。”
“所以你殺了約瑟夫？”
“是的。”
雖然奧利弗迴答了，但情況並沒有好轉。
多米尼克的表情更加陰沉，而安東尼低聲笑著，仿佛覺得不可思議，然後突然提問：
“你多大了？”
“年齡嗎？”
“對，你的年齡。”
“我也不太清楚，在孤兒院和礦山工作，所以沒有確切的記錄。”
“哈……好吧，來自孤兒院的礦工朋友。我再問一遍，你說你殺了約瑟夫？”
“是的。”
“有證據嗎？”
“沒有……無論如何，把主人的頭砍下來似乎不太合適。”
“這家夥是個瘋子嗎？”
多米尼克說道。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瘋話。
“藥師先生，你就是因為相信這個瘋小子的話，才叫我們來的？”
“我覺得不像是謊話。而且他還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建議。雖然聽起來難以置信，但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真是見鬼了，現在——”
“——先聽聽再說。”
安東尼打斷了準備發火的多米尼克說道。
“等聽完再生氣也不遲吧？嘿，奧利弗是吧？我會聽聽你的提議，來，說說看。”
“謝謝您。”
奧利弗真誠地表示感謝後，再次開口說道：
“我今天來這裏是因為有件事想拜托大家。”
“請求？”
“是的，雖然主人已經去世，但我希望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和平相處。我不喜歡戰爭。”
多米尼克和安東尼的部下們嗤笑了起來。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我會盡可能地給予迴報。”
“什麽迴報？”
奧利弗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菲爾格雷特香煙。
“我願意分享製造更高品質菲爾格雷特香煙的配方。”
多米尼克和安東尼立刻看向了奧利弗手中的香煙。它的光澤確實與眾不同。
“這是什麽？”
“這是我製作的菲爾格雷特香煙，比以前的質量更好。藥師先生也認可了。”
藥師點了點頭，以表示認同。
“不，我不是說這個……隻是這香煙看上去有點不一樣？”
“啊，這是把母愛和憤怒的情感按八比二的比例合成的。”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奧利弗，露出震驚的表情。
“當然，單一情感的香煙也不錯，但通過將對立的情感混合，可以在瞬間產生更強的效果。而且，在混合情感的過程中會有相互反作用，從而略微增加量。因此，這樣可以製造出更多高質量的情感產品，對大家都有好處。”
奧利弗的話說得十分有力，但大家卻保持沉默，反應並不尋常。安東尼舉起手說道：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想法，不過你覺得我們為什麽沒想到？”
“……這個，我也不清楚，為什麽呢？”
“因為這並不像你說的那麽容易啊。情感是非常微妙的能量，類似的情感混合還好，但把對立的情感……”
安東尼沒有說完，因為奧利弗當場取出了兩個試管，立即進行了情感的合成。
兩種對立的情感在他的手中起初發生了反作用，但很快便平靜下來，優雅地融為一體，發出了美麗的光芒。
“……我可以做到。”
沒有人說話。
奧利弗環顧了一下周圍的反應，然後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提供情感，我可以為你們合成，並定期供應。這樣的話，大家可以製作出更好的菲爾格雷特香煙，從而獲得巨大的收益——”
“——混蛋！”
有人打斷了奧利弗的話。
是多米尼克的部下，一個肌肉發達的男人，他像一隻狂暴的惡犬一般叫嚷道：
“有點小把戲就敢挑戰主人？什麽‘我可以做到’？！這小鬼竟然一點禮數都不懂。”
奧利弗看著突然發怒的男人。
表麵上看他似乎非常憤怒，但內心卻充滿了狡詐。
他是在用威脅試探奧利弗，看他到底有多大的底氣。
肌肉男取出了一個裝著藥劑的試管，一口喝下。
那是生機力量與“肌肉增強術”結合的藥劑，喝下後，他全身的肌肉迅速膨脹起來。
‘啊，把生機力量和肌肉增強術結合起來，副作用就能抵消嗎？’
當奧利弗在腦海中這樣想著時，肌肉男怒吼著衝了過來。
“我親自教你什麽叫禮貌，小鬼！”
安東尼、多米尼克以及藥師都在一旁靜觀其變。
