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調查的人走了後天牛才睡醒,他一如往常穿衣洗臉像什麽也沒發生。有人過來好奇地看他,張順子衝這人擠擠眼睛,示意他不要多嘴。


    天牛出去倒洗臉水時聽見連毛胡子在院裏邊套馬邊罵:“王八蛋蹭的,等我抓著他我把他碎屍萬段……”


    有人在一邊勸他:“好在啥也沒丟就算萬幸了,我看這也叫大難不死,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要是把你給整傻了,家裏的老婆孩可咋整?偷著樂吧……”


    “山不轉水轉,石頭不轉木頭轉,早晚有一天他得落我手裏!”連毛胡子恨恨地道。


    “這小狗b捅出天大的婁子,官家四下在抓他,他能跑多遠啊!你放心用不了多久這小子的腦袋就得搬家!”


    “跑了初一跑不了初二,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不出人命啥都好辦,真出了人命哪兒跑啊?老天爺睜著眼睛盯著他呢……”


    院裏人東一句西一句議論著。


    天牛迴到屋裏問張順子:“叔,外邊出啥事了?還有人在罵人哩——”


    “嘖,管他呢,他願意罵罵他的,快準備準備,套上車咱也該上路了。”張順子說。


    天牛看看望著窗外發呆的慧子,拉她衣角一下:“你幹麽呢?叔說要走了,你還不下地準備去。”


    慧子愣了一下,把包袱係好:“我的沒有事的……”她說話了,說完臉騰的一下紅了,是嚇紅的,迷藥把她的腦子迷遲鈍了,她忘記了注意事項。好在屋裏人都在忙著動身前的準備工作,沒人在意一個啞巴說話不說話。


    張順子捋一下胡子:“沒事,但說無妨,馬上就上路各奔東西了,誰管誰呀,他們知道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是有意安慰慧子。


    天牛還在迷糊中,慧子突然說話他還沒覺出不妥,他發現另外一個問題,不論是出屋的人還是進屋的人,都神精兮兮地往慧子這邊打量,他納悶地小聲問張順子:“俺怎麽覺得他們的眼神有些怪呢!”


    “有什麽怪的?讓他們看就是了,又少不了啥。咱該走了,路上找館子吃飯。”張順子把馬鞭夾著掖下,“新京那邊還急等著這些貨呢,再晚上明天也到不了……”走出屋,天牛和慧子跟著出去。


    此時院裏正熱鬧著,車老板們趕著馬車陸續出大院,有的車老板臨走也沒忘了和站在大門旁送行女老板調情,這個說:“別送了,送君千裏終有一別,整得難受巴拉的幹啥!迴屋老實的等著,等當家的給你帶好嚼貨迴來!”


    那個說:“昨兒等你半宿你也不迴來,有好東西你也不讓我們嚐嚐——嘿嘿……”


    “有人說的更直接:“這迴來連個毛也碰著,下迴再來得挑個時間,有人占著茅坑我們上哪兒撒尿去!哈……”


    女老板不慍不火:“滾犢子啊!別整沒用的,來真格啊,哼,這輩子也輪不到你們……”可能覺得話說過火了又拉了迴來,“說歸說笑歸笑,今天這事對不起大夥了,等你們再來妹子一定陪你們好好喝兩盅,怎麽樣……”賣弄的拋兩個飛眼,把胡說八道的男人整得神魂顛倒。


    客棧的夥計幫著張順子把馬車套好,天牛讓慧子蹬著他的腿爬到車上,張順子趕車,他牽著外邊白馬往院外走。


    剛剛還在和別人調侃的女老板看到張順子表情馬上變了樣,笑臉沒了,戀戀不舍地:“得幾天轉迴來?”


