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王連忙上前扶起,口中道:“大宗伯不必多禮,這個……本王……也是不知大宗伯在此處,還望大宗伯勿怪。”


    昱王越說聲音越小,心虛之態一覽無遺。


    魏謙心中也是冷笑不止,宗室與外臣禁止往來,昱王說不定連趙崇明都沒見過,趙崇明也未言明身份,昱王開口卻稱唿“大宗伯”,顯然是得了消息刻意來此的。


    趙崇明順勢起了身,溫聲道:“王爺言重了。”


    昱王微微抬頭,看向趙崇明,眼神中泛過幾絲恍惚之色,愣愣道:“本王與大宗伯從前可是在何處見過?”


    趙崇明被昱王拉著的手微微一顫,口中卻淡淡說道:“想必是朝會之時同王爺有過數麵之緣。”


    昱王仔細想了想,早朝的時候滿眼都是紅袍青衫的官員,他對趙崇明從未有過印象。而且宗室和文官上朝各自分屬左右兩班,便是進出午門之時也無半點交集,談什麽數麵之緣?


    昱王搖了搖頭,道:“不對,本王總覺得和大宗伯像是許久前便相識一般。”


    龔肅聽了這話,也是臉色立變,重重咳了一聲。


    昱王聽龔肅一咳,立時臉都白了幾分,趕忙閉口,止住了話。


    而趙崇明則退後了兩步,與昱王保持距離,一臉正色道:“王爺還請慎言,這話若是讓聖上聽了,還以為王爺結交外臣,怕是於王爺不利。”


    昱王搓了搓胖乎乎的手,轉而對趙崇明滿懷歉意道:“的確是本王失言了,還望大宗伯不要見怪。”


    趙崇明低聲道了句不敢。


    昱王偷偷瞧了一旁龔肅的臉色,見龔肅麵無表情,這才又壯著膽子,不死心地說道:“本王也不知怎地,方才一見著大宗伯,倒想起了一位兄長來。”


    趙崇明立時臉色一變,麵露不悅道:“王爺此言不妥,下官怎可與靖王相比。”


    趙崇明說完,當即拱了拱手,拂袖而去。


    眾人一時都愣住了,就連魏謙也沒想到一向溫厚和氣的趙崇明怎麽說變臉就變臉了。


    昱王看著趙崇明消失在樓道的人影,哭喪著臉向龔肅求助道:“老師,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龔肅搖了搖頭,安慰了一下不知所措的昱王。


    龔肅對趙崇明的反常舉動也是疑惑,雖說大臣不宜跟宗室私自相見,但趙崇明的反應也實在過激了些,最後那句話也有些奇怪。


    靖王分明比昱王還小上幾個月,趙崇明不可能不知道,怎麽會將靖王認作是昱王的“兄長”呢?可若不是靖王也有些奇怪,昱王是永靖帝的第三子,而比昱王先出世的兩位皇子,都是尚未足歲便夭折了。


    一旁的魏謙倒是猜出了些緣由,但也不會點破。他早就對昱王那一上來就跟趙崇明拉拉扯扯的舉動很是不滿了,更過分的是,這昱王竟然還嚷嚷說跟趙崇明從前見過,擱這演賈寶玉見林黛玉呢!


    要不是龔肅還在邊上,魏謙這醋壇子早就炸了。


    如今見趙崇明給昱王甩了臉色,魏謙心裏可是得意了。


    魏謙也有樣學樣地朝龔肅和昱王拱了拱手,開口告辭道:“那下官也先行退下了。”


    龔肅點了點頭,昱王卻又好奇道:“這位是?”


    昱王既然發問了,魏謙也不好不理,老老實實行了一禮:“下官魏謙,忝為正五品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


    魏謙這一串官名聽來還有些繞,但昱王卻很快反應過來,一邊上前扶起魏謙,一邊說道:“你就是那位‘小城隍’啊。”


    尷尬……


    滿室的尷尬……


    魏謙無語地看向昱王,又轉而看向同樣滿臉尷尬的龔肅一眼。


    魏謙心裏把龔肅罵了個狗血淋頭。


    龔敬卿你教出來的好王爺啊,敢情這昱王還以為“小城隍”是個什麽好聽的名聲,竟然當著正主的麵就叫了出來。


    不過魏謙也看出這昱王是個脾性溫軟的主了,待人也和氣,對自己這麽一個五品的小京官也沒有什麽架子,於是魏謙當下便也顧不著失禮,徑直躬身走人了。


    他得趕緊去追上自家那不知生了啥脾氣的大宗伯,好好安慰上一番。


    還好魏謙下樓出門沒走幾步,便見到了趙崇明的身影,趙崇明正負著手站在轎外。


    趙崇明也看到了走近的魏謙,淡淡說了句:“上轎吧。”


    魏謙一把便拉住要入轎去的趙崇明,湊上去滿臉討好地問道:“怎麽了?那昱王惹你生氣了?”