隨著肌肉男靠近，唯一采取行動的是瑪麗。
“現在幾位主人正在談話，你竟然敢——呃！”
肌肉男直接抓住了瑪麗的脖子。
他的手很大，一隻手就足夠了，他嘲笑著說道：
“小鬼，我隻問你一個問題。既然你真的是約瑟夫家族的主人，為什麽隻帶了兩個手下？嗯？其他人都嚇壞了嗎？”
“是的，大家都害怕，所以我讓他們留在家裏。”
“哈哈哈！這家夥真是個瘋子？”
“是嗎？不過能請你放開她嗎？她看起來很痛苦。”
奧利弗看著被掐得臉色發青的瑪麗說道。
肌肉男搖晃著瑪麗，嘲弄道：
“你幹嘛請求我啊？你不是打敗了約瑟夫嗎？那你就自己動手讓她鬆開啊？哈哈哈哈！”
“……好吧。”
奧利弗聳了聳肩，迴答道。
話音剛落，地上的影子突然伸出黑色的觸手，迅速製服了肌肉男。
觸手纏住了他的手臂、腿、腰、肩膀和脖子，沒有一處放過。肌肉男顯得非常驚慌。
“哦？哦哦哦？”
奧利弗不為所動，轉頭問瑪麗是否沒事。
“你還好嗎？”
“咳！咳咳……沒、沒事……不過這是？”
“這是我和主人戰鬥時學到的。”
這句話沒有撒謊，安東尼和多米尼克也知道這是事實。
他們都曾與約瑟夫交過手。
他們記得約瑟夫在戰鬥之初總是用這種“影子束縛”來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誰會被這種破玩意束縛住……”
肌肉男試圖用力量掙脫影子觸手，但觸手卻越纏越緊。
緊到足以碾碎他的肌肉，甚至折斷他的骨頭。
“……哢！哢！”
他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著痛苦的他，奧利弗歉然說道：
“抱歉，不過請不要用太大的力氣。否則我不好控製……”
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各家族的組織成員們紛紛取出了試管和藥劑，做好了戰鬥準備。
奧利弗也同樣拿出了試管，問道：
“啊，最後還是要打嗎？”
“……”
“……”
令人驚訝的是，安東尼和多米尼克與之前不同，並未立刻作出迴答。
過了一會兒，安東尼問道：
“……為什麽？如果我們說要打，你就會打嗎？”
“雖然不願意……但沒有辦法。”
“哈……雖然不願意？”
“是的，我不喜歡殺人……而且打起來的話，還會浪費學習的時間……抱歉，難道沒有更和平的方法嗎？”
眼前正是生死交鋒的局麵。
然而，奧利弗的發言卻與此格格不入。他的語氣仿佛這場賭上性命的戰鬥與他無關似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並非出於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或錯誤的傲慢。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奧利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緊張感如炸彈的引線逐漸燃燒到無法控製的地步時，有人急忙開口說道：
“關於菲爾格雷特香煙……我們再談談吧？”
藥店的門打開時，清脆的鈴聲迴蕩開來。
一位腰背彎曲，戴著破舊圍巾的老婦人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
店主是一位半禿頭、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子，他迎接了老婦人。
他是這家藥店的主人，身穿西裝，外麵罩了一件白色大褂。
“啊，藥師先生，您好啊？”
皺紋滿布的老婦人非常熱情地問候道。
藥師同樣親切地迎接了她。
果然，他是這座城市裏頗有名望的名士。
“是啊，我一切安好。來，這邊……”
藥師走到患有關節炎、行動不便的老婦人身邊，幫她攙扶了一下。
這是深入骨髓的善良舉動，老婦人感激地表示謝意。
“謝，謝謝您，先生。那個……啊！您之前送來的那道雞肉料理真的很好吃，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菜。真的太感謝您了。”
“不必客氣。您覺得好吃，我也很高興。”
藥師嫻熟地說道。
畢竟，在這個城市裏，他行善的事數不勝數，像這樣的感謝，他一天要聽很多次，早已習以為常。
道謝完畢後，老婦人從懷裏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
