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初與紫菱一同沉湖,紫菱會水掙紮了兩下便冒出頭來。


    而湖水則淹沒了梨初,將她瞬間置於混沌之中,血跡不斷從胸口冒出來,疼得小臉血色全無。


    她試圖掙紮,可大風掀起湖麵,水渦旋轉,將她四肢裹挾無法動彈分毫。


    梨初將頭鑽出湖麵,見有黑影在頭頂閃過,又不得已淹沒入水中。


    周身的水不斷波動,梨初艱難地從袖子中取出匕首,模糊的視野間,隻能看到紫菱在湖水中不斷揮舞尋找她的綽影。


    梨初握緊了匕首朝紫菱的小腹捅過去,而這個瞬間紫菱也發現了梨初,手中的玉簪紮入水麵。


    梨初閃躲開,將腦袋浮出水麵,而紫菱還揚起手來,要繼續紮梨初。


    “你竟敢刺傷我……宣王不會放過你的……”紫菱咬牙切齒,卻是七孔流血,雙眼翻白,手突然無力朝梨初的方向紮過去,玉簪墜入湖中,被湖水卷得無影無蹤。


    豆大的雨滴不斷拍打著湖麵。


    梨初視野模糊,身體不斷往下墜落,伸手抱住了紫菱漂浮在水麵的屍體,合了眼暈了過去。


    翌日,昨夜的風雨交加仿佛黃粱一夢,隻餘空氣間多了一抹清新芳草香,日頭高懸於頂,而屋內的人仍然昏迷不醒。


    梨初高燒不退,胡語了整夜,偶爾爆出清晰的字眼“救命”“初十”“啊—”“二爺救命”諸如此類胡言亂語斷斷續續。


    靳無妄今日本該入宮麵聖,因昨夜的變故告了假,守在梨初身邊寸步不離。


    靳無妄為了小妾不去麵聖的傳言便漸漸宣揚出去。


    後宅姨娘們更是抓心撓肺,怨氣衝天。


    梨初睜開雙眼時入目的便是靳無妄肅然的英俊臉龐。


    梨初視野中有一隻手晃動試圖拉迴她的思緒,可她隻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不發一語。


    靳無妄迴頭看著身旁的府醫,“為何這樣?”


    府醫上前查看了梨初的眼睛、神色,迴稟道,“梨姨娘患了驚恐之症,我開一貼定驚茶,應當會慢慢恢複。”


    靳無妄迴望梨初淡淡嗯了聲。


    府醫便下樓去開藥方熬藥,靳無妄攙扶梨初躺下,顧忌她身上的傷勢頗為小心翼翼。


    梨初始終不發一語,閉上雙眼。


    紫菱毒害的目標根本不是她,她那句“你沒死便罷了,為何多管閑事”足以證明。


    柳姿容是商賈之女,商女無足輕重。


    而妍玉乃是端王的人。


    太子與宣王想要拉攏靳無妄最好的法子便是令靳無妄與端王反目,殺了端王放在將軍府的耳目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紫菱的目標是妍玉。


    梨初才是被牽連的那個。


    可是,靳無妄卻親口對她說,紫菱想殺的人是她。


    靳無妄故意造成紫菱因嫉妒謀害她的假象,而後讓她反殺。


    梨初想起昨日在懿德軒碰見趙熙悅,趙熙悅應當將查到的事情告知靳無妄才是,依紫菱的反應,趙熙悅應當是以她之名去大牢拷問且查到了真相,趙熙悅必然將真相告知靳無妄,是罪大惡極、殺人不眨眼的靳無妄,從頭到尾對她都是利用,不想沾了自己的手,推她與紫菱一較高下。


    她與紫菱,若是她被紫菱所殺,則靳無妄則可冠她一個殺害他寵妾之名,將紫菱就地正法,除掉太子與宣王的耳目。


    而如今結果,更合他心意。


    紫菱死了,而她背負了殺人的罪名。


    梨初想到這裏,眼前浮現著染血的水麵,紫菱痛苦的慘狀,倒抽了一口氣,震驚地睜開雙眼。


    “阿梨?”靳無妄並未離去,略帶緊張的聲音喚道。


    梨初眨了眨眼,看著靳無妄一絲不苟的冷峻臉龐,似看到魔鬼一般,低泣著,“二爺,奴婢…奴婢殺人了……”


    梨初一邊說著一邊低喘著,害怕得全身發抖,直往靳無妄懷中而去。


    她不能白白被利用。


    靳無妄環腰摟住梨初,梨初昂頭望著靳無妄。


    “是紫菱一計不成又出一計,她想殺了奴婢,明知奴婢不會鳧水,以玉簪尖端逼迫,將奴婢推入湖中。”梨初眼角落下一滴清淚,小臉慘淡,唇瓣失色,越發我見猶憐,“奴婢是被迫拿主子賞的刀捅傷她的。”


    “她……她……啊———”梨初瞳孔驟縮了下,駭然地捂住雙耳,麵露驚恐不住地搖頭,“奴婢是殺人兇手……奴婢……”


    靳無妄大手捧住梨初的小臉,令她麵對他,看著她的瘋癲之狀,深不見底的黑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愫,“阿梨,你是自衛殺人,不怪你。”


    梨初雙手揪住靳無妄的衣襟,昂著頭望著他,杏眼中滿是疑慮,小心翼翼地詢問,聲音帶著一抹哭腔,“真的不怪奴婢嗎?”


