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記住了鐵路工人的話,並會活學活用了。又進到車站,剛巧有一列貨車停在站台上,火車頭喘息著,不時放汽鳴笛,等待著出行的信號。秋香拉著那男人快步跑向尾車,讓男人等在下麵她爬上尾車的梯子。


    押運車廂坐著兩個男押運員,車廂中間生著一個火爐子,爐子上烤著土豆,一進來就感到熱氣撲麵,也聞到了香噴噴的烤土豆味,秋香唾涎欲滴了。


    兩個男人正在天南海北的侃大山,突然進來一個女人讓他們大感意外。其中那位圓臉直視著秋香,問:“你幹什麽?下去,這地方不許外人進來!”


    秋香把門關好,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兩位大哥你們這車去哪兒?我想進關,捎我一程可以嗎?”秋香從衣兜裏拿了幾塊錢,“一看就知道二位大哥是個好人,我是個窮人連車票都買不起,所以也沒什麽錢,這點錢給兩位大哥買盒煙抽吧,你們通融通融……行行好,捎我一程吧。”


    瘦臉站起來:“進關?我們的車不進關,你下去!”瘦臉看著秋香說,語氣並不很堅決,看來秋香的美貌起了作用,他的目光被吸引了過來。


    “我丈夫是關裏人,去年迴家看望我生病的婆婆,沒成想他也病到了,病得很重,捎來信讓我迴去伺候,我家是北城的,我丈以前在北城拉洋車,我幫人家洗衣服……”秋香覺得編的這套瞎話還算圓滿,說完悄悄觀察著兩人的表情。她看這兩個人不像惡人,心平靜了許多。


    兩個男人對望著,似乎都想讓對方先吐口,憋了半天最後異口同聲道:“捎上她吧……”


    秋香非常高興:“太好了!太謝謝你們了……”轉而臉又陰了下來。


    圓臉問她:“怎麽了?捎上你還不高興啊?剛剛還晴空萬裏怎麽轉眼就陰天了?!”


    秋香低下頭小聲:“剛才忘了說,我還有個神經不太正常的哥哥,我帶著他一起進關,求求你們也讓他上來吧……”


    瘦臉不高興了:“媽的,還跟我們耍這心眼,不拉了,你也不拉了。”


    秋香拿了妓女的看家本領,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撒嬌:“大哥,別的呀,捎上我們吧,你行行好,這冰天雪地的扔下他不是擎等著死麽……”


    圓臉有意說:“你哥精神不好的啥程度?不會上來掐我們脖子吧?”


    秋香笑:“沒有,沒那麽嚴重,他就是不愛說話,不愛搭理人,我要不說他有病你們誰也看來出來。”


    “他在哪兒呢?快叫他上來吧,車再有十分八分的就開了。”圓臉說。


    “好嘞,我這就去叫他。”秋香跳下車去叫那男人,那男人死活不上車,秋香又編著瞎話騙他,“你不是要去奉天找你媳婦嗎?你媳婦在那邊等你哪……”


    男人信為真了,急衝衝爬上車,又想起什麽迴頭怔怔地看著秋香:“我女兒也在等我嗎?”


    “是啊,你女兒也在等你,你快上去吧。”


    車裏兩個押運員發生了爭執,瘦臉不高興地說圓臉:“捎一個就夠玄了,萬一讓人查出來咱倆飯碗還要不要了?”


    行啊,你總不能捎上一個另一個扔下不管吧?現在是兵荒馬亂的年代,誰還查誰啊,都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主。”


    秋香把那男人哄騙上車,車就開了,秋香看到載他們來的那列無車頭列車,還死氣沉沉地停在道線上。那男人抬頭往外看,她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怕他觸景生悲情。


    圓臉給秋香一個烤土豆,秋香沒舍得吃遞給了蹲在火爐旁的男人,那男人一句話也不說,抓過土豆狼吞虎咽連皮帶土都吃了,似乎沒吃夠,又盯上了爐子上的烤土豆。


    圓臉把一個烤土豆遞到男人手裏:“吃吧,不夠還有。”