“真的……真是無顏開口，但請問，這些錢能買一盒止痛藥嗎？先生？”
藥師悄悄看了看那錢，不夠。
老婦人似乎也看出錢不夠，再次請求道。
“越來越難行動了，差的部分我可以之後補上……”
藥師舉起手，走到店裏，從裏麵拿出最近進的止痛藥。
那是約翰·斯諾公司生產的止痛藥“tantan”。
“睡前用水服下。這是最近出的止痛藥，據說效果很好。”
“看起來很貴的樣子……”
老婦人有些為難地說道。藥師則依舊微笑著說道：
“沒關係，就當是生日禮物吧。”
“可我生日還早著呢……”
“去年沒有給您慶祝，不如就收下吧。那筆錢，就當是我給您孫子的零花錢吧。”
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最終老婦人還是接受了藥師的好意。
老婦人感激不盡，不停地道謝，而藥師則以慈祥的笑容不斷說不用謝。
“您的孫子多大了？”
“他……今年大概十五歲。”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給他找一份工作，有興趣的話就告訴我。倉庫那邊需要人手，蘭達那邊的餐館和工廠我也有些門路。”
“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一定會得到好報的。”
老婦人道謝後，正準備離開，這時，伴隨著叮鈴鈴的鈴聲，有人走了進來，差點與她相撞。
“哎呀……”
“這位老奶奶，您沒事吧？”
有著黑色頭發和蒼白皮膚的少年扶住差點摔倒的老婦人說道。
雖然他的舉動是出於好意，但由於他那毫無生氣的皮膚和死魚般的眼神，給人帶來的不是親近感，而是一種抵觸感。
老婦人顯然也有同樣的感覺，匆匆道謝後，便像逃跑似的離開了藥店。
“……”
“……”
剛進門的客人和藥師沉默地互相注視。
過了一會兒，藥師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他走過去把門鎖上，並在門前掛上了“close”的標誌。
“我問一句，你是來找我的吧？不是來買藥的。”
客人——也就是奧利弗迴答道：
“是的。”
藥師將奧利弗和他的隨從瑪麗與彼得帶到藥店後方的一間小屋裏。
“抱歉，屋子裏隻有兩張椅子，能喝的也隻有水。本來就不是用來接待客人的地方。”
“沒關係的，藥師先生。”
藥師倒了杯水，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後問道：
“那就直接說正事吧。不管再怎麽緊急，我的原則是不關門超過二十分鍾。找我有什麽事？”
“我有個請求想拜托您。”
“請求？”
“是的。”
“如果是約瑟夫的請求，他應該親自來才對，為什麽你來？”
“因為這是我個人的請求。”
“……”
藥師默默地看著奧利弗，想猜測他到底在搞什麽把戲，但遺憾的是，什麽都看不出來。
從提取生命力，到抓住襲擊者，再到現在，奧利弗一直表現得如出一轍。
沒有敵意、沒有善意、沒有私心。
“……按照常理，我應該直接把你趕出去，但你上次幫了我的員工，和魔法師的戰鬥那次，所以我還是聽你說一說吧……啊，不過等一下。你有經過約瑟夫的允許嗎？他會很討厭你擅自行動的。”
“啊，這點請您放心，他已經去世了。”
“……什麽？”
“他去世了，在蘭達。”
“……你親眼看見的？”
“嗯？”
“他是怎麽死的？”
“被炸飛了一隻手臂，然後失血過多……”
“被其他黑魔法師襲擊了嗎？那你怎麽沒事……啊，是你殺了他吧？”
藥師若有所悟地說道。奧利弗平靜地迴答：
“是的。”
雖然這是一個應該感到震驚的場合，但藥師卻出奇地沒有感到驚訝。畢竟，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似乎真的有可能做到。
“……你為什麽殺他？”
“因為他想殺我。準確地說，是想把我作為祭品獻給惡魔……所以我不得不反擊。”
藥師依然沒有感到驚訝。與黑魔法師交易數十年，他對他們的奇行已經了如指掌。
尤其是像約瑟夫這樣強大的黑魔法師，與惡魔交易也並不奇怪，完全不是什麽新鮮事。
但眼前的少年卻有些不一樣。
如果一個黑魔法師獻祭了惡魔，他必定是個危險的怪物。
然而眼前這個看上去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卻說自己打敗了這樣的怪物。
但即便如此，他對這一事實既沒有感到高興，也沒有自傲。
沒有惡意，沒有傲慢，沒有殘忍，隻有一種強烈的異樣感。
