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掛在天上的月亮陪他們上路,直走到縣城,一行人停在了縣衙門口。


    何掌櫃的心裏一直七上八下沒個底,見無情和追命停到這裏,不安地問:“怎麽在這兒停了?”


    無情不語,在身上摸出了一個玉玦,交給白可兒道:“你拿著它進去,讓縣令派人跟你一起迴岩城,告訴何梵,我們辦完事很快迴來。”


    白可兒手握著平亂玦,心中惦著方采一個女孩家,要跟著公子和三爺走那麽遠的路也不容易,遂問道:“我一個人走嗎?”


    無情道:“去吧。”


    白可兒點點頭,轉身去了。


    無情和追命就這樣看著他敲開了縣衙府的大門,裏麵捕役走出來,見他出示平亂玦,立馬給迎了進去。


    寒風中,門被關上。


    白可兒的安全有了保障,無情和追命少了一個牽掛,兩人繼續向著藏寶地點走去。


    抬頭望望天,始終都有月亮,就仿佛是他們停,它停;他們走,它也走。


    走到月亮落下去。


    日出,虞中山。


    山徑斜坡陡峭,山中有霧氣盤繞,而就在霧氣繚繞中,無情和追命看見了一座山神廟,竟頗有些仙氣的味道。


    山神廟裏,供奉神像的桌子被帷幔蓋著,何掌櫃走了過去,把帷幔拉開,從桌子底下拉出一個木箱子來。


    箱子明顯很重,何掌櫃拉得有點吃力,好不容易拉出來,桌子底下還有不少,無情和追命見狀即去幫忙。


    追命在箱子上麵拍了拍,問道:“這裏麵裝的就是寶藏?”


    何掌櫃道:“沒錯。”


    無情問道:“能打開看看嗎?”


    何掌櫃的手一直放在箱子上麵,這時把手放了下來,點頭道:“看吧。”


    無情和追命這便一起打開了一個箱子,隻一刹那兒,一個人,猛然箱子裏冒了出來!


    身穿黃衣,鼻子很圓,那男子嗖的一下以迅雷之勢從箱子裏冒了出來之後,手裏牽著一根很細很細的長線,就坐在箱子沿上,笑意十足地向無情和追命打招唿:


    “大捕頭、崔三爺,你們好啊!別動,你們的手也好,腿也好,都別動,不然我手裏的線不小心一扯,引爆了箱子裏的炸彈可就不好了。”


    箱子裏是炸彈。


    霹靂堂雷家發明的各種的炸彈。


    “這是……”何掌櫃在看到炸彈的最開始時臉上的表情是震驚,這會兒慢慢恢複了正常,語氣裏仍含著不滿,道:“放這麽多的炸藥,你是想把我們都給炸死嗎?”


    男子嗤笑了一聲,一副批評小孩子的口吻,道:“老前輩你傻啊?要照原計劃箱子裏藏人,無論藏多少人,那死的一定是我們的人,而不是大捕頭和崔三爺。”


    何掌櫃一掌猛拍在了一個箱子上麵,怒道:“你們教主呢?他答應過我,不殺人的。”


    男子手裏捏著長線,眼睛注視著無情和追命這兩個真正的大敵,口裏笑道:“你別再拍了,那些箱子也都不是空的,小心給拍爆炸了。”


    他話音剛落,其餘的箱子瞬間破開!


    每個箱子裏都有一個人。


    穿著與圓鼻子男子沒有區別,就連年齡身高也差不多相同,手裏同樣拿著一根長線。


    其中一人接著剛才的話道:“還有老前輩,你別做出一副好人模樣,別忘了就是你,把大捕頭和崔三爺給帶到這裏來的,”


    話說到此,一直在邊上冷眼旁觀的無情和追命終於有了反應。


    追命笑笑道:“幾位,讓人把我和大師兄給引到這兒來,為的是我和大師兄吧?”


    一人即刻道:“當然,三爺你可說話了,我們本來就是要跟你們說話的。”


    追命笑道:“看戲看入迷了,便忘了說話。”


    一人問道:“看戲?”


    追命目光閃爍著好像還真的看到了什麽很有趣的戲,道:“是啊,看猴戲還挺好玩的。”


    對方罵道:“你說誰是猴!”