    趙崇明見魏謙這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地都快湊到自己臉上來了,白了魏謙一眼,說道:“這在外頭呢,你真是越發沒個正經的。”


    魏謙斜眼看了看兩旁的轎夫,覥著老臉笑道:“你放心,這都是家裏的老人了。”


    四位轎夫和一旁的隨從聽了這話都是心裏一跳,連忙轉頭各自張望,隻當作沒聽到沒看見。


    趙崇明無奈道:“好了,先進去吧。”


    魏謙也沒再糾纏,掀開轎簾,讓趙崇明先行入轎。魏謙矮身,後腳剛踏進轎內,又似是想起了什麽,朝外吩咐道:“替老爺我去樓裏取個手爐來。”


    一名近隨應了聲,匆匆動身進了茶樓。


    魏謙放下轎簾,發現趙崇明已端坐在對側,正閉目養神。


    隻見趙崇明穿著一身二品大員的大紅緋袍,胸前繡著錦雞補子,本人則是麵容平和,髭須修整,隻坐在那便已是如淵渟嶽峙,不動不言而自有威嚴。


    魏謙依稀還能從趙崇明臉上看出當初小胖子的可愛模樣來,隻是少年時的憨然稚氣如今都被歲月打磨,沉澱為了令他心醉的寬容溫厚。


    魏謙仔細瞧著,滿心滿眼都是歡喜,說起來他多久沒見過趙崇明同他置氣了,如今見著了,居然還有些開心。


    魏謙上前哄道:“好了,我的大宗伯啊,眼下有什麽氣盡管發作吧。”


    趙崇明睜開了眼,見魏謙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模樣,歎了口氣,道:“這麽大的事,你為何不先與我說起?”


    魏謙撇了撇嘴,扯道:“我這不尋思著你跟那龔肅是同年,如今他得了幸進,先你一步入了閣。我怕你麵子上過不去,不肯過來。”


    轎內沒有外人,魏謙索性直唿龔肅的本名了。


    “我和龔敬卿也是打交道許多年了,他入閣輪值的這些日子我何曾少與他見麵,豈會礙著這些?”


    “今時到底不同往日,就說剛才,這龔老匹夫,當真是得勢猖狂,出言不遜,真以為我們是上趕著求他不成,待我尋著機會,定要……”


    見魏謙那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對魏謙了如指掌的趙崇明卻心知魏謙是在作戲,打斷道:


    “險些又被你帶偏了,我原是想問你為何非要去結交昱王。”


    魏謙見扯不開話題,隻能換了副神態,一臉語重心長道:“如今朝堂局勢瞬息萬變,我這麽做,也是為了你我日後考量。若是有個好歹,也能為你尋個退路。”


    趙崇明想起魏謙最後向龔肅提的那個要求,不禁心中觸動,問道:“那你呢?”


    魏謙一愣,繼而自嘲一笑,道:“我?我不過是一個工部郎中,誰又會專門來尋我這麽一個五品小官的晦氣,到時便是逮著了狐狸,怕也惹得一身騷。”


    趙崇明聽魏謙自比狐狸,覺得這比喻粗俗之餘,倒也十分形象貼切,不禁忍俊含笑。


    見哄得趙崇明生笑,魏謙心中也高興,上前握緊趙崇明有些涼的雙手,緊貼著趙崇明半邊身子,嘿嘿笑道:“大宗伯這下可是不生下官的氣了?”


    趙崇明聽魏謙嘴上自稱“下官”,可“冒犯”起他來哪有半分對長官的敬畏。如今這還是在府外便已是如此放肆,至於府內那些羞人的事就更別提了。


    趙崇明按住了那隻想往他官袍裏伸的賊手,無可奈何道:“我也並非是生你的氣,我隻是不願你這般低聲下氣罷了。”


    魏謙聞言一愣,心中感動,口上卻放肆道:“既然大宗伯這麽說,那下官便不客氣了。”


    趙崇明雙目一睜,暗道不妙,本能地護住自己的腰間的革帶。


    果然魏謙已經在輕車熟路地扒他腰帶了,虧得趙崇明此前受夠了魏謙的動手動腳,此番反應及時,才堪堪守住這道防線。


    趙崇明疾言厲色,低聲喝道:“老匹夫,你敢?”