“好吧，我理解了。約瑟夫想殺你，而你為了生存殺了他，是這樣嗎？”
“嗯……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我不理解的是，你為什麽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奧利弗與彼得低聲交談了幾句後迴答：
“啊啊，抱歉。我因為偶然的原因繼承了主人的位置，成了家族的首領。其他人說如果讓別人知道主人已經去世，可能會有人來攻擊我們。”
“確實可能……你是來請求我幫忙調停的？”
“是的。可以幫忙嗎？”
那幾乎天真的請求，讓藥師感受到了一種超越普通惡意和狡猾的東西。
“不行。”
“啊……可以問下原因嗎？”
“不管什麽原因，我和約瑟夫長期合作。現在突然說你是他的部下，然後造反並請求幫助，我能幫你嗎？說不定你說的全是假的呢。”
“啊……確實有可能。”
奧利弗似乎真的覺得那是可能的。
彼得再次對奧利弗說道：
“……但還是希望您能幫助我們。如果黑魔法師們打起來，藥師您的生意也可能會受到影響，不是嗎？”
“是在威脅我嗎？”
“不，絕對不是。”
奧利弗雙手揮動著說道。藥師歎了口氣說道：
“唉……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這種調停如果成功也就罷了，搞砸了的話就得不償失了。如果因為幫助你們而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那就更虧了。”
“可您之前也幫助過啊？”
“那時候，大家都想停戰，而且我也能從中獲利。”
“那麽，如果我能給您帶來利益，您願意幫忙嗎？”
正準備說是胡言亂語，藥師看了奧利弗的眼睛，閉上了嘴。
商人的直覺告訴他，這並不是隨便說說的。
“……我不能幫太多，最多隻能安排一次對話的機會。至於之後，就得看你自己了。”
“啊，那樣就夠了。謝謝您。”
“我還沒說要幫你呢。你能給我什麽？”
“是這個……”奧利弗拿出了一個菲爾格雷特香煙開始說道。
***
藥師與奧利弗會麵的兩天後。
按照約定，藥師將安東尼和多米尼克這兩位黑魔法家族的首領召集到了他所擁有的酒館。
安東尼是一個皮膚蒼白、身體瘦弱的男子，棕色的頭發向右梳理。
多米尼克則如同體力勞動者一樣，有著方正的下巴和健壯的身材。
兩人年齡都與約瑟夫相仿，所以對於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奧利弗，他們的態度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盡管如此，由於藥師的邀請，他們暫時保持沉默，觀望局勢。
“……”
“……”
“……”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奧利弗站起身來打了個招唿。
“大家好，謝謝各位能來。”
沒有人迴應。
然而，情感上並非完全沒有反應。
他們的情緒各異，充滿疑問、憤怒、困惑、猜測、觀察和狡猾等種種表現。
奧利弗剛要再次開口，安東尼舉起了手。
“啊，是的，請問您要說什麽……”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先從最基本的問起吧。你是誰？”
“啊，抱歉，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我叫奧利弗。”
“奧利弗？”
頭發抹了油、向後梳理的多米尼克摸著粗糙的胡須說道。
“啊啊……你是那個奧利弗？聽說過你一次，據說你在對抗魔法師的戰鬥中大顯身手！”
“是的。”
“哈哈！聽說的沒錯，你看上去真的像個弱不禁風的小子！真的是你打敗了那些魔法師？”
“運氣好而已。”
“有趣的小子……不過，我是聽說約瑟夫要召集我們，怎麽會是你在這裏？”
多米尼克突然收起笑容，皺起了眉頭。
看上去確實生氣，但實際上是為了給對方施加壓力。
事實上，作為隨從的瑪麗和彼得也顯得有些緊張。
看來這個叫多米尼克的男人非常擅長這種威脅的手段。
“藥師先生，您來解釋一下吧。明明說是約瑟夫要見我們，不是嗎？我討厭被人耍。”
多米尼克的傲慢與威脅足以讓藥師的員工們神經緊繃，而多米尼克的部下們也隨之低聲咆哮。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藥師安撫了自己的員工說道：
