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裏?”


    樹上的守夜人掃過四周,皺緊了眉,說:“到處都是。”


    馬車上,蔡玄掀開車簾,揚聲道:“我乃朝廷命官,你們是誰?”


    林間的響動更加明顯,正朝著中間不斷收攏,人影在火光的映照下逐漸顯現。


    蔡玄一看這陣仗,就知不妙。


    他挑了十幾個江湖好手隨行,對方的人手和他差不多,看來今夜得有一場惡戰。


    他才離京一日,沒想到竟然有人這般迫不及待。


    “到底是誰?!”蔡玄好歹混跡官場多年,豈是這點陣仗就能嚇到的,他朗聲道:“不論是哪一路的兄台,今日若行個方便,我自有重謝。”


    蔡玄是這樣想的,若是江湖人拿錢買命,他隻要價錢給足,對方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但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後,四周的人一個也沒動。


    蔡玄心下一沉,看來不是江湖人,那就是……


    那就是朝廷中人了。


    這樣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場,難以收買,看來隻能智取。


    如此一想,蔡玄打起精神,“不知是哪位同僚,百裏奔波趕來送我蔡某人,不如現身一見,我也好知道該謝誰。”


    話音落下片刻,包圍圈緩緩分開,一個身姿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火光映照在對方臉上,眉如墨畫,微微舒展,眸底似有波光。


    那薄唇上揚的弧度明明和善親切,可蔡玄後背卻驀地一冷。


    “是你呀。”蔡玄緩緩道:“宋大人。”


    宋卿時目光含笑,“蔡大人說走就走,叫我一頓好追。”


    蔡玄步下馬車。


    來者不善,蔡玄內心忐忑,但也沒當場撕破臉,“不過是貶謫離京,你我同為郭大人效力,他日未必沒有再見之時,勞煩宋大人奔波,我蔡某人何德何能。”


    “那怎麽行呢。”宋卿時說:“餞行酒還沒喝呢,蔡大人這就走了?”


    蔡玄不可能傻到以為宋卿時真的是來給自己送行。


    他目光凝了凝,“既是餞行酒,那酒呢?宋大人帶了嗎?”


    刀劍的寒芒在火光下若隱若現,兩幫人馬還在對峙,兩人卻似故友般寒暄。


    “自然帶了。”宋卿時目光掃過自己人,“酒也分敬酒和罰酒,這,便是我送給蔡大人的餞行酒。”


    蔡玄駭然失色,“你——”


    宋卿時掃過四周,麵上笑容忽地一收,“刑部辦案,捉拿罪臣,想活命的,放下兵刃,趕緊滾!”


    眾人一聽刑部,飛快交換眼神。


    他們護著的人是前戶部刑部侍郎,剛剛被貶謫,就要殺人滅口了嗎?


    “別聽他的!”蔡玄厲聲,“我是刑部尚書郭大人親信,郭大人不可能殺我,別被他騙了,他是吏部的人!”


    宋卿時迎著火光笑了,“我雖未任職刑部,莫非蔡大人忘了,我還有一個身份,是郭大人未來的女婿。”


    蔡玄心頭狂跳,“大人不會殺我,郭大人不會殺我的……”


    “我人都已經站在這裏。”宋卿時慢悠悠地說:“你又是哪裏來的自信,篤定大人他不會殺你?”


    護衛的眾人已隱隱有了鬆動。


    這群人說來特殊,一部分曾是刑部死囚,蔡玄李代桃僵,留下一命讓他們為自己做事,另外一部分人則是請來的江湖高手。


    刑部要清理門戶,他們不必趟這趟渾水,否則刑部能追殺他們到天涯海角。


    其中一人道,“我們若放下兵刃,大人真能放我們離開?”


    宋卿時手輕輕一抬,人群頓時分開條道。


    “自便。”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把刀往地上一扔,警惕地穿過那條分開的路,待走出包圍,腳下便開始飛奔。


    眾人見狀,紛紛效仿,片刻之間,蔡玄身邊就隻剩下一名老仆。


    “大人。”老仆展臂攔在蔡玄身前,“老奴拚死攔著他們,大人先走。”


    蔡玄是文官,手無縛雞之力,況且年事已高,他心知大勢已去,一個老仆能擋住什麽?


    他一把推開老仆,“宋大人,我想見一見郭大人。”


    “大人可不想見你,主要是,你知道的太多了。”


    蔡玄渾身冒汗,頭上冷汗染得頭發濕黏,他撲通一下跪地,“饒了我,饒了我,我一個字也不會透露的。”


    他雙手飛快擺動著,“我真的什麽也不會說的,什麽也不說。”


    “活著的人,總有張口的一日,大人隻相信死人。”宋卿時垂眸睨著蔡玄,說:“動手吧。”


    身側薛辛當即上前,刀刃滑過刀鞘,發出聲音的宛如催命。


    眼見薛辛提著刀步步逼近,蔡玄忽然起身,抓住老仆就往薛辛的方向用力一推。


    眾人似是未曾料到他會突然暴起,讓他鑽了個空子,轉眼間人就跳進了溪水中。


    溪水尚不及膝深,蔡玄踩著底下的鵝卵石飛快地往對岸走,身後響起有人下水的聲音。


    他不敢迴頭去看,腳下踩著鵝卵石,忽然一個踉蹌,摔落水中,他慌亂地迴頭去看,見幾個人提著刀已經追了上來。


    蔡玄幾乎是在水中連滾帶爬地往岸邊走,追擊聲越來越近,他隻聽得見水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咻——


    一道突兀的破空聲忽然傳來,蔡玄一下伏在水中,原以為是後麵的人朝他射箭,可隔了半天也沒感覺到身上哪個地方痛,反倒是聽見後麵發出一陣騷亂。


    他迴過頭,看見箭矢再次射來,射的卻不是他的方向,而是朝著他身後的追兵射去。


    箭矢密密麻麻,後麵的追兵揮刀抵擋著,不時有人中箭倒入水中。


    蔡玄心下一喜,趕忙爬起身,朝著岸邊跑去。


    馬蹄聲篤篤,來人單騎而來,在岸邊勒馬,朝著蔡玄伸手。


    “蔡大人,我是來救你的,快上來。”


    蔡玄想也不想,抓住對方的手,借力翻上馬背,兵荒馬亂被遠遠地甩在身後。


    他迴頭看了一眼,箭雨不止,不少人已經倒在了溪水中。


    “多謝少俠!”蔡玄驚魂未定,這才想起來道謝。


    那人馭著馬,“大人不必著急言謝,他們不止這些人手,還有其他人埋伏在四周,咱們先逃出去再說。”


    蔡玄的心又提了起來。


    兩人奔出一段,路邊林中又響起了打鬥聲。


    果然還有埋伏!


    看來為了殺他,郭自賢是下了血本。


    蔡玄朝定睛一看,打鬥亂作一團,其中一人手中兩把鋼刀在月下泛著淩厲的冷色。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抓著身前的人的衣裳,“你是沈讓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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