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照庵門前兩棵高大的梧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著,忽而飛上忽而跳下,像在因什麽事爭執著。秋香站在樹下抬頭出神地望著,她看得很出神、很忘我,似乎在尋找著什麽……她聽師傅講經時說,佛有一世的母親因障佛出家修行墜入畜道變成了麻雀,佛今世講經時它就飛來嘰喳叫,表達它的後悔之意。秋香希望這群麻雀裏有她故去的父母,即便他們走了畜道在世間也算得以相逢,她會將每天念經的功德迴向給他們(它們),願他們早日離苦得樂。她雙手合一衝樹上拜拜,小聲說:“你們誰是我的爸爸媽媽?有嗎?我的爸爸媽媽在這裏嗎?如果有請飛落到我的頭上來……我不會傷害你們的。”鳥兒不可能聽懂她的話對她不理不睬。“我為你們頌《心經》吧,希望你們聞到佛法後早發菩提心,早日修成正果。”她清清嗓子輕聲頌著,“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相行識,亦複如是……”鳥兒突然停下不叫了,探頭探腦看著什麽,秋香以為鳥兒聽得入神了,心裏很激動,正要往下念,忽然一隻鳥兒拍打著翅膀‘嗖’地飛走了,其它的鳥兒眨眼間也飛沒了影。她不知道它們被什麽驚擾,疑惑地往四下看,看到了抱著孩子走過來的天牛,她眼睛亮了,驚訝地,“你——你怎麽來了!”


    天牛早看見了秋香,正琢磨舅舅說秋香在門口等他的話,秋香突然轉身出聲把他嚇了一跳:“哦,俺,俺來看看你。”


    “這是誰呀?是大壯嗎?”秋香逗著大壯,“長這麽大了!怎麽把他抱來了?”


    “天牛的臉色暗淡下來:“你還不知道……”他把大壯放在地下,“他娘走了?”


    秋香笑笑:“去哪兒了?你倆吵架了?幹嘛呀,孩子都有了還吵什麽吵!一定是你大男子主義太強了!”


    天牛沮喪地撓一下頭:“還吵啥呀?這迴想吵也吵不了了,人家迴日本了,不要俺們爺們了。”他的眼圈紅了,佯裝看天空把溢出的眼淚忍了迴去。


    秋香吃了一驚,笑臉沒了:“慧了走了?!”看看天牛,看看大壯,“這女人這麽狠心!”話一出口她趕緊迴頭看看有人沒有,出家人過問在家人的恩怨她覺得不應該,“啊……走,跟我迴院吧,外麵熱。”她把大壯抱起來,親親大壯臉蛋,“好可愛的寶寶!”


    “不,不進去了,俺一見到那個老太太就就打怵,咱就在這兒嘮兩句嗑俺就迴去了……”天牛打量幾眼秋香,“你咋知道俺爺倆過來?”


    秋香詫異:“你什麽意思?我哪裏知道你來了!我在這兒看鳥兒呢……”


    “哦……”天牛揉揉太陽穴,歪著腦袋看看天空,他還在想舅舅怎麽知道秋香在門口?難道他長了千裏眼?“頭午你沒看著俺舅吧?”


    “頭午?我都有半年沒看見一淨法師了,他沒在前院嗎?”秋香問。


    “在,俺剛從他那裏出來。真是納悶了,俺舅剛才說你在門口等俺呢,俺還以為他胡說哩,這不,你還真在這兒呢,不可思議!”天牛晃著腦袋,“他咋知道的呢?!”


    秋香笑:“我剛入佛門佛家的很多事我都不懂,我就知道佛家五眼六通裏有天眼通,你舅是個開悟的大和尚,或許他的天眼開了,所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就不稀奇了。”


    “哦……”天牛點點頭。


    “對了,大娘的身體還好吧?”秋香問,“慧子走她難過不?”


    “別提了,俺娘病倒了,現在也沒好利落,咳嗽的厲害,俺這次來就是想讓俺舅幫著看看,誰知道俺舅一句正話也不說,氣得俺夠嗆。”秋香瞅著他笑,他瞅瞅自己身上又看看腳下,“你笑麽?”


    “還氣你夠嗆!一淨法師能接待你就不錯了!你以為他誰都能見!”秋香的口氣中分明在說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是俺舅!他能連俺也不見?笑話了。”天牛有些不服氣,“出了家就六親不認還出家幹啥?”