“我說得很明確，是約瑟夫家族的主人想見你們。”
“所以……那就是約瑟夫吧？好吧，那……嗯？”
多米尼克說到一半，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看向了奧利弗。
一旁觀望的安東尼也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奧利弗，這時，奧利弗開口說道：
“大家好，我是奧利弗，剛剛繼任為約瑟夫家族的新主人。”
雖然奧利弗非常有禮貌地打了招唿，但迴應卻冷漠至極。
似乎還沒有完全消化這些信息，眾人呆滯不動，直到多米尼克露出猙獰的笑容，說道：
“我現在完全搞不清這是什麽狗屁情況。”
“我是約瑟夫家族的新主人——”
“不不，不是這樣，混蛋……我是說，約瑟夫還在，為什麽你這種小鬼能當上主人？”
“啊……”
奧利弗看向了藥師。藥師搖了搖頭，奧利弗這才意識到狀況，重新解釋道：
“主人已經去世了。”
“去世？那個人？”
安東尼相當吃驚，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是的。”
“是誰殺了他？他在蘭達也算得上是實力強勁的。”
“是我殺的。他想殺我。”
“所以你殺了約瑟夫？”
“是的。”
雖然奧利弗迴答了，但情況並沒有好轉。
多米尼克的表情更加陰沉，而安東尼低聲笑著，仿佛覺得不可思議，然後突然提問：
“你多大了？”
“年齡嗎？”
“對，你的年齡。”
“我也不太清楚，在孤兒院和礦山工作，所以沒有確切的記錄。”
“哈……好吧，來自孤兒院的礦工朋友。我再問一遍，你說你殺了約瑟夫？”
“是的。”
“有證據嗎？”
“沒有……無論如何，把主人的頭砍下來似乎不太合適。”
“這家夥是個瘋子嗎？”
多米尼克說道。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瘋話。
“藥師先生，你就是因為相信這個瘋小子的話，才叫我們來的？”
“我覺得不像是謊話。而且他還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建議。雖然聽起來難以置信，但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真是見鬼了，現在——”
“——先聽聽再說。”
安東尼打斷了準備發火的多米尼克說道。
“等聽完再生氣也不遲吧？嘿，奧利弗是吧？我會聽聽你的提議，來，說說看。”
“謝謝您。”
奧利弗真誠地表示感謝後，再次開口說道：
“我今天來這裏是因為有件事想拜托大家。”
“請求？”
“是的，雖然主人已經去世，但我希望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和平相處。我不喜歡戰爭。”
多米尼克和安東尼的部下們嗤笑了起來。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我會盡可能地給予迴報。”
“什麽迴報？”
奧利弗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菲爾格雷特香煙。
“我願意分享製造更高品質菲爾格雷特香煙的配方。”
多米尼克和安東尼立刻看向了奧利弗手中的香煙。它的光澤確實與眾不同。
“這是什麽？”
“這是我製作的菲爾格雷特香煙，比以前的質量更好。藥師先生也認可了。”
藥師點了點頭，以表示認同。
“不，我不是說這個……隻是這香煙看上去有點不一樣？”
“啊，這是把母愛和憤怒的情感按八比二的比例合成的。”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奧利弗，露出震驚的表情。
“當然，單一情感的香煙也不錯，但通過將對立的情感混合，可以在瞬間產生更強的效果。而且，在混合情感的過程中會有相互反作用，從而略微增加量。因此，這樣可以製造出更多高質量的情感產品，對大家都有好處。”
奧利弗的話說得十分有力，但大家卻保持沉默，反應並不尋常。安東尼舉起手說道：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想法，不過你覺得我們為什麽沒想到？”
“……這個，我也不清楚，為什麽呢？”
“因為這並不像你說的那麽容易啊。情感是非常微妙的能量，類似的情感混合還好，但把對立的情感……”