    “二爺……奴婢好怕,殺人償命……”


    梨初鼻尖通紅,眼眶也紅透了,弱小無助的可憐樣,眼巴巴地渴望著靳無妄的安撫。


    對於弱者,靳無妄向來不屑一顧,可此刻不禁也生出一絲憐惜,指腹輕輕擦掉梨初滾下的淚珠,聲音仍是冰冷涼薄,卻有明顯地放緩,“阿梨莫怕,爺會保護你。”


    梨初撲到靳無妄懷中,小臉埋在他胸口,嗚嗚地號啕大哭起來,動作巨大扯動著傷口,疼得梨初越發真情實感。


    是撼動了他分毫了嗎?


    梨初仍然不敢妄下斷言。


    靳無妄抱著嬌小的梨初,想起的是昨夜關窗之時,他對於梨初的悸動,這種悸動與感情無關,隻是生理反應。


    他當時愕然於自己竟對趙熙悅以外的女子有這種反應,那時他篤定是錯覺,而此時摟著梨初,這種反應又慢慢的翻滾起來。


    靳無妄的眸光暗了下去,安撫了一會梨初,便離開梨花滿園。


    梨初哭累了,又有傷在身,昏睡到傍晚,趙熙悅登門才醒過來。


    “紫菱心腸竟然如此歹毒!”趙熙悅義憤填膺,“如今被二爺拋屍亂葬崗才解我的恨。”


    “可……紫菱是宣王送進來的舞姬……”梨初嘀咕了一聲。


    “你上次提議查清紫菱身世,我查到她與宣王並無瓜葛,隻是太子府養著的舞姬罷了,還是一個妓子養大的。”趙熙悅淡淡說著,“太子府宣王那邊得知她下毒毒害你不成,還將你推入湖中,害你險些喪命,已派人慰問,送了些補氣血的靈芝人參與你。”


    梨初心底詫異,麵上膽怯,“二奶奶,奴婢真的……無事嗎?”


    “有二爺在,有我在,你放心。”趙熙悅淡淡說著,瞧著梨初小臉慘淡毫無血色可言,嬌弱的仿佛一朵蔫了的花朵,最能激起男子的保護欲。


    趙熙悅心底泛起一抹酸楚來,昨日她將實情稟報靳無妄,後廚管事在牢中交代了,是紫菱收買他,而紫菱的目標是妍玉和姿容,並非梨初。


    靳無妄卻毫無反應,甚至連正眼都不瞧她,反而說道:據清風調查,紫菱這個賤人是要害我的阿梨,夫人是被蒙騙了。


    阿梨?


    靳無妄竟如此親密喚梨初,令趙熙悅心中淩然,出了書房,與梨初打了一個照麵,無心將靳無妄說的話道與她聽便離開了。


    想不到她一念之差,來不及提醒,竟叫梨初受此磨難,險些喪命。若沒了梨初,娘親的計劃又該如何進行下去。


    梨初看著趙熙悅堅定的目光,感動地點了點頭。


    “我還得操持妍玉和姿容的喪事,就不久留了。”趙熙悅握住梨初的手,“你趁此機會抓住二爺的心,早日為我們誕下子嗣,以後自然高枕無憂,叫那些小人不敢放肆。”


    梨初淡淡應下,目送趙熙悅離去。


    趙熙悅走後,秀杉捧了錦盒進來,掀開來給梨初瞧,“太子與宣王真是大方,這可是上好的靈芝與人參,姨娘病中正是補氣血的時候。”


    “嗯……”梨初掃了一眼,驀然想起那夜太子府宴席宣王拓跋宣的無狀,心裏並無好感,“你收起來吧。”


    梨初可不相信太子與宣王的說辭,那次聽翠果與紫菱的對話,紫菱分明就是宣王的人,如今她殺了紫菱,那宣王豈不是恨她入骨,送的這些好東西也讓她見了生出怕意。


    梨初想到這裏,對於翠果更加忌憚,驀然伸手拉住秀杉,“我這幾日的吃食由你照顧,讓翠果做旁的事。”


    秀杉麵露詫異,卻未多想,答應下來,將錦盒收入樓下庫房。


    梨初將養了幾日,靳無妄便告假幾日。


    秀杉將此事話與梨初知曉時,梨初聽得心驚膽戰。


    “姨娘盛寵之名,上京城無人不知呢。”秀杉嬉笑著說。


    “就沒有旁的言論?”


