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麽可能?這一路追命都在救自己啊。


    方采指著追命身上的箭傷,道:“我知道,如果不是三爺你,這支箭應該是射到我身上的。還有這個——”她又指追命胸前掌傷,“不是為了救我,你怎會中風使那一掌?你都看出我有問題了,你還為了救我而不顧性命,追命三爺,你未免也太聖人一點了吧?”


    追命笑著解釋了她的疑惑,道:“因為那時候我隻是覺得你可能有問題,並不能夠確定,萬一你真的隻是普通的孩子,被他們抓了,我不救你,那我罪過豈不是大了?”


    方采怔了怔,輕聲道:“你真是好人……”她抬眼,複又惡狠狠地道:“所以你才會落在我手中。可是你是怎麽發現我有問題的?”


    追命大笑道:“你別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救你還有一個原因,你別忘了我是捕快,捕快的好奇心通常都很重,所以你越有問題,我也就越想要問問你是幹什麽的。”


    然後,他很耐心地為方采解答疑惑:“方姑娘,你的戲演得確實不錯,但轉輪教是什麽地方?你一個幾歲大的孩子,有那個本事能進去?一旦對你產生了懷疑,我就想起了我擒梁鳩時中的毒。我當時抱著你,你在我手臂上掐了一下,我原以為你是太害怕了……其實,那時候你就給我下了毒吧?你掐的那一下還真狠,可惜你下毒的本事不怎麽高明。”


    那一掐,過了一夜,留下的印記都沒有消失,以至於讓大師兄看見,以至於大師兄還開了一個玩笑。此刻想到這個玩笑,追命的心裏又生起了波瀾,比他第一次聽到無情開那個玩笑時,還不平靜,耳朵莫名又熱起來。


    方采哼道:“那是因為我本來就沒想給你下劇毒。”


    追命警告自己這時候不準再想那些事,笑著對方采道:“真是你下的毒。那就好,如果不是你,那豈不是還有一夥人?我又該暈了。”繼續道:“但真正確定你的身份不尋常,是因為我大師兄問你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你說你來島上是找你朋友的,我大師兄問你,你的朋友是不是叫小悠?”


    方采道:“是啊,那又怎樣?難道……”


    追命點頭道:“對,沒有小悠,根本就沒有叫小悠的孩子,那是我大師兄在試探你。”


    “不可能。”方采仍舊是這三個字,“無情在試探我,你怎麽知道?之後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你們根本就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


    內力傳音就更不可能了,追命的內力有沒有這麽強她不知道,可無情是沒有內力的。


    追命搖搖頭道:“幹嘛一定要單獨說話?大師兄確實沒告訴我,他也不需要告訴我,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多少年攜手破案,從對方的眼神中,讀懂對方的心思,對他們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追命又道:“本來早該揭穿你的,可那會兒我們正在別人的地盤上,當然不方便。出島後,不巧大師兄發燒了,我身上又有傷,所以決定等迴岩城再說,沒想到……是了,還有一件事,你為什麽要假裝腳扭了,叫那麽一聲,讓何掌櫃發現我們?”


    方采愈聽心愈驚,道:“我聽到山下馬蹄聲,不知道是什麽人,隻想著拖延時間,不想跟你們迴岩城,如果迴了岩城,你們就知道我和小悠不認識了,可居然,可居然根本就沒有小悠……不,不對,那在山神廟呢?你為什麽要帶我出山神廟?你明明重傷未愈,沒有無情護著你,你竟然還敢跟我在一起?”


    追命這次不那麽快迴答了,道:“你問了我這麽多話,我都說了,你是不是也應該迴答我一個問題。”


    方采道:“你先說!你為什麽要帶我出山神廟?”


    追命看出了她是在害怕,哈哈大笑了幾聲,道:“別擔心,別擔心,我現在是真的被你給製住了,也沒有別的援手,我們可以慢慢談。帶你出來不為別的,大師兄他那時候顧不上你,我怕你跑了,所以隻有帶你出來,想問你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追命問得相當鄭重,語音一正,神情嚴肅。


    “陳日月和葉告是不是你抓去的?”


