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陵小兄弟, 還動得了麽?」


    空師父單手隻起身體,望向季陵。


    此計恰是季陵小弟所提,也由他主陣。萬萬沒想到小小年紀竟會此等失傳已久的上古陣法, 真是後生可畏啊。


    季陵拇指揩去唇角的血絲, 俊臉蒼白,搖了搖頭。起身後狀似無意瞥了一眼枕在書生膝上陷入昏睡的少女, 眼瞼微垂覆下陰霾, 抬眸時隻剩一片麵無表情的寡淡。


    他執劍走到空師父身邊, 兩指從袖內拿出一道符紙,輕聲道:「開始吧。」


    話落的瞬間, 兩指間的符紙倏然燃起一團幽藍色的火苗。


    ——


    沈易半靠在藩籬之上, 阿沅枕在他的膝上, 如雲烏髮下,雪膚紅唇,雙眉微微蹙著, 似乎陷入了夢魘中。


    書生許久才壓抑住喉間的低咳,他凝著膝上的芙蓉麵一會兒,才兩指輕柔的將她淩亂的鬢髮挽到耳後, 指尖沿著細嫩的臉側往上,將她蹙起的雙眉輕輕撫平。


    直到撫平了眉間的褶皺, 那微微帶著粗糲的指腹仍眷戀的纏綿在膝上少女秀致的眉宇和微微泛著紅痕的眼尾上。


    是受了委屈啊, 哪怕睡著了眉頭依舊倔強的皺起, 眼尾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紅的, 兩頰微微鼓起, 像隻生悶氣的小倉鼠。


    怪可憐的。


    跟從前一樣, 一點沒變。


    書生點了點她的鼻尖, 到底沒捨得捏一捏。


    鳳眸如水,自秀致的眉,到卷翹的長睫,到小巧而挺翹的鼻樑再到嫣紅的朱唇,指尖也隨著視線輕柔地按壓在櫻唇上,摩挲了片刻,鳳眸波詭暗湧。


    阿沅,我可以縱容你胡鬧,可以縱容你的任性,可以縱容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但,我不能讓你送死。


    我不能、也不可能再犯同樣的錯。


    別怨我。


    好嗎?


    柔軟的朱唇在修長蒼白的指腹下越顯殷紅、濕潤。書生盯著入了神,情不自禁低下頭顱,鳳眸漸漸幽深……


    忽然一頓,豁然掀起眼眸看向前方——


    和一雙淺灰色的雙眸撞了個正著。


    年輕的僧人盤腿坐於不遠處,沒有焦點的淺灰色雙眸正茫茫然望著他們的方向。


    僧人看不見,隻望著他們的方向,亦或是望著他們身後,無數行屍咆哮聲的來處。沈易鳳眸微眯,打量了他一會兒,單手環著少女輕巧的頭顱,寬大的衣袖遮住了僧人的視線。


    復又合上雙眼,無聲調息著體內幾近枯竭的靈力。


    ——


    阿沅自一片混沌中渾渾噩噩的沉浮著。


    忽而麵龐被一東西柔軟的掃過,她蹙了蹙眉,不耐得嚶嚀了一聲,沒管。


    那東西便又掃了過來,阿沅被弄得煩了,索性偏過臉,那東西終於沒辦法再掃過來,然而,忽的鼻腔、唇縫、雙耳猛地灌進冰涼而甜膩的液體,一陣窒息、墜落的恐懼湧上,她猛地睜開雙眼,直起身,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霧,濃霧散盡,她才發現及腰的長髮黏膩的沾在了一起,不光頭髮,雙手、雙腳,乃至全身全都濕漉漉的,沾滿了黏膩的……血色。


    她置身於一片血池之中。


    阿沅怔了一瞬,猛地站起,倏然從血池中竄出一條藤蔓卷著她的腰腹又將她拽了下來!血液兜頭澆下,甜膩的屬於血液的腥香不斷往鼻腔鑽,然而阿沅一點兒不覺得香甜或者飢餓,隻覺得陰寒恐懼。


    這裏她並不陌生,甚至很熟悉了,這是她的識海。


    幾次心神相通,她並不是第一次見,但卻是第一次身處其中。


    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


    血池之中伸出一支細細的嫩柳枝葉掃過她的臉,將她略顯僵硬的臉扭到正麵迎上一株纏繞在巨石之上吐蕊的花苞上。


    花苞吐著猩紅的蕊,對她說:「你不是要找吾麽?」


    阿沅:「……」


    細細的枝柳繞過她的頸,好似撒嬌般輕輕蹭著,而阿沅隻覺得從頭到腳竄起一陣雞皮疙瘩,她餘光撇著,嫩柳之上又生出細小的刺仿佛逗弄一樣,若有似無的刮著她的咽喉。


    阿沅:「…………」


    阿沅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訕笑道:「你……你聽錯了吧……」


    「聽錯了?」花苞吐出一絲花蕊勾起阿沅的下顎,「之前不是還『哥』啊『爺』啊叫著,現在怎麽不叫了?」


    阿沅:「………………」


    阿沅僵著臉沒說話,事實上恐懼已牢牢扼住她的咽喉,比之在宅底見到那群骷髏惡鬼更甚。


    她知道自己腦子裏住了個邪物惡鬼,卻是第一次像這樣直麵它的強大。


    明明是在她的識海,但在這株尚且隻是花苞的彼岸花麵前她卻像個螻蟻般渺小。


    「又是借我的力,又是借我的藤,膽子不小嘛。」花苞吐著腥紅的蕊,一邊說著一邊用它的蕊絲掃著阿沅的臉頰,聲音幕的低了下來,「吾堂堂幽冥聖物是你揮之即來招之即去的嗎?你好大的膽子!」


    阿沅登時臉色一白,腿都軟了下去。


    她沒栽進血池內,也栽不進。阿沅這才發現這血池不似她之前所見,淺的很,薄薄的一灘血漬,好似一麵鏡子一般,花苞雖碩大卻沒之前看上去飽滿了,顯然是血少了,一副飢腸轆轆的樣子。


    藤蔓卷著她的咽喉和四肢將她慢慢舉起:「你看看,你看看吾何時受過這種氣!既為吾宿主是何其的榮幸!哪個不是好聲好氣侍奉於我?!你個小妖,識海小得翻個身都不行便罷了,連最最基本的血都緊著吾!吾是吸食血長大的,不是那該死的連味兒都沒的香燭!你可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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