    靳無妄作為朝中重臣因為一個妾數日不肯上朝麵聖,如此玩物喪誌之舉,難道不會惹朝臣非議,惹百姓埋怨?


    秀杉臉色微變,支吾著不肯言語。


    梨初冷了冷臉色,“直說無妨,我不怪你。”


    “外頭……外頭酒肆茶館都在說您是妖姬,迷惑咱們大鄴國的大將軍戰神,應當……應當……以死贖罪……”秀杉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觀察著梨初的神色,見梨初秀眉緊蹙,開解道,“姨娘,他們是嫉妒你得寵,你無需在意這些。”


    梨初明白了,毀壞自己的名聲便是靳無妄想要的,可是他為何要如此?


    梨初苦笑,她想在意也在意不了,不過就是主子爺手裏的一顆棋子罷了。


    梨初看著秀杉,轉移了話題,“妍玉與姿容的喪禮是明兒吧?”


    “正是。”秀杉迴稟。


    “讓繡房給我準備一套喪服。”梨初又道。


    “姨娘這是要出席喪禮,可姨娘身子……”


    “喪禮我可堅持,你去辦吧。”梨初打斷秀杉的話,見她默然以對,又道,“二奶奶近日操持喪事繁忙,你帶著翠果去幫著點。”


    “那姨娘身邊可就沒人使喚了。”秀杉麵露擔憂。


    秀杉這幾日近身照顧梨初,梨初察覺出她的真心實意,對她的防範之心也收斂了些,軟聲道,“二奶奶的事要緊,我哪有這麽金貴。”


    “姨娘……”秀杉突然哽咽了起來,欲言又止。


    她這幾日貼身照顧梨初,為她洗發沐浴換衣,梨初白皙光滑的後背布滿了鞭笞的痕跡,縱然軟香膏頗有奇效,卻還是留下了深淺不一的痕跡。


    這讓秀杉頗為自責。


    “您可莫要扯破傷口,留下疤痕了。”秀杉指的是這次被紫菱紮的傷。


    原來是擔心這個。


    梨初笑了笑,“已經結痂不礙事了,與你無關,你莫要自責啊。”


    秀杉點了點頭。


    梨初這才想起了一件事來,逗趣般開口,“倒是上次我被老夫人叫去敬茶,命你去給二奶奶傳口信,你可沒聽出我的話外音,以後咱們日子處久了,可得耳聰目明一些,莫要讓我苦苦盼著你救命了呢。”


    “你我如今可是同命相依的,我好了你跟著我,自然也能好起來。”梨初原本是想點醒秀杉,讓她對她誠心誠意。


    她笑容燦爛,也是這幾日難得露出的笑顏。


    不曾想秀杉見了,突然跪在梨初腳邊,“姨娘……不是奴婢……耽擱了……奴婢一早稟報了二奶奶……是二奶奶命奴婢等著探著……二奶奶”


    梨初雙眸緊蹙,臉色頓時鐵青,伸手捂住秀杉的口,一臉嚴峻相對,“住口,你再說下去可有挑撥我與二奶奶主仆之情的嫌疑……”


    梨初鬆開秀杉的口,瞧著她一臉震驚的模樣,食指擱在自己的唇邊,低聲,“噓……”


    “你去幫二奶奶吧,此話再不可對第二人言,懂嗎?”


    秀杉雖然不解,卻是重重點頭。


    梨初待她離去之後,起身走到桌案後,提筆臨著字帖。


    趙熙悅與她的情有幾分真與幾分假,她漸漸也有了一些感覺。


    可身處後宅,她如履薄冰,更是騎虎難下,隻能迎難而上,但凡二奶奶對她有一分真心,她便十分相報,求得第二分照拂。


    梨初仔細臨摹著字帖,寫著寫著……字跡與趙熙悅的越發相似。


    靳無妄這幾日宿在梨花滿園,可是與她同床共枕。


    可就算如此,他亦拒人於千裏之外。


    她如今已成了萬人唾棄的妖姬,想到“以死贖罪”四字,她便心有戚戚然,不得不加快步伐了。


    梨初拿開字帖,取了一張宣紙,落筆成文,書信抬頭乃夫君親啟四字,末尾則是,熙悅爾妻。


    梨初收起書信放入錦盒之內,隻待一個好時機。


    轉眼到了第二日,梨初跟著眾位姨娘,隨著趙熙悅靈堂待客。


    忽聽外麵湧入一幹人等,兇神惡煞,要將軍府給一個交代,甚至雲:交出殺女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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