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3日,星期四,天氣:小雨


    好久沒有動這本日記,要不是從陸正平家搬家的時候整理書籍,我都快忘了還有這本日記了。可見我被陸正平pua的多麽嚴重,這麽多年竟然再沒想過要研究曜變。


    今天見教授聊研究課題,他問我是想繼續研究建盞,還是幹脆放棄一切,重新開始,跟他一起搞當代陶瓷藝術設計。


    我當然繼續研究建盞,而且我一定要研究出曜變燒製技藝,有朝一日趕超陸正平,重振我樓家雄風。


    教授對於我的想法並沒有多說什麽,畢竟我從小研究建盞,並非一朝一夕就放得下,他整體上還是支持我的。


    他還叫我沒事兒可以多跑跑潘家園,也不失為一種了解諮詢的渠道。


    正好今天課少,我下午還真去了一趟。


    老板們都是古玩行裏摸爬滾打的老手,台麵上擺著的不是仿品就是便宜貨,我走了一圈,倒也沒看到多少有價值的東西。人家看我是小姑娘,也不怎麽願意搭理我,倒是給了我時間好好看看。


    遇到稍熱情些的老板,我也會主動問他們建盞相關的事。對方不知道我底細,一開始拿些仿品出來糊弄我,被我一一拆穿後,以為我是來搗亂的,總想往外哄我。


    還好我早有準備,提前備了我家傳家的兩隻盞,拿出來問有沒有同等成色的。


    大部分老板還是識貨的,當即關門,把我拉到上座去談價錢。


    我又不是去賣貨的,隻說這種成色的我家多的是,但是不賣,隻收,留了聯係方式,表明若是有類似成色的,甚至是類曜變的盞,一定聯係我,就算沒有盞,有任何消息,隨時聯係我,我隨叫隨到。


    陸正平能夠憑借收集古籍和碎片獨立研究出曜變的燒製技藝,我難道不行嗎?


    我這家底,比他不是有利的多得多?


    這倒是讓我想起來了,爺爺送給陸正平的幾本樓家古籍,是為了讓陸正平收養我而付的代價,如今他都不要我了,我得要迴來,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2021年10月20日,星期三,天氣:晴


    十一期間跟教授一起出差時,我硬要帶迴來的礦石,經過成份分析後,確定與水吉鎮礦石材質相同,成份相似,都是長石和石英的同時,裏麵的氧化鐵含量也非常高,達到了23.1%。


    但是用來配釉燒製出來的盞顏色泛青,並非上好成色。


    再度印證了水吉是燒製建盞的最佳福地這句話。


    額,隻是到現在為止依舊沒有找到能夠燒製出曜變的天然釉料,宋代先民到底用什麽方法得到如此花紋,不得而知,不過沒關係,我還有很多時間,一定能找到法子。


    2022年12月4日,星期日,天氣:晴


    這兩年特殊時期,研究資源受到了極大的限製,我對曜變燒製技藝的研究也受到了影響。


    昨天全麵放開的消息一經公布,我立即跑了一趟潘家園,核實了這兩年陸續發給我的信息。


    多半都是無用消息,這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情,真那麽容易得到的話,陸正平也不至於花了二十年才研究出曜變的燒製技藝了。


    封閉期間我也有專心研究自家古籍,並且意識到之前陸正平叫我看的幾本古籍中記載的內容,並非毫無意義,溯本追源,實地考察的話,或許真能探得相關資訊。


    我設立了幾種假想,隻是還缺乏實驗材料,網絡采購我不放心,需要親自去采集,已經跟教授申請了出差,要趁他不忙的時候陸續去找才行,相信後麵會有好消息。


    2024年5月15日,星期三,天氣:晴


    今天院裏批準了我對於邀請陸正平來辦展的申請,這早在我預料之中,並不算什麽驚喜。


    真正驚喜的是我這一窯的作品出現一隻曜變。


    雖然我采用了雙掛釉的方式,但這確實是我第一次燒出曜變的效果。


    無論是油滴斑紋,錯層藍色麵,還是器型以及釉麵質感,都非常不錯,算是我在曜變研究上的一次裏程碑,特意將此次燒製的條件記錄下來。


    氣溫:燒製第一天:31c~15c,第二天:33c~17c,第三天開窯氣溫:27c。(溫差最高在6c,不過相比1300c的窯內溫度緩慢降溫的落差,應該算不上什麽。)


    風向:第一天,西南風二級,第二天:北風四級,第三天:西北風二級。(業內一般不把風向算作建盞燒製的因素之一,但我認為這對柴燒建盞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因為不同方向吹來的風會改變窯內爐火方向,影響素坯受熱次序和時間以及受熱溫度。)


    空氣濕度:第一天:41%,第二天:37%,第三天:39%


    (空氣濕度也同樣不被重視,但我認為這也是一項比較有參考價值的指標,似乎與窯內氣氛有著某種聯係,雖然目前還沒找到具體聯係。)


    升溫曲線及降溫曲線附圖.jpg


    當然配料是最關鍵的,與以往不同的是雙掛釉的鉻,這難道不是業內都知道的事情嗎?這麽多年試驗哪一次不是用的這個配比?不知道有什麽好額外記錄的,還是老老實實測試變量吧,親!