安東尼沒有說完，因為奧利弗當場取出了兩個試管，立即進行了情感的合成。
兩種對立的情感在他的手中起初發生了反作用，但很快便平靜下來，優雅地融為一體，發出了美麗的光芒。
“……我可以做到。”
沒有人說話。
奧利弗環顧了一下周圍的反應，然後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提供情感，我可以為你們合成，並定期供應。這樣的話，大家可以製作出更好的菲爾格雷特香煙，從而獲得巨大的收益——”
“——混蛋！”
有人打斷了奧利弗的話。
是多米尼克的部下，一個肌肉發達的男人，他像一隻狂暴的惡犬一般叫嚷道：
“有點小把戲就敢挑戰主人？什麽‘我可以做到’？！這小鬼竟然一點禮數都不懂。”
奧利弗看著突然發怒的男人。
表麵上看他似乎非常憤怒，但內心卻充滿了狡詐。
他是在用威脅試探奧利弗，看他到底有多大的底氣。
肌肉男取出了一個裝著藥劑的試管，一口喝下。
那是生機力量與“肌肉增強術”結合的藥劑，喝下後，他全身的肌肉迅速膨脹起來。
‘啊，把生機力量和肌肉增強術結合起來，副作用就能抵消嗎？’
當奧利弗在腦海中這樣想著時，肌肉男怒吼著衝了過來。
“我親自教你什麽叫禮貌，小鬼！”
安東尼、多米尼克以及藥師都在一旁靜觀其變。
隨著肌肉男靠近，唯一采取行動的是瑪麗。
“現在幾位主人正在談話，你竟然敢——呃！”
肌肉男直接抓住了瑪麗的脖子。
他的手很大，一隻手就足夠了，他嘲笑著說道：
“小鬼，我隻問你一個問題。既然你真的是約瑟夫家族的主人，為什麽隻帶了兩個手下？嗯？其他人都嚇壞了嗎？”
“是的，大家都害怕，所以我讓他們留在家裏。”
“哈哈哈！這家夥真是個瘋子？”
“是嗎？不過能請你放開她嗎？她看起來很痛苦。”
奧利弗看著被掐得臉色發青的瑪麗說道。
肌肉男搖晃著瑪麗，嘲弄道：
“你幹嘛請求我啊？你不是打敗了約瑟夫嗎？那你就自己動手讓她鬆開啊？哈哈哈哈！”
“……好吧。”
奧利弗聳了聳肩，迴答道。
話音剛落，地上的影子突然伸出黑色的觸手，迅速製服了肌肉男。
觸手纏住了他的手臂、腿、腰、肩膀和脖子，沒有一處放過。肌肉男顯得非常驚慌。
“哦？哦哦哦？”
奧利弗不為所動，轉頭問瑪麗是否沒事。
“你還好嗎？”
“咳！咳咳……沒、沒事……不過這是？”
“這是我和主人戰鬥時學到的。”
這句話沒有撒謊，安東尼和多米尼克也知道這是事實。
他們都曾與約瑟夫交過手。
他們記得約瑟夫在戰鬥之初總是用這種“影子束縛”來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誰會被這種破玩意束縛住……”
肌肉男試圖用力量掙脫影子觸手，但觸手卻越纏越緊。
緊到足以碾碎他的肌肉，甚至折斷他的骨頭。
“……哢！哢！”
他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著痛苦的他，奧利弗歉然說道：
“抱歉，不過請不要用太大的力氣。否則我不好控製……”
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各家族的組織成員們紛紛取出了試管和藥劑，做好了戰鬥準備。
奧利弗也同樣拿出了試管，問道：
“啊，最後還是要打嗎？”
“……”
“……”
令人驚訝的是，安東尼和多米尼克與之前不同，並未立刻作出迴答。
過了一會兒，安東尼問道：
“……為什麽？如果我們說要打，你就會打嗎？”
“雖然不願意……但沒有辦法。”
“哈……雖然不願意？”
“是的，我不喜歡殺人……而且打起來的話，還會浪費學習的時間……抱歉，難道沒有更和平的方法嗎？”
眼前正是生死交鋒的局麵。
然而，奧利弗的發言卻與此格格不入。他的語氣仿佛這場賭上性命的戰鬥與他無關似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並非出於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或錯誤的傲慢。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奧利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緊張感如炸彈的引線逐漸燃燒到無法控製的地步時，有人急忙開口說道：
“關於菲爾格雷特香煙……我們再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