    男人接過來還是狼吞虎咽,顧不得燙嘴三口兩口就吞進了肚子。秋香看他吃的這麽香,眼饞得直往肚裏咽唾沫,她衝圓臉投去感謝的微笑。圓臉問她:“你吃嗎?”她擺手,心裏卻是非常想吃,因為她餓壞了,從早晨到現在她隻是吃了一個小燒餅,跟著男人走了那麽遠的路,又幫著他埋葬了孩子,吃到肚子裏的食物早就消化沒了。礙於麵子,也是為了自尊和自身的安全,她必須要裝得矜持,否則那兩個押運員會拿她不當迴事,隨之而來的後果不堪設想。往往男人和女的分寸多由女人掌握,‘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層單,’女人隻有和男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才會安全。


    那男人吃完土豆把手伸到爐前烤火,他的左手紅腫的變了型,小手指已經發黑了。秋香看見了,驚諤得上來抓住他的手看,發出驚唿:“你的手怎麽了?快別烤火了,手還要不要了!快我幫你搓搓。”男人不理她,抽出手又去烤火。


    圓臉說:“越烤越完,凍傷就怕火烤。”他過來拉那男人,男人仇恨的瞪他一眼繼續我行我素。他攤開手,無奈地:“我是沒招了。”


    “你要冷離爐子遠點烤火,太近了你的手該烤爛了。”秋香很焦急卻是無能為力,眼下這個男人的大腦已經受了刺激,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了。秋香氣得眼淚在眼圈裏轉,“你這麽不聽話……你要這麽不聽話,沒人管你了!”男人看也不看她,她也徹底的無奈了。


    秋香的感情用事給她帶來沒必要的麻煩和累贅,為什麽要帶上男人?帶著他要去哪兒?她不知道,她的此舉完全是看著那男人可憐,不忍丟下他在那兒凍死。


    “大哥,咱這車在奉天停嗎?”秋香問圓臉。


    “停,咱這車到奉天就到頭了,不往前走了,你要進關就得再想別的辦法。”


    ‘哦,我知道了。”秋香不說話了,低下頭想事:男人說過他的妻子在奉天?在奉天的哪兒?他能找到嗎?即便長找到了他的妻子能認他嗎?找到了不認怎麽辦?找不到又怎麽辦?數九寒冬,他又是這個樣,他一定會走他女兒的老路……她在杞人憂天。


    這趟列車在一個小站上又停了下來,車下響起一陣喧鬧聲,瘦臉打開車門想出去看看,剛探出身子又退了迴來,跟他進來的是三十幾個荷槍實彈的國民黨兵,這節不大的尾車頓時被塞滿了。


    瘦子膽怯地:“老總,你們這是上哪兒?我們這是押運車不讓外人上……”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立起了眉毛,用手推推擋著眼睛的帽子:“老子們在前方打仗為你們流身犧牲,你們在後方吃好的,喝好的,天天唱著一二一,坐一會兒你們的車你跟老子呲牙咧嘴的,是不是活膩了?!我看你們八成是共軍的探子!”


    瘦臉臉嚇白了,說出的話都結巴了:“不,不,不是,我們不是……”


    火車這時突然起動,把幾個當兵的晃坐在地上,這些人火了,爬起來端著槍對準了瘦子,瘦子差點嚇尿褲子,想跳車的心都有了。


    圓臉慌忙上前解圍:“老總別生氣,火車不使勁衝一下不行,全靠這個慣性才能起來車,有坡的地方就這樣,經常這樣……我們哥倆吃鐵路這碗飯都二十多年了,我說的是實話。”見軍官的眼睛盯著秋香,他趕緊解釋,“他倆是我的表妹表弟,這不我表弟得了精神病要去奉天看病,我們可都是本本分份的良民。”


    軍官走到秋香麵前,秋香嚇得低下了頭。軍官歪頭看看她,沒說什麽,轉臉問那男人:“你是什麽病?”男人看也不看他,眼睛一直盯著爐子上的土豆,一個當兵的拿起土豆吃了,他的眼睛又盯上咀嚼土豆的嘴。從他的眼神裏軍官看出他一定有毛病,又問秋香:“你哥得的是什麽病?”