    方采放鬆了。


    她知道了追命的目的,可就不怕了,笑道:“那兩個小哥兒嘛……你好厲害,這又是怎麽知道那倆小哥兒是我抓的?”


    追命沉聲問:“他們還好嗎?”


    方采道:“放心好了,我抓他們兩個是為了威脅你和大捕頭,自然是不會傷他們,更不會殺他們的。你到底是怎麽知道他們在我手裏的?他倆失蹤那晚,我在客棧呆著呢。”


    追命道:“你在客棧呆著,但你卻在樓上房間,你一個女孩家,何梵和白可兒不可能和你同處一室,你從窗戶跳出去很容易。懷疑陳日月和葉告的失蹤跟你有關,也是在發現你露出馬腳之後,時間太巧了,不能不聯係起來。”


    他說完,不給方采再次問話的機會,開始接二連三地發問:“想拿陳日月和葉告威脅我和大師兄?你是什麽人?你跟著我們,是想幹什麽?”


    “我跟著你們?”方采聽到追命最後一句話,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誰想跟著你們啊!要不是你和無情多管閑事,我會和你們扯上關係嗎?”


    追命覺得豁然開朗了,道:“我明白了,你想去轉輪教,卻不知具體地點,所以才故意讓梁鳩抓住你。哎,這樣看來,還是我和大師兄壞了你的好事。那你要有氣朝著我和我大師兄發,欺負兩個孩子,算什麽本事?”


    方采否認道:“我可沒欺負那兩位小哥兒,我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他們過得好著呢。”


    她索性把話說透:“我開始給你下毒也沒想害你,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是追命,所以隻給你下了輕微的毒,好讓你不再纏著我,後來我在客棧見到無情,才知道你們居然是……沒那麽容易擺脫你們了,那就跟你們在一起好了,反正你們曉得了轉輪教的消息,不可能不去查看的。於是我上了樓上房間,跳出窗戶,給我手下人發了信號,原意隻是想告訴他們計劃有所改變,好巧看到了陳小哥和葉小哥。崔三爺,誰叫你和成大捕頭的威名太盛,你們要和轉輪教兩敗俱傷最好,可你們要勝了厲寒野,還拿到了我想要的東西,又不給我怎麽辦?陳小哥和葉小哥就是最好的威脅你們的籌碼了吧?可竟然你們兩個單獨去轉輪教不帶上我,那麽不得已,我就隻有攛掇何白兩位小哥兒去問轉輪教的位置,我在旁聽著,等他們都走以後,我一個人前去。”


    追命從方采的一大段話裏,抓住了最關鍵的一句,道:“你想要的東西?在轉輪島上?你千方百計上島,就是為的這個?”


    方采又笑了,笑容甜美,眼神嫵媚,她道:“上島之後,我是故意讓人抓住我的。不防告訴三爺你一件事,厲寒野之所以抓那麽多孩子,我猜應是為了練一種功夫。三爺你也是習武之人,應該知道,人在修煉內功時,不能讓人打攪,不然很容易走火入魔,所以我便可以在那時候製住他。本來我離成功隻有幾步了,偏偏你又來多管閑事!不過啊,我要謝謝你和大捕頭,你們這次的閑事管得好。”


    她伸出手,往追命的懷裏一搜,搜出一本書來,道:“三爺,你問我為什麽要上島,你說我為的是什麽啊?”


    無情道:“神鬼錄是什麽書?你跟轉輪教又是有什麽關係?”


    這是無情目前最想要知道的兩件事。


    何掌櫃一邊打坐運功療傷,一邊道:“成大捕頭,你這會兒是不是應該想點其他的?比如說,怎麽出去?他們圍在外麵,是想困死我們,餓死我們啊。”


    無情道:“暫時還死不了。”


    何掌櫃道:“好吧,在此種境地下還能安之若素,我佩服大捕頭。說實話,我沒想過厲寒野會殺我,可現在……你問什麽,我能答的,都可以迴答,不過在這兒之前,我想要先問個問題。”


    無情道:“你問。”


    何掌櫃道:“你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你若是不管我,你現在已經安全了!”


