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泫攙扶著丁曉,緩緩向南走去,青石板街,滿是被雨水衝淡的鮮血。


    今夜的一切,來得太過突然,薑泫不清楚其中緣由,但想起之前常君娥將伊兒托付給自己,便隱約有暗藏危機之意,便問道:“孟辰兄,到底出了何事?”


    丁曉咬牙忍受著傷痛,剛要答話,便看到前邊來了一輛馬車,一輛被十名鐵甲騎兵簇擁著的馬車。


    丁曉的注意力在那兩馬車上,薑泫更加注意的,則是那十名騎兵。整塊的銅盔上鑄這虎麵,上邊插著兩根長長的鶡尾。身上穿著黑色的精鐵紮甲,腰懸四尺環首刀。沒有乘騎軍馬,沒有持那根一丈六尺長的大戟,但薑泫依然能夠認出來,他心中一驚,對丁曉低聲說道:“是虎賁衛士!”


    其時雒陽禁軍飛南北兩軍,北軍五營,平時戍衛兩宮,戰時出動四方。而南軍的羽林、虎賁兩營,則乃是皇帝的看家底牌,輕易不會外出。入得虎賁營中的軍士,都是天下各郡的永夢之士,可不同於雒陽城中的城狐社鼠和陳王劉寵的那些個弩手,戰力不容小覷。


    馬車和虎賁衛士們停在十丈開外,便沒有再動。


    “好個丁孟晨,劍術拔萃,出手也是壯闊鐵血,不虧劍豪之稱。”馬車中的聲音,有些蒼老,卻又尖細。


    薑泫見丁曉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兩馬車,也不說話,但從他的眼神中,薑泫知道了,真正恐怖的,不是這隊虎賁衛士,而是馬車裏的那個人。


    過了一會兒,虎賁衛士們似乎是得到了許可,拔出腰刀,也不兇吼,也不嘶叫,隻是沉默地衝了過來。


    丁曉受了重傷,連獨自站立起來都費勁,現在隻能靠薑泫了。


    薑泫放下丁曉,挺劍迎上前去,當先一個虎賁衛士暴吼一聲,雙手持刀高高躍起,以不可抵擋之勢,向寧缺的頭頂劈下。


    生死之際,薑泫無法退卻,他沒有躲避格擋,而是以攻代守,一劍順著盆領的縫隙深深劈進虎賁衛士的脖頸裏,緊接著上前一步奪過對方手裏的環首刀,以後握劍的右手猛地一拉,金屬與骨骼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左手環首刀,右手長劍,薑泫又刺中了第二個虎賁衛士的咽喉。腳步如靈兔在山間跳躍,環首刀一記橫揮,砍中一人的臉頰,長劍同時也刺中另一個人的眼睛。


    一個照麵,四名虎賁衛士便死在他的刀劍之下,也是他們輕敵,被人抓住了破綻。餘下六名虎賁衛士不再魯莽,圍而是成一圈,一齊向薑泫攻來。


    刀劍相交,薑泫左支右絀間失了準頭,刀劈在頭盔上,見刺中鎧甲,不能傷敵人分毫。漸漸地,體力流失越來越嚴重,一個不注意,被一刀劃中左肩,環首刀也掉落在地上。


    傷勢倒是不嚴重,隻是皮肉傷,但一來失去了一件兵器,再者虎賁衛士們見了血,愈發悍勇。薑泫隻能靠著遊走往複,來格擋和躲閃,已經沒有力氣硬拚。


    “休傷我主!”就在這時,一聲喊叫傳來,同時一支手戟也打著旋飛了過來,戟刺直接插入一名虎賁衛士的肩膀。雖然穿著鎧甲,戟刺刺入得不深,但終究令他身形一滯,被薑泫抓住了空擋,一件掃過喉嚨,頹然倒地。


    趕來救下薑泫的,正是史阿,並且還帶來了兩名遊俠。


    今夜事發突然,整個清平巷都亂了起來,青風幫眾盡數出動,常君娥手下也有百十來個輕俠惡少,全部集中在怡春坊,並且派人告知了薑宅今夜兇險。史阿見怡春坊大門緊閉、嚴陣以待,便已經察覺到了異樣,在收到了常君娥的通知後,立馬讓荊緯速去洛水碼頭尋找薑泫,自己則四處拜訪,請出二十多名遊俠劍客前來相助。待他們迴到薑宅時,荊緯已經迴家了,卻沒尋到薑泫。史阿留下荊緯和一眾遊俠看護宅院,自己則帶了兩個好手再次出門尋找薑泫。


    史阿就是雒陽人,熟門熟路,又膽大心細,臨時找了好多熟悉的城狐社鼠幫忙打探,可不像荊緯一樣隻知道沒頭蒼蠅亂撞就剩下幹著急。後來有人向他稟明這裏有人械鬥,便追了過來,果然遇到了薑泫和丁曉。


    此時雨水漸小,雲層漸散,一縷月光透了下來。史阿眼尖,遠遠便看到丁曉癱倒在地上,薑泫一個人被一群軍士圍攻,隨時可能命喪敵人刀下。便一聲唿喊衝了過來,同時投出手戟,幫薑泫解了圍。