    魏謙故作委屈道:“大宗伯方才還讓下官不要低聲下氣,怎地又訓斥起下官來了。”


    見來硬的不行,趙崇明隻好軟語相求:“轎上多有不便,先迴去再說。”


    但趙崇明這委曲求全,欲拒還迎的姿態反倒激發了老匹夫的獸欲,魏謙感覺自己喉嚨無比火熱幹澀,又蹭了蹭趙崇明的身子,色氣地說道:“這皇城內不許馬車走動,當真是不便,今日也隻好先委屈一下大宗伯了。”


    趙崇明聽魏謙這麽說,心知今日怕是少不得要在轎內荒唐一場,被老匹夫狠狠欺負了。


    魏謙手上也在使勁,恨不得把那繡金鑲玉的革帶給撕掰開來。


    正此時,轎外有隨從恭敬出聲道:“老爺,您要的東西。”


    魏謙動作立時定住,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關鍵時候,怎麽自己竟忘了這一出。


    魏謙忿忿地掀開轎簾,一把便接過隨從手中的暖爐,轉身又將簾幕放下。


    雖然隻短短一瞬,但那隨從也看見自己老爺臉上是陰沉地快滴出水來的難看神色,頓時也是嚇出一身冷汗。


    魏謙覺得這壞他好事的手爐分外討嫌,沒好氣地遞給趙崇明,嘟囔道:“快入冬了,你且抱著吧。”


    趙崇明知道定是方才在轎外時魏謙察覺了他手冷,才讓人去取了手爐來。見魏謙那一副欲求不滿又無處發泄的憋屈模樣,趙崇明又是感動又是好笑,溫聲安慰道:


    “迴去且由得你便是了。”


    這話聽得魏謙一雙眼裏又冒出光來,這如狼似虎的眼神倒讓趙崇明生出些後悔來,想著不該縱容這得寸進尺的老匹夫。


    “快!快!起轎!起轎!迴府迴府。”魏謙連忙朝外邊使喚著。


    外頭的轎夫聽了吩咐,正要抬轎,又聽轎子內傳來趙崇明沉穩的聲音:“慢著,先等等。”


    轎夫們聽罷又歇了下來,他們也是牢記府中的規矩,在外頭須先聽趙大老爺的,在府裏那便得唯魏二老爺之命是從。


    趙崇明見魏謙瞪了過來,解釋道:“不可壞了規矩,讓龔閣老和昱王先行。”


    魏謙臉上神色又委頓了下去,嘴裏罵罵咧咧著:“什麽狗屁規矩,當真是礙事。”


    見魏謙喜怒轉換無常,趙崇明也笑罵道:“你這老匹夫,這年紀越老,怎反倒越是個小孩脾性。”


    魏謙立馬不樂意了,梗著脖子道:“本老爺樂意,怎麽了。還有,老爺我怎麽就老了,今年也不過四十有……四十出頭,年輕著呢。”


    趙崇明笑笑,也不與魏謙爭執,他不由想起與魏謙少年相識的時候,當時魏謙是一口一個“小爺”,如今卻也不得不自稱“老爺”了。


    其實魏謙這混不吝的脾性倒也沒變,反倒是他趙崇明自己變了許多。


    而也隻有在同魏謙二人獨處時,他才不必端著尚書的架子,持著大宗伯的威嚴,當心著旁人的算計。


    趙崇明心中卻又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莫名覺得魏謙會背著他鼓搗出什麽事來,於是叮囑道: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且收斂些,今後若是遇著事,切不可像今日一般擅自做主。”


    魏謙眼神一顫,繼而作出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樣,冷笑道:“大宗伯當真是長進了,竟還教起我做事了?大宗伯莫不是忘了,當年你自作主張,可是害得我差點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說起那段往事,趙崇明臉上也是掛不住,不滿道:“這都什麽年頭的陳年舊事了,虧你還記得。”


    趙崇明話一出口,兩人都是一愣。


    趙崇明正想再說些什麽,就見魏謙又湊上前來,緊緊抱住了他,伏在他肩上,近乎夢囈般咕噥道:“我記得,我都記得。”


    趙崇明鬆開手中的暖爐,也輕輕摟住了魏謙,默默無言。


    是啊,他也記得,那些年少輕狂的往事,至今曆曆在目,鮮活如新,這許多年他亦不曾有半分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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