    追命哈哈一笑道:“你那麽激動幹嘛?我是覺得你手裏拿著線還挺像耍猴的,可沒說你是……難道你在心裏覺得你自己是……”


    對方鐵青著臉,拿起手中的長線,道:“你們最好別激怒我們。”


    無情忽道:“你不怕死嗎?拉動這根線,死的可不止我和我三師弟。”


    對方六個人,原本都坐在箱沿上,此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起身,齊聲答道:


    “我們是教主身邊六大死士,為教主而死是我們的榮幸!”


    六人說話時眼睛裏不帶任何感情,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無情和追命在心裏歎一聲,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話。


    六個人沒有名字,隻有排行。


    這樣的人,通常沒有自己,隻有他們的主人。


    追命忽問:“你們也是轉倫教的吧?”


    阿一道:“昨天讓你們給逃了,這次要拉你們同歸於盡!”


    追命故作受寵若驚地道:“我們兩個人,要你們六個人陪著我們死,榮幸榮幸,真是榮幸之至。不過既然想讓我和我大師兄死,剛才就可以,幹嘛還要等這麽久,說這麽多話啊?大師兄,你說這是為什麽啊?”


    無情真的沉吟了一會兒,方道:“兩個可能,一個是,他們其實根本不想死。”


    話落,便聽對方一聲冷笑。


    無情壓根不理,繼續道:“還有一個可能,他們不想我們死。至少現在,不想我們死。”


    追命做思考狀,道:“這就奇怪了,昨天在島上的時候,轉倫教的人還恨不得我們快點入黃泉,今天突然又不想我們死了。大師兄,這可又是為什麽呢?”


    無情答道:“大概是因為昨天,我們身上還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吧。”他微微而笑,問對方:“是不是啊?”


    對方沉寂了一會兒,阿四道:“教主的神鬼錄果然在你們手裏。”


    果真是因為那本書。


    無情和追命隻是試探性地說了說,真讓他們給試探了出來:


    ——對方沒有在一開始就放炸藥,也是因為害怕炸藥把那本書給毀了。


    接著隻聽阿二道:“兩位真聰明,可惜我們教主說了,若你們實在不肯交出神鬼錄,那就幹脆毀了它,所以你們不要以為有神鬼錄在手,我們就會投鼠忌器。”


    阿六卻道:“哼,聰明?成捕頭和崔捕頭若真聰明,現在就不會被我們圍住了。”


    追命問道:“神鬼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對方不說話,追命本也沒指望他們說話,他這次的視線轉向了何掌櫃。


    何掌櫃見追命的目光投來,偏過了頭。


    追命看了何掌櫃一會兒,才道:“我和大師兄之所以沒跟你說神鬼錄在我們手裏,是因為覺得你的話有些不對。”


    何掌櫃早就想不通這個,不由問道:“哪裏不對?”


    追命道:“你說神鬼錄是在我們走後,你去找人修門,迴來之後發現不見的,可我們見到你,卻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既然這書這麽重要,怎麽你要隔一天才出來找呢?”


    何掌櫃這才明白了自己話裏的漏洞,苦笑著道:“早該知道,沒人能在大捕頭和崔三爺的麵前說謊。”


    無情道:“但我和三師弟還是跟你來了,你想知道這是因為什麽嗎?”


    何掌櫃道:“想要看看我玩什麽把戲,然後好一舉擒獲我?”


    無情搖首道:“不。我們隻是想跟你到了這裏,確定你說的是真話,然後再把神鬼錄還給你。你的話裏確實有漏洞,但我們沒有懷疑過你會跟轉倫教勾結。”


    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幫過三師弟,所以我把你當朋友,我沒想過,沒想過你會用這種手段。”


    何掌櫃聽罷臉色大變,變得很不自然,好半天,他才說了一句話:“這種手段怎麽了?大捕頭別忘了,我姓何,我本來就習慣用這種下三濫手段。”


    無情笑了笑,笑得十分冷漠。


    那六大死士聽他們對話,抓住了一句重點:“大捕頭你剛才說,你們準備到了這裏,確定他說的是真話,就把神鬼錄還給他。照這樣說,神鬼錄現在就藏在你們身上了?”