    “算了,我不和你說了,說了你也不明白,你舅是什麽人?我師傅都說你舅是羅漢轉世!得了,羅漢你也不知道是什麽!濟公你知道吧?濟公就是大羅漢轉世!”


    “濟公!濟公俺聽說過,他是神仙能移山搬河!”天牛困惑地撓著鼻梁,“俺舅也是……”


    “一淨法師是高人,高人從來不露相,都怪你是凡夫肉眼!”


    “他這麽厲害俺娘有病他咋不管?俺娘可是他親姐姐!俺求他他還帶搭不理的……”


    “佛不滅因果!”秋香說,“佛家講世間萬物皆因緣而生,因緣聚則物在,因緣散則物滅。一淨法師不會隨便去解人家的因果的。跳出因果還靠自已,不做因,自無果……佛理我說不好,我是一知半解,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嗬嗬……”


    天牛也笑:“你一個出家人都把自己說糊塗了,那俺們聽誰的?”


    秋香跺一下腳,加重語氣:“不是說糊塗了,是怕說錯了話犯口業。聽誰的?佛說佛在世聽佛的,佛不世聽戒律的!對了,你不是說你娘咳嗽的厲害麽,上你舅那兒求點咒水喝了保證管用,我那時候病得都要死了,就是喝了一淨法師傅的咒水好的,太靈了。誰能想到普通的一碗水,經佛咒加持就變成了治病的藥水,佛真偉大!佛說萬物皆有靈,這話一點不假。”


    “真的?”天牛有些困惑,他在想舅舅要是有咒水為什麽還要等到他去求?他母親可是那和尚的親姐姐!


    秋香拍拍大壯說:“你怎麽變得疑神疑鬼的?連你舅都不信你還信誰?快去呀,告訴你我聽說一淨法師在閉關了,到時你想見都見不著。”


    “啥叫閉關?”


    “就是不見人,專心修行。”


    哦……哦……”天牛還在猶豫,不是不信任舅舅,在要反思哪兒得罪了高深莫測的舅舅……“那什麽,俺去一趟。別真閉上關見不著他麻煩了……”他伸手要抱大壯,大壯腦袋一歪摟住秋香的脖子不撒手。


    秋香說:“你先去吧,我幫你看一會兒孩子,這會兒我也沒事。”


    “那俺去了,大壯,跟著妮姑姑姑好好的,聽話啊。”轉身快步離開。


    秋香被他的話逗樂了,學著他的腔調:“還妮姑姑姑!你爹可真有意思……”她拿過大壯的手指著樹上吱吱叫的知了(蟬),“壯啊你看它們叫得多歡,多好聽,它們是在唱歌……”大壯看到了知了高興得直往上竄,拍著小手笑出了聲。秋香看著大壯心裏突然湧出一股難言的苦痛,她想起逝去的母親,想到自己因為失去母親所受的那些苦,眼睛濕潤了。


    知了不知疲倦的拚命叫著,噪聲淹沒了整個世界。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向西方,一陣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知了的噪聲嘎然而止。這時廟裏響起了雲板聲,是在召喚妮姑居士們去殿堂聽佛經。


    秋香為難了,也著急了,她不能抱著孩子去聽經,晚了會挨批評,她向著地藏寺的方向焦急的左顧右盼。


    一個妮姑從廟裏出來喊秋香:“恆心,你幹啥哪?快點,師傅都去了,去晚了會挨罵的!”


    秋香指指大壯:“我走不開,你跟師傅說一聲,我晚到一會兒。”


    妮姑有些驚訝:“誰的孩子?!你淨出洋相,師傅不訓你才怪!妮姑抱孩子——好說不好聽!”她迴去了。


    秋香沒理解好說不好聽這話的意思:“你說什麽?我晚一會兒去……”