    “四五天吧。這邊該幹啥幹啥,有什麽不願意做的事等我迴來再說。”張順子和藹地道。


    天牛有些不可思議了,想不明白女老板昨天和今天怎麽判若兩人?!這會兒看他們儼然像一對夫婦,眼前是妻子送丈夫出遠門的一個場景。


    張順子有意緩和氣氛,他用一根手指在身下偷偷指著慧子問女老板:“哎,你知道她是誰嗎?”老板娘納悶地搖頭。張順子故意欲言又止,“等迴來告訴你。”


    老板娘打他一下:“死樣!”貼在他耳邊小聲,“迴頭你不會告訴我你和她有一腿吧?!”


    “那可是扯——”張順子撇著嘴,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樣,“我張順子是這樣人嗎?啊,我張順子是這樣人嘛!嗬嗬。”


    女老板放肆地在他肩頭掐一下:“掐的就是你這樣人!”


    張順子收起笑臉:“別送了,去照看照看那些人,多說點好話……”


    馬車衝上門前的一個小坡停在道上,張順子讓天牛先爬上車,他自已麻利地跳上馬車,揚起鞭子朝空中抽了一個驚天動地的響聲,衝還在看著他的女老板:“迴吧,用不了幾天我就迴來了,迴去吧。”


    “你早點迴來!”女老板眼中有淚光忽閃,她見天牛歪頭看她,不好意思的轉過身迴院。


    “駕!”馬車駛離了客棧,駛上被昨晚雨水衝刷的泥濘坑窪的土路。張順子迴頭看看天牛,“怎麽樣?頭疼不?”


    天牛晃晃腦袋:“疼,挺疼……昨晚有點喝多了。”他說。但平時喝的再多也沒像現在這樣,他不解,認為是客棧的酒不好,本想發發牢騷,一想到女老板剛剛對張順子的情景,話到了嘴邊沒敢說出口。


    “你清醒不?要沒事坐過來趕會兒車,我昨兒沒休息好這陣子來困勁了,眯一會兒。”張順子說。


    “俺沒事。”天牛坐到前邊接過鞭子,“叔,你睡一覺吧,要是前邊有岔道啥的俺再叫醒你。”


    張順子把身後的麻袋整理出一個窩,舒舒服服躺下來。慧子把包裹解開拿出天牛的土布褂子給張順子蓋上,張順子睜眼看看她,沒作聲側身閉上眼睛睡去。


    天牛把鞭杆夾在腿上,讓鞭梢懸在幾匹馬的頭上借以震懾偷懶的馬,然後悠閑的把目光投向天空,看隨風飄浮的白雲……突然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本以為現在是早晨,但看到太陽已經掛在頭頂,有些發懵了,脫口喊道:“叔!”迴頭看張順子已經睡著了,不好意思叫醒他,把想問的話咽迴肚子裏。他有些不解,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還是此刻是在夢中……


    秋香的馬車緊隨張順子的車駛出客棧,女老板和秋香搭話:“妹子,你看一上午著急忙慌的,也沒顧上和你嘮嘮嗑,啥時再路過你站下,咱姐們好好聊聊……”


    秋香黯然笑笑:“好,有機會一會來拜訪。”


    “路上慢著點——”女老板衝許一鞭,“下次再來我陪你喝兩盅。”


    許一鞭爽朗的笑了:“嗬嗬,求之不得……還別說,把她送上車我就沒事了,整不好今晚就迴來了,你備好酒吧。”


    “酒現成的還用備呀!有酒量你來就是了!”女老板話裏有話道。


    “好一個來者不拒,那我就尊敬不如從命了。”


    他們半真半假的說著,秋香把臉轉到到一邊。她十分不願聽這些打情罵俏的話,多年的妓院生活讓她厭煩了男人的鬼話,女人的謊話,甚至有時一聽到這些話她身上直起雞皮疙瘩,似乎覺得所有這些話都是有所指,是在嘲諷她。一到這時她身上就如同長了刺一般難受……


    他們的車駛離了客棧,駛上遍布坑窪不平的車轍路。秋香抬眼看見前麵車上坐著的慧子,眼睛一亮,對許一鞭說:“許二哥,咱攆上他們唄,一起走還能嘮嘮嗑,省得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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