    無情根本不當他的問題是個問題:“我不管你,你就死了。我是個捕快,我不可能看人死在我的麵前。”


    何掌櫃不以為是,小聲自語道:“你殺死的人還少嗎?”


    無情道:“我殺死的人不少,相當多,可我殺的人都該死。不該死的人——”他的聲音裏簡直有種固執的味道,“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們死。”


    何掌櫃驚道:“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


    他故意說得細若蚊吟,無情無內力,沒有理由聽得見啊。


    無情道:“沒聽見,我看見你口型了。”


    何掌櫃服氣地道:“我好些年前就聽說了,江湖上有四大名捕,為首的卻是個……”


    他斟酌著用詞,半天說不出來。


    無情幫他說了:“是個殘廢。沒什麽不好說的,你心裏想什麽直說就是。”


    何掌櫃歎了口氣,接著道:“我起初還曾輕視於你,今日對你算是徹底心服口服了。隻是啊……”他又笑,“大捕頭你還是看錯了一點,你怎麽就知道我是不該死的人呢?這次要不是因為我,你和三爺會陷入那樣的險境嗎?”


    無情道:“可你最後到底是幫了我,不但如此,你之前還救過三師弟,救過方采,就憑這三點,你不該死。”


    何掌櫃道:“救過方采?這話從何說起?”


    無情道:“你給梁鳩下的幻藥,為的不是救方采?”


    何掌櫃承認道:“幻藥確是我下的,我知道你肯定早看出來了,可你怎麽確定我是為了救方采?我記得你和三爺還說過,何梁兩家向來不和,焉知不是姓何的瞧姓梁的不順眼,才給他下的藥?是啊,焉知我不是看姓梁的不順眼,才給他下的藥?”


    無情反駁他的話,道:“可你和梁鳩明顯互不認識,怎麽可能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太平門梁家的人?我和三師弟說的那話,不過是為了讓梁鳩快點招供。可是,就在我和三師弟說完之後,你笑了一聲,你的那聲笑,顯然是不同意我和三師弟的話的意思。”


    何掌櫃不得不道:“大捕頭真是心細如發,隻是我的那聲笑,不單是因為如此。”他的目光忽然出現了一種極其懷念的神色,“何家和梁家是向來不和,可姓何的也會有姓梁的做朋友。”


    無情看著他的眼神,心念一動,道:“二十年前,下三濫何家有一高手,名何見石,是何家最出色的子弟之一,卻因與太平門梁家的梁淨宵結交,兩人都被各自家族除名。後來,發生一件事,何見石就此隱姓埋名,江湖中再不見此人蹤跡。”


    何掌櫃笑道:“沒錯,我就是何見石。大捕頭既然連那麽多年前的事也聽說過,那就應該知道,所謂的發生一件事是什麽事。”他深唿吸了一口氣,“那件事就是,何見石殺了梁淨宵。”


    無情看著他,看出了他苦澀的情緒,問道:“梁淨宵是你殺的嗎?”


    何見石道:“所有人都說是我殺的,大捕頭你覺得不是嗎?”


    無情搖首道:“我覺得如何不重要,我隻認事實。”


    何見石道:“事實?”


    無情道:“如果是你殺的人,你為什麽要殺他?如果不是,我自然要還你清白。”


    何見石真是怎麽樣也想不到無情會說出這話來,他不可置信地道:“這都多少年前的陳年舊案了,大捕頭你連這個都要管?”


    無情平靜地道:“陳年舊案的當事人在我的麵前,我當然要管。”他瞧了一眼洞外,黑壓壓一片人影把洞口封死了,“況且,我曾聽說,當年何見石的朋友,除了有姓梁的,還有姓厲和姓方的。”


    何見石略有吃驚:“當年大捕頭你還是個孩子罷?”


    無情笑道:“小時候,我不能常常出門,無聊時聽世叔和長輩們講過很多江湖故事。”


    何見石點著頭,然後一直沉默,過了好一會兒,道:“我也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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