    嗬嗬,是的,我成功了,我瘋了,可是我真的成功了嗎?


    隻是一個雙掛釉而已,它甚至都算不上是建盞!


    2024年11月15日,星期一,天氣:小雪


    跟著老方在山上把所有風分組實驗都做完了,非但沒有得到我們想要的曜變效果,甚至連建盞的釉麵都沒有燒成。


    我認為礦石成份中的石英成分太少,不足以形成建盞所需的釉麵厚度,但是老方堅持他爺爺當年燒製瓷器時用的就是這種礦石。


    我重新觀察方式瓷碗,這種瓷碗的胎要比建盞的薄一些,器型也小,或許這就是它沒有脫釉的原因。


    雖然我個人覺得這不大可能,但老方卻對此很有信心,他決心再繼續試驗下去。


    雖然我的出差行程已經接近尾聲,不得不離開,但我也帶了些礦石迴學校,準備分析一下成份後再做試驗看看。


    一定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2025年1月5日,星期日,天氣:陰


    今天周末,來到日本後的第一個休息日,教授並沒有給我安排行程,終於有時間看看陸正平給我的那本資料。


    沒翻幾頁,就被一組實驗數據吸引了眼球,下意識坐在那裏吸收。


    實驗數據記錄了兩塊曜變碎片的光學顯微鏡、能量色散x射線熒光光譜、顯微拉曼光譜、x射線衍射譜、微區x射線衍射譜、掃描電子顯微鏡-能譜以及角分辨射光譜的檢測結果。


    裏麵的內容細致到斑核周緣光暈的變色情況,對於每一個斑核的形成狀況做了極為細致的分析,使得這隻盞在窯內每一刻發生的事情在我腦海裏形成了細致的景象。


    大概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小小素坯像它的祖祖輩輩一樣被裝入匣缽,裝進窯內。


    不一會兒窯內開始升溫,他因為是不易出汗體質,前期一直平穩度過,但隨著持續的高溫燒灼,在經曆一天一夜的燒製後,終於快開始析出結晶,汗如淚下,但因為釉麵某種成分的存在,釉麵張力很大,一些來不及下滑的結晶汗珠開始破裂氣化,就在這時,窯溫開始下降,還來不及完全氣化的汗珠留下了永恆的炸裂形象,形成我們現在觀測到的炸裂斑盒。


    那一刻,我忽然睜開雙眼,多年燒製油滴盞的經驗讓我的腦海裏忽然形成了一些係統的東西,或許,曜變的本質就是不完美?


    是的,我們平時燒製油滴盞時都要求油滴斑核窯圓潤、分布均勻且不能破裂,一切都要很完美地符合中國傳統審美。


    可是仔細想想,我曾看過有評論員評論過曜變的長相其實並不符合中國老百姓的基本審美,當時我受普世思想並沒有把這種觀點當迴事兒,可是看到這份報告之後,我倒覺得那人說得很有意思。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這麽多人花費幾十年想盡一切辦法精進技藝,卻都燒不出曜變的原因?


    因為燒製曜變壓根就不需要精益求精不出錯的技藝,它就是需要窯工出錯,哪怕是撤掉柴薪時的一個手抖?


    當然這隻是我的一個猜測,我需要時間去驗證。


    2025年1月18日,星期六,天氣:晴


    今天草間教授帶我拜訪了他的師父,大德寺龍光院的主持,終於讓我有幸看見了號稱全球最神秘的大德寺龍光院曜變天目。


    主持本來對草間教授和我的突然拜訪頗具微詞,更加不願意拿出鎮寺之寶來給我們看,但是得知我與陸正平的關係之後,他竟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立即親自帶我們去到陳列室,取下那隻曜變天目來給我們看。


    他還透露自己非常喜愛用建盞吃茶,可是曜變天目在寺裏隻有一隻實在太可惜了。


    若是當代人也能生產,雖然自是無法取代這隻鎮寺之寶的地位,但能讓他這個主持方丈手持曜變天目吃茶,那真是佛光普照,修成正果了。


    我很想糾正他是盞不是天目,他們所引進的建盞皆是從建陽窯出品的,跟天目窯沒多大關係。


    但是想想還是算了,一個稱唿而已,人家叫了幾百年了,他又沒不承認這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何必非得較這個真兒?