    有史阿和兩名幫手的加入,以四對五,薑泫這邊又占了上風。不過虎賁到底是虎賁,這時早已沒了輕敵之心,五個衛士並成一排,相互配合,倒也沒讓薑泫等人占了便宜。


    “退下吧!”馬車裏的人似乎不耐煩了,這一聲中氣十足,不過還是有些蒼老和尖細。


    五名虎賁衛士一齊退出戰陣,薑泫等人也不敢貿然追擊。


    那支手戟已經掉落在了地上,史阿撿起手戟,再次揚手擲出,不過這次的目標不是虎賁衛士們,而是馬車。


    這一戟,刺穿車簾,之後沒入車中,便沒了動靜。


    虎賁衛士們大驚失色,若是車中的人除了膳食,他們可擔待不起,急忙退迴馬車旁邊,剛要掀開車簾查看,一個什麽東西便飛了出來,劃出筆直的一條黑線,砸進了一個遊俠的胸膛。


    這個遊戲啊被砸裂了心肺,一口鮮血噴出,便倒在了當場。史阿定睛一看,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正是自己投出的手戟,被人折彎了尖峰和小枝,成了一塊鐵疙瘩。


    眼見同伴被殺,如何能忍?另一名遊俠滿眼怒火,挺劍衝向了馬車,薑泫和史阿也緊隨其後。


    後邊的丁曉對車中人的身份原本已經有了猜測,見到這一手,更加確定了對方的身份,薑泫等人在那人麵前動武,根本就是送死。丁曉見狀他急忙喊道:“住手!”


    丁曉想要阻止,可如何還能來得及?不止丁曉,就連那五個護衛馬車的虎賁衛士也沒來得及有反應,車中的人便衝了出來。這人身穿一身黑色長袍,便如一隻夜梟一般向薑泫等人飛撲了過來。


    他手中一柄帶鞘長刀,刀長五尺,刀柄竟長四尺有餘。一刀刺出,帶著刀鞘刺進了那個遊俠的身體裏,緊接著抽出長刀,揮向另一名遊俠,看不清他如何收招,隻看到那名遊俠的血液連著腦漿,崩出老高。


    這人的武藝實在太過駭人,一個半跪在地上刀鞘還卡在胸腔裏,一個半拉腦殼都沒了。正在衝刺的薑泫和史阿竟然怔怔地待在原地,腦袋裏一片空白,不知是進是退。這時,他們才看清了這人的容貌,臉上布著許多細紋,兩鬢斑白,顯然上了年紀,不過倒是沒有一根胡須。如此容貌,如此身手,如何還猜不出這人便是十常侍之一、名列雒陽八虎第三的內侍郭勝。


    薑泫和史阿被嚇到了,郭勝可毫不猶豫,又是單手提刀,一刀揮向薑泫。薑泫反應過來,連忙格擋。長刀砍在劍身上,力道不減,墊著劍身又重重砸在了薑泫的小腹,一整天吃的喝的連帶著鮮血都吐了出來,卻是連叫都沒叫出來,就被擊得飛出一丈多遠。


    郭勝的刀還未劈中薑泫的時候,史阿便出劍直刺郭勝上身,可是郭勝後發先至,抬起一腿,繞過劍鋒踢在了史阿的右胸上,一聲“哢嚓”骨骼碎裂之聲,薑泫倒飛在半空中,又重重地摔在地上,麵色脹得血紅,蜷著身子,別說重新站起來了,就是躺在地上直起腰來都不可能。


    一刀加上一踢,竟然沒能殺死薑泫和史阿,郭勝也感覺挺意外的,心中也是感慨不已,想是自己年紀大了,身手畢竟不如從前。一邊想著,便一邊要上前去各自補上一刀。


    這個時候,丁曉便顧不上傷痛了,仗著平地湧起的一股豪氣,猛地向郭勝竄了過來。若是在平時,兩人雖然未交過手,但都覺得互相是在伯仲之間,麵對著丁曉舍命一擊,郭勝還會懼怕。可是如今丁曉身受重傷,力量、速度都大不如前,郭勝如何還看在眼裏?


    但所謂困獸猶鬥,必然鋌而走險,人在絕境之下,往往會爆發出的超過自己潛能的力量。所以郭勝心裏對丁曉的這一劍不以為意,手上卻無絲毫輕敵,雙手一前一後握持刀柄,刀身斜在自己身前,腳下不丁不八,凝氣屏神,靜立不動。


    這僅僅十丈遠的距離,對丁曉丁曉來說卻是異常的遠,走得異常的艱苦。好久都沒有這種絕地求生、命懸一線的感覺了,真的是好久違,丁曉竟然有一絲興奮,這一絲興奮越來越濃烈,充斥在了眼神中。


    這種眼神,郭勝很是熟悉,那些個身陷囹圄的黨人們,其中果敢壯烈的,悍然赴死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鐺!”金鐵相交,丁曉沒有讓郭勝失望,這是勢均力敵的一次交手。而且借著衝刺的慣性,丁曉也將郭勝逼退了兩步。


    但一擊之後,丁曉再無餘力,隻見郭勝持刀猛地向外一撥,將丁曉退了出去。丁曉力竭,再一次栽倒在地,那柄常年不離手的巨劍,也脫離了主人,在青石板上不甘心地微微彈起,又仿佛是活物失去了生命一般,重歸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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