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盡惡意的人,卻偏偏還在獨自堅守著初心的善良。


    哪怕是一絲絲熒光,也許就能救迴那些生命,可黑暗中多是更加恐怖的深淵,世人大多喜歡坐視不理,或是落井下石,人人都說自己正義,可身上的罪惡卻無比深重。


    雅芝緊緊抱著徐福生,哭了很久很久,沒人會去了解旁人經曆的苦難,越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見慣了世間的繁華,就越是不會理解,不能想象不幸者的苦難。


    災年無糧,餓殍千裏,浮屍遍地,廟堂天子,聞聽災情,問曰:“既無糧,何不食肉糜?”如此觀之,後世多是一笑,可細觀地方,未複未見無其者。


    憐憫苦難的終究不過同樣苦難的人罷了。


    新婚第二日,兩顆懵懂的心才終於緩緩靠近。


    徐福生摟著雅芝,恨不能點燃自己來驅散妻子心中的黑暗,一點點微光打在徐福生的臉上,一片黑暗中,倒是有些斑駁,他望著四周,忽然像是看到了一個人影,他快步向著人影的方向走去,隻見角落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徐福生蹲下身,伸出手,微笑著,靜靜等待小女孩的決定。


    角落中的小女孩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發著光的少年,看了看男子,猶豫著將手搭在了男子手上。


    男子的手很大,暖暖的,陽光有些灼熱,但在男子的微笑中,卻是逐漸變得溫和。


    男子握住小女孩的手,冰封的太陽再度升起,黑暗過後滿是一片美麗,山川湖海,鶯歌燕舞,小女孩望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猶豫著。


    男子則拉著她,漫步在草地上,小河邊。


    兩人站在樹下,晚風撩撥起小女孩的秀發,男子迷了眼,隻聽見一聲謝謝,再度睜開眼,夕陽下的卻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她望著男子,微笑著,緩緩向著男子走來。


    男子伸出手,將她擁在懷中,晚風柔柔的,影子逐漸融為一體,感受著唇齒間殘留的香甜,徐福生逐漸閉上了雙眼,又是一陣風過,他再度睜眼。


    不知何時,懷中哭泣的女子卻是輕輕吻住了徐福生的唇,徐福生望著突然主動親吻自己的女子,心中莫名歡喜。


    自己主動和對方主動,感覺終究也是有些不同的。


    女子突然睜眼,眼含秋水,見徐福生正望著自己,慌忙扭過了頭去,隻是臉上的羞紅卻是別樣美麗。


    女子的心動,多是容易蔓延在臉上,凝聚在眼裏的,少年匆匆忙忙,慌裏慌張,一門心思醉在書中,卻沒發現,月照心頭,黃昏風清。


    徐福生並未打趣害羞的妻子,望著妻子嬌羞的模樣,倒是覺得歡喜,看著她默默吃完了碗中的食物,兩人卻又默契起身,相視一笑,一起將碗筷收拾好。


    而也正是從雅芝主動親吻徐福生的那一刻開始,女子便已經堅定地選擇了將自己交給眼前人。


    昨夜新婚,卻並未洞房花燭,徐福生見妻子還有些害怕,所以便也並未強迫。


    但在同眼前男子接觸過後,雅芝也逐漸認可了男子。


    如今白首,腦海中卻依舊還記得清當年的種種,妻子在自己眼裏永遠年輕,永遠美麗,之前妻子還在時,徐福生總是會將妻子寵得像個孩子。


    盡管對方早已年老,早就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可在徐福生眼裏,妻子永遠都是那個可可愛愛的小女孩。


    徐允之聽完了父親的講述,也不禁迴憶起童年來,似乎記憶中的父母總是恩愛如初,偶爾的小爭執,父親卻總能先低頭,家中清貧,但父親卻時常會母親製造驚喜,哪怕隻是一束常見的野花,母親也能開心很久。


    心意和驚喜遠比禮物更令人感動,浪漫的人遠比浪漫更令人歡喜。


    徐福生迴憶起妻子,臉上總是帶著笑意,似乎隻要有對方,那便是幸福的。


    “所以丫頭啊,你不用難過,你娘當年嫁給我的時候還不是連菜都不會做,不過這也不是你娘笨,還是你那挨千刀的外公,害怕你娘吃他們的東西,所以就不讓你娘做菜,後來你娘的手藝不也還是跟你姑母和我練出來的嘛,你第一次做飯,其實已經挺好了,倒是你娘,那才狼狽呢,最開始我都沒吃過任何片,每天都隻能吃到塊,切了就跟沒切一樣。”


    徐允之聽著父親的安慰,明顯好受了很多,隻是沒想到,賢惠異常的母親竟還有這樣的黑曆史,不過聽到父親提到那從未見過的外公時,她卻想起一些事來,“爸,你是不是還掘過你老人的墳?”