    圓臉緊張起來,怕秋香說走了嘴給他惹了麻煩,想上前幫腔又猶豫不決\/


    “我哥得的是精神病,我嫂子跟別人跑了,他受了刺激就得了這病……”秋香害怕得低下頭迴答。


    “真他媽的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了,你們的親戚坐蹭車都行,我們就不行了?笑話!”軍官的瞅著瘦子說。


    “老總,這車也不是我們家的,我們哪敢說不行啊,剛才他是和你開玩笑呢。再說,軍爺們坐車誰敢攔哪?是吧!”圓臉賠著笑臉說。


    一個兵沒事找事問瘦臉:“你過去跟日本人幹過沒有?”


    “幹什麽?我沒當過兵……”瘦子馬上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嚇得不敢迴答了。說沒有,在鐵路上混了二十多年都幹啥了!要說有,這些人反口說你是漢奸又是麻煩,大冷的天裏他急出一頭汗。


    圓臉掏出一盒煙給所有當兵的都敬上一顆,又給軍官點著火:“老總,你們別難為我們了,我們就是個幹活聽喝的,鐵路上讓我們今天押運大糞,我們就押運大糞,明天讓我們押運糧食我們就押運糧食,我們就是跟著火車頭吃飯的。”


    一個兵抱著槍坐在押運員的位置上,用南腔北調哼哼起了歌:“我身穿美國裝,身背美國槍,我身在外地,心在家鄉,我想起了老婆孩子,眼晴淚汪汪……”


    當官的過去打了他一巴掌,罵道:“唱你娘的這是什麽歌子!是不是讓你們坐車,沒讓你們走路,沒挨著凍閑的你們?!啊,下站都他娘的給我下車,不管多遠,就是一百裏地也得給我跑著迴去!慣得你們不吃人糧食了!今後再發現誰唱這些動搖軍心的歌,老子槍斃了他!”


    尾車裏一下子寂靜下來,當兵的不說話,押運員更不敢吱聲,秋香連大氣都不敢喘,她不知這些是好人壞人,一但惹惱了他們,或是勾起他們的獸性,她的小命就交待了。


    好在車又停下時這些人都下去了,秋香長長出了口氣,懸起來的心落了地。


    圓臉陪著笑臉送這些人下車:“老總慢走,老總再見。要不再就再坐一會兒,我們這車到奉天才到終點站呢……”


    軍官擺了一下手沒說話。有當兵的小聲說:“一條魚腥一鍋湯,有福都享不了……”


    看著當兵的都消失了,瘦臉說:“這年頭出門就怕遇見兵,遇見講理的還行,遇見不講理的說沒命就沒命!剛才多懸啊!”


    圓臉說:“難怪老百姓不喜歡國民黨兵,你看他們一個個的熊樣,就能欺負老百姓的主,看他們還能蹦達幾天!”


    車又開動後,秋香站起身子直直腰,從當兵的一上車她就低著頭,兩個多小時下來她腰酸腿疼,而且肚子裏還憋著尿,當兵的下了車,她不敢跟下車去撒尿,車停的這個地方四周空曠沒有遮擋。她問圓臉什麽時候還能停車?圓臉說貨車從來都是給客車讓道的,停在哪兒沒準。秋香又堅持了一會兒,實在憋不住了,捂著肚子向圓臉求援:“大哥,我想撒尿,實在是憋不住了,怎麽辦啊……”


    圓臉看看窗外黑下來的天,猶豫了一下,說:“到車門口去尿吧,不過風大挺危險,我抓著你吧。”他打開車門和秋香一起出去,秋香脫下褲子解手,他緊緊拉住的秋香的一隻手,把臉轉向一邊,直到秋香重新提好褲子他的臉一直背對著秋香,秋香從心裏敬佩這樣的男人。


    秋香迴來剛坐下,那男人也站起來往車門口走。秋香問:“你幹嘛去?”男人不吱聲。


    瘦子說:“他能幹啥?也想撒尿唄,在車上幾個小時了誰能不憋尿。”


    “大哥,你幫著看著點他唄,外邊風太大了。”秋香對瘦子說。


    瘦子不情願地起身,不滿地衝秋香:“你哥撒尿要我陪著,我是你家保鏢啊!”


    秋香剛想說聲謝謝,話還沒出口,那男人拉開了車門,一陣狂風夾著雪花衝進車廂,裏麵的人都下意識的轉過頭躲避風雪,就在這時,那男人一躍而起從車上跳了下去,像一截木頭在鐵路路基上翻了幾個跟頭不動了,待車裏的人跑過來時,他已經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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