    得知我正在研究曜變的燒製技藝,想要尋找相關方麵的古籍,師父也不吝賜教,幫我找到了寺裏的日誌,讓我觀摩。


    不過看過之後,也隻是記錄了這隻曜變天目的來曆和幾代方丈對於它的養護日誌,並沒有多少特別的事情。


    不過龍光院的曜變盞果然是最好看的,非常符合我的審美,憑我現在的手藝,恐怕燒十年也燒不出這種來。


    2025年2月16日,星期日,天氣:陰


    草間教授的人脈廣到可怕,竟然與瀨戶家也有交情,趁著今天周日,他說要帶我去鄉下采風,我正被幾處曜變燒製的線索困住,焦頭爛額,聽說能去采風,欣然接受。


    看到門頭上大大的瀨戶兩個字時,我還以為隻是同名,感慨在日本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鄉下能有這麽大一處宅子的人家,一定很貴吧。


    直到我看到了滿院子的素坯和建盞,聽到草間教授親切地喊對麵一個白發老人為瀨戶老師,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難道這位就是幾乎與陸正平齊名,被稱為日本建盞泰鬥級人物的瀨戶老師嗎?


    得知我是從南平水吉來的後生,瀨戶老師的眼睛都亮了,他說自己28次往返兩地,水吉根本就是他的第二故鄉,他對那裏有很深的情感。


    他向我問起陸正平,說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他複製的曜變盞獨一無二,要比他的更接近古法曜變。說了陸正平許多好話。


    當得知我正在獨立研究曜變燒製技藝時,瀨戶老師臉上露出了大大的疑惑。


    他說陸正平明明已經那麽有成就,為何不肯傳授給我?


    難道我們國家還有傳男不傳女的說法?


    我笑,含糊其辭,最後隻得草間教授為我圓場,說這是陸正平給我的一個課題,隻要我能完成,才能真正成為陸正平的傳人。


    我真佩服草間教授的想象力,我從未與他提過我與陸正平之間的過節,但他顯然已經猜到了不少。


    瀨戶老師倒也不算八卦,聽到草間教授的說辭,立即會心一笑,他說他很羨慕陸正平,至少他有傳人,而他這麽大的年紀了,一屋子的瑰寶無人繼承,實在很遺憾,所以他很願意與我分享他的經驗。


    他告訴我他在建陽窯的窯內氣氛中檢測到一種可以還原釉料中氧化物的酸性氣體,或許這種酸性氣體對於曜變的形成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句話倒是叫我靈光乍現,為了能讓建盞呈現出想要的色彩,確實有在已知釉料成分的前提下,投入還原氣體,使得建盞呈現出某種特定色彩的方式。


    但是從沒有誰用一種氣體燒製過曜變,又或者是暫時還沒人想到這一點?


    關鍵是,到底是哪一種酸性氣體,可以使釉料中的哪一種成份還原成曜變的色彩?


    又或者是,這種氣體其實還原了多種成分,所以才會形成多彩的衍射波紋?


    我的心裏立即有了想法,在匆忙感謝了瀨戶老師之後,我甚至來不及等待正在後山釣魚的草間教授,就獨自迴到了京都市草間教授的工作室準備開始新的試驗。


    而就在我迴來的路上,我還接到了林文瀚的電話,他說老方聯係不上我,給他打了電話,是的,他是我在國內的緊急聯絡人。


    老方說他搞錯了,那種礦石不是釉料,而是螢石,在窯爐燃燒過程中將其投入窯爐,可以形成還原氣體,還原多種氧化物,使得釉麵形成多彩花紋。


    這簡直就是天助我也。


    我立即請林文瀚幫忙,再找老方寄幾塊螢石給我發過來,怎麽辦,有一種勝利在望的感覺了。


    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天氣:晴


    今天是我有生之年最最值得記錄的日子,因為我終於成功燒出了曜變,真正的一次上釉,一次燒成的曜變。


    上月初與老方的礦石一道來的還有水吉的礦石和腐泥,資源配齊後我們開始做實驗,其實在上月中旬已經有了一些出現曜變炫彩的殘次品,這些作品因為位置,燃燒溫度和窯內氣氛以及礦石投放時間等原因,都含有或多或少的瑕疵。


    其中最主要的問題在於油滴斑和藍色錯層的上下順序。


    但這也足以給到我們信心,讓我們知道已經離曜變越來越近。同時也總結了越來越多無限接近成功的經驗。


    終於在今天開窯之後,我們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曜變盞!


    我和林姿到現在都無法開口正常說話,隻會尖叫和抱頭痛哭。


    十年,從我開始真正接觸建盞燒製,到我成功複製曜變,花費了整整十年的時間,試了那麽多的法子,幾乎好幾次與正確答案擦肩而過。


    我為此付出的汗水和心血,真是隨便想想都要落淚的程度。


    終於,我終於成功了。


    曜變,很高興等到你,我叫樓愛濃,接下來的日子,我將與你親密無間,相伴到老,煩你不要嫌棄,與我齊心協力,共同進步,與時俱進,一起共創美好未來吧!


    【全文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叫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匆匆夫人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匆匆夫人並收藏叫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