    “等等,你聽誰說的?”


    “劉叔唄。”


    徐福生萬萬沒想到,“原來是劉黑子,都說他家祖上出了個大耳賊,沒想到,這小子竟是個大嘴巴,也就是這老家夥走了,不然……”


    迴憶著年少時兩人的兄弟友誼,口中罵著兄弟,可當迴憶起來時,想想故人已去,還是莫名有些難過。


    “徐老二,咱們釣魚去啊?”


    “徐老二,你個王八羔子,你是真不仗義啊,背著哥們娶了個美嬌娘。”


    “我靠,你小子太狠了,好歹這也是你老丈人啊,你直接把人家的墳給刨了?”


    “徐老二,別看了,我剛結婚一個月,你小子都三個月了,還沒看夠?真要難過,咱們就多殺幾個小鬼子,到時候風風光光的迴家。”


    “徐老二,你他麽哭啥呢,老子還沒死,那些狗日的小鬼子都還沒死,老子咋可能死?到時候,咱直接把那倭國的第一大奴隸當馬騎。”


    “徐老二,既然咱的孩子同一天生,不如要是同性就讓他們結拜吧,像咱倆一樣,要是異性,就定個娃娃親吧,到時候親上加親。”


    “老兄弟,對不起,是我對不住你啊,俊生他犧牲了,是我劉墨卿對不住允之丫頭啊。”


    “徐老二,他娘的,這群毛娃子,當年老子殺敵人的時候,他們可還在他娘的肚裏打澡呢,現在竟然誣陷我們,天天讓咱幹苦力。”


    “徐老二,兄弟還是輸了,你這老家夥,就是脾氣太強了,以後老兄弟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我來不及看到我的重孫了,你記得替我好好看看,還有我櫃子裏,有俊生的遺物,你記得交給允之丫頭,好了,都是大男人的,哭什麽哭?下輩子,咱還跟你這老狗作兄弟,還一起上戰場打鬼子,以後國家強大了,記得告訴我一聲。老家夥怕冷清,記得來看……看……我……”


    “徐老二,福生哥,徐老狗……”


    再見了,老兄弟。


    人越老,越是容易念舊,容易恍惚,記憶中的老兄弟,終究也走了很多年了,明明當年就勸那家夥少吸煙,結果非說要給部隊作貢獻,說的倒是大義凜然,可最後好好的身體還不是就被那玩意搞壞了不到七十就走了。


    徐福生迴想著自己的老友,感慨萬千,不知不覺中,昔日的故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就剩自己這老不死的,明明當年一個個都說自己一定要走在後麵,可為什麽偏偏就都急著走了呢?


    望著恍惚的老父親,“爸?爸?”


    徐福生在女兒的唿喊中迴過神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刨你外公的墳是真的,你外公簡直枉為人父,你娘都嫁人了,他還要當吸血蟲,要不是想著他是你娘的父親,我真想將他挫骨揚灰,我和你娘的第一個孩子就是因為你那外公流掉的,你娘當時都險些沒扛住,他就是一個混蛋,你娘到死都沒能隨他姓,不過後來你娘想跟我姓,我也沒讓,總覺得這樣會顯得你娘像我的附屬品,所以,最後就讓你娘姓了許,跟了你外婆的姓。”


    徐允之聞言點了點頭,關於外婆,她也是聽母親時常提起的,也曾和母親去祭奠過。


    “所以,後來聽說他死了,我就帶著你劉叔他們幾個去撅了他的墳,不過你劉叔也是就知道說我們幾個,最開始倒也是攔了,但後來一群人了就數這老小子挖的最起勁,不過似乎總是這樣,當年殺小鬼子的時候,他剛開始比誰都抖得厲害,結果真和敵人拚殺起來時,那家夥也是衝在最前麵,當時我們幾個老兄弟都蒙了,老小子名字文雅,看著也斯文,可說話卻相當接地氣,殺敵人更是不帶含糊的。”


    徐允之一聽也來了興致,“原來,劉叔這麽厲害啊。”