    天牛跪在地上給舅舅磕了幾個響頭,一淨法師手握佛珠閉著眼睛不理會他,直到他起身一淨師傅才微微睜開眼睛:“十月懷胎,三年乳哺,養育教導恩情無量,小孝以敬養母親,無憂無愁,無饑無寒,且因無修無德,難以做到。到是父母者為兒女擔無量的苦痛,子卻不知。人活百年都做古,凡人又能奈何?哭一把眼淚,守孝三年,而後呢?今日病除非明日無病,如火焚田野,火燒草燼,雨來草生,如此的循環誰人能阻?到不如舍下一時恩怨,放下滿腔躊躇,以佛為師,學佛度人,佛學便是學佛,不是沒有造化隻是心誌未明。地不理荒草生,心無絆如野馬,一切事物本來空無,無有生滅,不要在妄加一個有字……”


    天牛耐心聽著舅舅訓導,說到小孝敬養父母他明白了,也承認自已無能,母親生病他無能為力就是無能的表現。為了討到咒水他暗想,今天舅舅罵死他也不強嘴,他在找機會提咒水一事。


    “世間一切苦惱皆由惡業所成,緣聚緣散,成住壞空,都離不開一個緣字。大孝為慈悲天下,普度眾生。願力大於業力……”一淨看看緊皺眉頭的外甥,停下不語了。


    天牛怕舅舅入了靜,趕緊接話“舅,俺娘的病老不見好……”


    “佛能治萬病,卻不能醫拒服藥之人。愚者自愚,不知迴頭是岸……”一淨師傅晃晃腦袋又不說話了,他可能看出這個外甥沒開竅,或是不可救藥。


    天牛聽得一頭霧水又不敢反駁,見舅舅不說話,他急了:“舅,你咋不說了。”


    “片片白雲催犢返,飄飄黃葉止兒啼。你知何意?”一淨問。


    天牛愣愣地搖頭:“啥意思?”


    “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忽然撞著來時路,始覺平生被眼瞞。”一淨師傅吟過這首詩,用手指指窗台上的一個黑瓦罐:“去吧,那是給你娘求的咒水,拿迴去吧。”


    天牛驚訝了,舅舅早知道他的來意,而且早早備好了咒水!舅舅如此神通令他驚奇敬佩,心裏一陣發熱,霍地萌生了跟舅舅出家的念頭,且轉念一想,不行啊,母親病在家中,年幼的大壯已經沒了娘,若再不了爹這孩子可咋活?!他打消了這股心血來潮,沉思片刻,小聲問:“舅,俺娘沒事吧?”


    “沒事,離死還早呐!不過,東北那地方太冷她的咳嗽病還得犯。”


    天牛放心了,舅舅既然不是普通人他的話就應該相信,可舅舅為什麽提到東北?是他說錯了話還是另有所指?“舅,你說的東北是啥意思?”他問。


    舅舅閉上眼不再說話,天牛又問了幾遍他還是不語,天牛不好再多問,小心的抱著黑瓦罐離開。他剛出屋門,一個大個和尚跟過來把他拉到一邊說:“俺師傅要要閉關一年,這段時間你不要來了,來了也見不著他。”


    “閉關一年!啥時候開始閉?”天牛問。


    “你已經很幸運了,明天來你都見不著他。一淨法師今晚亥時閉關,到時候任何人都不見。”


    “俺也不行?俺是他外甥!”天牛還想借機打聽點什麽,那和尚沒等他說話完轉身走了……


    天牛去接大壯又遇到了難題,大壯摟著秋香的脖子不鬆手,任憑怎麽哄也不行,秋香急出一頭汗。天牛生氣了,把大壯拽過來照屁股使勁打了兩巴掌,大壯哭鬧不止。


    “你看這孩子慣的沒個人樣了,你等迴家的,看俺咋揍他。”天牛氣唿唿抱著大壯往迴走。


    大壯在他身上不屈不撓的使勁踢蹬著,哭得快沒氣了。


    秋香走到廟門口停下來看著這對父子,大壯絕望地衝她伸出求救的手,這一幕令她想到了自己被賣到紅夢樓的那一幕,她的心一陣刺痛,她再也控製不住了,跑過來把大壯搶下摟在懷裏淚流滿麵。


    天牛被她搞糊塗了:“你咋了?這是幹啥?你孩子慣不得……”


    大壯抱著秋香娘啊娘啊的哭叫著,聲聲刺耳,他可能把秋香當成了慧子。


    “你先迴去吧,孩子我帶兩天,過兩天我給你送迴去。”秋香哽咽著說,抱著大壯頭也不迴跑迴廟裏。


    天牛木呆呆瞅著她們跑進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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