    追命笑道:“是在我們身上。怎麽,你們想要?雖然你們教主說得不到那就毀了它,但我想那也是萬不得已的法子吧?”


    阿一道:“是萬不得已的法子,無論是對我們來說,還是對你們來說。所以就麻煩大捕頭和三爺說說吧,神鬼錄在誰的身上?”


    追命道:“這個嘛……”他攤攤手,“幹嘛要告訴你啊?”


    吃話剛落,隻聽無情道:“在我的身上。”


    難道不是在我的身上?追命怔了怔,肯定了大師兄是在騙他們。


    大師兄騙人一定別有目的。


    於是乎,追命表現得相當冷靜,像是無情說的就是真話。


    於是乎,那六大死士信了。


    無情又道:”可我把書交給你,你還是會引爆炸彈,有這麽好的殺我和我三師弟的機會,你們會放棄?”


    阿一立即道:“不,隻要你把神鬼錄交出來,我們絕不會引爆炸彈。說實話,我們六個人的命,換你們兩個人的命,就算你們是四大名捕中的無情和追命,我們也覺得有點不劃算。要是加上鐵手和冷血,還差不多。”


    無情道:“我不信你的話怎麽辦?”


    阿一見無情的意思像是可以商量,便道:“那你說怎麽辦?”


    無情道:“放我三師弟離開,我留下。”


    追命道:“大師兄!”


    他這下總算是搞懂無情想幹什麽,張嘴便要講話。


    無情握住他的手,突然地握住他的手,道:“不要說話,聽我說。在師兄的話還沒有說完之前,你這個當師弟的,就先閉嘴!你答應我一件事——”


    追命才不聽無情的話,俯下身體,低下頭,惡狠狠地道:“我隻能答應你,你走,我留下來。我會告訴他們,神鬼錄在我的身上。”


    無情在追命的耳邊說話,溫熱的唿吸傳入追命的耳朵裏:“那你是要把神鬼錄交給他們嗎?”他壓著聲音道:“培養死士很不容易,厲寒野把他的六個死士都派到這裏來送死,就為了一本書,那本書會是普通的書嗎?所以你要解開那書的秘密,不能再讓那書落入他們手中。這件事,你答不答應?”他笑了:“沒辦法,誰叫這書現在在你的身上。”


    追命歎氣,不知道該不該搖頭,道:“大師兄……”


    他此時此刻無比後悔自己當時怎麽就把那書隨手揣進懷裏了,他現在恨不得馬上就把那書拿出來塞無情手上,然後一把推無情離開。


    可這會兒隻要一拿出那書,那六個人就一定會看見。


    ——這書裏到底藏在什麽秘密?


    追命不禁思考。


    對方六人互相商議了一會兒,阿一道:“好吧,我們答應你,三爺可以走。隻是,三爺願意一個人走嗎?”


    無情笑道:“他會願意的。”


    他側過頭,唇挨著追命的耳廓越發近了,輕聲道:“你現在受傷,可我沒有,你相不相信我這個大師兄能有本事走得了?”


    追命擠出一抹苦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在這裏反而會拖累你?”


    無情很高興,他看得出來,追命這個樣子是已經被他說得有些鬆動了。


    “不是的。”


    就在追命這一出神的瞬間,無情將他一推。


    以無情的力氣,這一推也隻能將追命推得後退兩步。追命就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無情。


    無情任由追命看,兩人都看出對方眼裏包含的意思。


    ——我等你。


    追命在心裏對無情說。


    無情重重地朝著追命一點頭。


    ——你等我。


    追命霍然開口,語氣是不可思議的凝重:“方采跟我走。”


    “方采?”六大死士想了想道,“哦,你說這小姑娘?你們這些自命俠義的人,總是都快自身難保了還忘不了別人。好吧,你帶她走。”


    追命拉住方采,最後地看了無情一眼,道:“大師兄保重。”


    掠出了廟門。


    無情一見追命離去,立刻揚聲道:“外麵的人——我知道外麵埋伏著人,你們就繼續在那裏呆著,不要動。我隻有等我三師弟發出安全的信號,才能把書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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