    “厲害?他就殺敵人厲害,小時候壞事可沒少幹,哪次不是那小子幹的最起勁,可每次他都沒事,就我們幾個遭殃。”


    “啊?為什麽劉叔沒事,就你們有事啊?”徐允之有些意外,按道理來說,不應該是劉墨卿更慘才對嗎。


    “還不是那小子看上去就老實唄,而我們幾個卻是太老實了,沒劉黑子這小子精,你別看著你劉叔平日了渾身上下都有著一股儒雅的氣質,實際上當年拷問敵特時,你劉叔可是相當狠,整日裏搗鼓折磨人,又不傷人的手段,後來很多敵人一見他就招了,所以說,那老小子壞著呢,隻可惜他走早了,不然我還想拉著他去挖他老丈人的墳呢。”


    徐允之聞言笑了笑,自然明白父親是在同自己開玩笑。


    而劉墨卿當年挖的歡卻是挖的其他地方,沒有直接挖墳,他所有的動作都是為了保住徐福生的名聲,雖說他老丈人確實做得不對,可劉墨卿清楚,無論怎樣,他終究是自己兄弟的老丈人,所以他才看似賣勁地挖,最後人們提起時,也隻會說他劉墨卿,畢竟其他幾人手裏的鐵鍬都被他動過手腳,隻有他手裏是好的。


    也正因如此,這才保住了徐福生的名聲,和他老丈人的墳。


    至於上戰場明明害怕卻衝在最前麵,也是為了保護他身後的戰友們,看似勇敢,可誰真的不怕死呢?


    隻是他們不能退縮,後麵是他們的家園,有他們的同胞,家人,愛人和戰友。


    所以,毅然決然,鐵血軍魂,從未動搖,他們隻要還有一口氣,紅旗便不會倒下!


    這便是軍人,鐵骨錚錚,心懷熱血,哪怕不會有人記得,可是他們卻依舊全心全意的守護著家園。


    劉墨卿和徐福生,兩人雖然相互嫌棄了一輩子,損了一輩子,但卻也默默保護了對方一輩子。


    他們都傻傻地以為對方不知道,其實對方全都明白。


    徐福生望著女兒,想起了自己老兄弟家的那個兒子——劉俊生。


    劉黑子家的孩子又多一些,俊生是他家老二,和允之倒也有緣,同一天同一間產房出生,時間上稍微比女兒晚了一些,兩家本來離得有些距離,但後來劉黑子卻特意將房子建在了徐福生家旁邊,所以兩孩子出生後,兩家也時常走動。


    兩個小家夥也就在一起得多了些,說來有趣,俊生也和他爸劉墨卿一樣,望著秀裏秀氣,隻是實際上也確實秀氣,那樣子倒是像個小姑娘,但也不是說那小家夥就沒有男子漢氣概了。


    可自己這丫頭,生得倒是好看,看上去確實是個女子,可那脾氣也不知究竟是隨了誰,好家夥,村裏一般大的幾個少年都不是她的對手,而劉俊生更是時常被自己這丫頭揍哭,一旦被劉黑子知道了,他還又要揍俊生那小家夥一次,而徐福生知道了,多半是要拉著丫頭去老友家收拾一頓的。


    於是,兩個父親打孩子,兩個孩子一起哭,兩個母親各自拉著架。


    不過有一點倒是還比較像話,自己家的丫頭會護著老友的兒子。


    隻是可惜後來,丫頭成了丫頭,少年成了少年。


    俊生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一樣了,愈發像個男生了,允之也出落的更加亭亭玉立,兩人也談起了戀愛,光是站在一起,就打心裏覺得般配。


    劉墨卿倒是開心了,可徐福生就難過了,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終究也有了自己喜歡的少年。


    後來戰事爆發,俊生入了伍,臨行前一刻,俊生說戰事結束後就一定迴來娶允之。


    隻是,這一去,便再未迴來,永遠留在了異地。


    接到消息那天是一個雨夜,徐福生至今忘不了老兄弟那般落寞的樣子,幾乎一夜之間,老友的頭白了大半,那也是徐福生第一次見老友落淚。


    在此之前,哪怕是哪次差點死在戰場,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手術,這個鐵骨錚錚的男兒都沒有落過淚。


    可是,在麵對兒子的死訊時,他痛哭了很久。


    此刻的他,不是什麽將軍,什麽國家功臣,隻是一位父親。


    一位失去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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