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吧,以後有機會再說了,”丁竹心說,“你一會兒記得過去跟人先見個麵。”  “嗯。”顧飛掛了電話之後轉了個身,胳膊肘撐在窗台上往外看著。  今天他其實挺累的,如果不是這次的活兒不光錢多,而且對以後接大活兒有幫助,他是真不想再出門兒了。  上午跟許行之聊的兩個多小時,他覺得很疲憊。  不是因為說了太多話。  而是因為在給許行之介紹顧淼的情況時,翻開了太多已經被他封存了很多年的記憶。  這些都是他努力不去多想的。  不得不說,許行之是個很厲害的人,他的每一個問題,都能正正地問在最敏感的那個點上,讓他不得不開口。  而且還必須開口,因為跟顧淼有關。  很多事兒,很多想法,是顧飛從來沒有跟人說起過的,他的朋友不知道,蔣丞也不知道。  而這樣讓人疲憊不堪的過程……他噴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風裏甚至來不及散出個形狀就消了,他轉身把煙頭按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裏,關上了窗戶。  他竟然沒有抗拒這樣的過程,也許是為了顧淼,也許是為了蔣丞,也許是因為許行之看上去靠譜。  “你和顧淼的相處方式是有問題的,”許行之說,“你用你的行動和反應給了她一個暗示,她是你的中心,你是圍繞著她存在的,你用這麽多年的時間告訴她,哥哥對她的所有付出都是理所應當並且不會消失的,一旦她形成了這樣的認知,那麽任何一點改變,都會讓她崩潰。”  顧飛看著趴在桌上的顧淼輕輕歎了一口氣。  雖然許行之的話讓他有些茫然,但仔細想想,從顧淼拒絕說話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生活似乎就完全變了。  他一直在消化許行之說的那些內容,這些都是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的。  他想做的就是保護顧淼不再受到任何傷害,她無法表達,那他就去努力理解,她的世界裏隻有哥哥,那他就去做那個唯一。  但是顧淼跟天生自閉的孩子不同,她的問題根源在於童年創傷,她在很多情況下是可以感知情感情緒的,但她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加上沒有人去引導她用正確的方法交流和溝通……  “而你恰恰又在她用錯誤方式表達的時候滿足了她的需求,所以,改變和進步,都要從你自己做起。”  顧飛搓了搓自己的臉,看了一眼時間,他這會兒得出門了,去跟人家見個麵,了解一下要拍的東西和想法。  “二淼,”顧飛蹲到顧淼身邊,“哥哥現在要出去。”  顧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聽懂了才點頭。”顧飛說。  顧淼又點了點頭。  “李炎哥哥晚點兒會過來陪你,”顧飛說,“你想出去玩滑板的話,就跟他一塊兒去。”  顧淼點頭。  顧飛拿過之前自己畫了一隻貓的那張紙,在上麵畫了一排貓,然後放到顧淼麵前:“哥哥畫的。”  “羊。”顧淼輕聲說。  顧飛想說這是貓的時候反應過來她叫的是肥羊的名字,於是笑了笑:“肥羊。”  顧淼看著他。  “它的名字叫肥羊。”顧飛說。  顧淼繼續看著他,過了好半天才又說了一次:“羊。”  羊就羊吧,至少她記住了肥羊的半個名字。  出了門之後他摸出手機,感覺應該給蔣丞打個電話,畢竟蔣丞為了顧淼迴來,許行之又跟他聊了一個上午,這會兒肯定應該是聯係一下,萬一下午人家有什麽安排的話他不在。  但他又覺得這個電話打過去,自己心裏這些理由,全都會變成借口。  猶豫了大概五分鍾,從家裏走到路口,他還是撥了蔣丞的號碼。  按下撥號的時候,他發現這個動作竟然會在熟悉裏透出陌生。  仿佛有很多年都沒有撥過蔣丞電話了的錯覺。  “喂?”蔣丞接起了電話。  “我。”顧飛說。  “嗯。”蔣丞應了一聲,聲音又是啞的。  “你嗓子到底怎麽迴事兒啊?”顧飛實在是有些忍不住。  “我變聲期到了。”蔣丞說。  “……哦,”顧飛愣了愣,“那你有點兒晚熟啊。”  “啊。”蔣丞應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顧飛聽到了蔣丞的笑聲,這種熟悉的,控製不住地想要一塊兒傻笑的感覺卷了上來。  他跟著蔣丞傻樂了好半天。  “那個,”顧飛終於止住了笑,“我是想跟你說一下,我不是接了個活兒嘛,現在要過去跟他們見個麵……下午還需要跟二淼溝通嗎?”  “嗯,正好許行之想跟她單獨接觸一下,”蔣丞說,“你介意嗎?”  “不介意,”顧飛說,“下午李炎過來,要去哪兒的話你讓李炎把她帶過去就行。”  “好。”蔣丞應了一聲。  “嗯。”顧飛也應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之前傻笑帶來的輕鬆感覺隻維持了三句話,就又迴到了沉悶裏。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路邊站了很久。  這讓他非常難以忍受,相比之前再也見不到蔣丞的那種感覺,現在這種人就在這裏,就在他們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但卻摸不到碰不到的感覺,更讓他喘不上氣來。  可如果現在蔣丞走了,他也許會直接窒息。  許行之想跟顧淼單獨待一會兒,看看她在沒有顧飛的環境裏,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她現在應該跟顧飛的朋友在一起,”蔣丞說,“我打個電話?”  “嗯,”許行之點點頭,“你們這附近有什麽可以玩的地方嗎?”  “我……好像不知道,平時我看小孩兒都在健身器材那兒玩,跟老頭老太太搶器材,”蔣丞想了想,“要不我問問李炎吧,這片兒他熟。”  “好,”許行之說,“有別的孩子的地方更好。”  蔣丞撥了李炎的電話。  “有啊,往你們同學那個燒餅……不,餡餅店那邊過去,有個小體育場,旁邊有很多什麽滑梯之類小孩兒愛玩的東西,我現在可以帶她過去,”李炎說,“不過是戶外,這會兒有太陽還行,晚點兒沒太陽了小孩兒就都迴去了。”  “就現在先過去看看吧,沒有小孩兒再換地方。”蔣丞說。  出門的時候許行之拉了拉圍巾:“平時顧飛不帶她去商場那些遊樂場玩嗎?什麽海洋球之類的。”  “她有平地就要踩滑板,進飯店都想踩,”蔣丞說,“顧飛很少帶她去室內玩,她玩不了滑板生氣又會尖叫。”  “嗯。”許行之點點頭。  “你倆可以去附近轉轉,”蔣丞看著潘智和趙勁,“那邊有美食街。”  “別欺負我,”趙勁說,“我在減肥。”  “我一個人去著就沒意思了,”潘智攤攤手,“我們當助手吧。”  幾個人上了許行之的車之後,李炎帶著顧淼到了地方,給蔣丞發了個定位過來,蔣丞作為一個路癡,根本看都沒看,直接就設了導航:“好像沒有多遠?”  “是啊,多近啊,就一個手指頭的距離。”潘智看了一眼地圖。  “嗯?”蔣丞看著他。  “跟你們這種路癡我話都不想說了,”潘智歎氣,“這地方在王旭家餡餅店還要過去,你對這個距離總能有個概念了吧?”  “哦,”蔣丞說,“學長開車吧。”  車一路開過去,每一眼都是熟悉,但又因為心境而變得裹上了恍惚的陌生。  蔣丞沒再往車窗外看,隻是盯著空調出風口。  一直到導航提示到地方了,他才抬眼往外看了看。  “那個是顧淼吧?”許行之指了指前麵。  一個火紅的影子從前方的台階頂上一躍而下,落到地上之後又飛速衝了出去。  “是,我估計這一片兒也沒第二個玩滑板有這水平的小姑娘了。”蔣丞說。  “她這個技術……要是以後能培養一下,”趙勁一邊下車一邊說,“應該挺有發展的。”  蔣丞跳下車,衝著那邊吹了一聲口哨。  顧淼轉過了頭,往這邊看了一會兒,踩著滑板衝了過來。  先是離著好幾米就一抬手,響指帶拇指衝蔣丞打了個招唿,然後一個急停,站在了許行之麵前。  “找肥羊呢吧?”趙勁小聲說。  “嗯,”許行之蹲下了,“你好啊,二淼。”  顧淼看著他。  “許哥哥,還記得嗎?”蔣丞說,“二淼跟許哥哥打個招唿。”  顧淼看著許行之,過了一會兒衝他鞠了個躬。  李炎遠遠走過來的時候,蔣丞差點兒沒認出他來,裹得跟個棉球似的,臉上還捂著口罩。  “這是李炎,顧飛的朋友,”他給趙勁和許行之介紹了一下,又看著李炎,“我同學的姐姐,趙勁,這位是許行之學長。”  “聽顧飛說了,”李炎拉下口罩,“辛苦了。”  “不辛苦,”許行之笑了笑,“顧淼很可愛。”  “她過去玩了嗎?”蔣丞看到滑梯那邊有四五個小孩兒正在玩著。  “沒人玩的她會去玩一下,”李炎說,“有人玩著她就不過去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也不跟同學玩。”  說完這些話之後,幾個人原地站了一會兒。  蔣丞覺得現在自己看著李炎都有些尷尬。  “過去吧,”許行之說,“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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