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嵇康引著沈隱青來到了查察司,於審查師坐鎮判官為陸之道,彼時他正坐在案台前,對跪拜在台下的鬼魂怒目而視。


    餘光瞥到嵇康,他並未停下對亡魂的審問,並且在麵對台下亡魂哀嚎賣慘,也絲毫不為其觸動。


    當真稱得上鐵麵無私。


    沈隱青聽了些許,大概就是此人在生前因長了副好皮囊,遊走在萬花叢中,不僅欺騙他人感情,還這次斂了大筆財富,用於賭博,本以為能靠此賺大錢,卻沒想到連棺材本都賠進去了。


    此人受不了這麽大的打擊,畢節跟討命閻王似的催債,精神崩潰下,竟然想到要自殺逃避,然而,他又擔心黃泉路上無人陪伴,於是便拉上了自己的幾個前女友以及他的母親,相約吃了安眠藥。


    簡直就是禽獸不如。


    症狀條列的如此清晰,現在卻還想著抵賴,說其他人都是自願的,跟他沒有關係,質問判官陸之道將幾條人命算到他頭上,這麽做是否違反了地府法律。


    他還扯上法律了,沈隱青差點被氣笑。


    陸之道並沒有理會這毫無意義的質疑,直接根據他生前所作所為,判其前往九幽地獄受刑百年,百年後,可重迴地府投胎轉世。


    男人不知前往九幽地獄意味著什麽,他隻是單純覺得百年時間太長,在被拖出去前,還想為自己據理力爭。


    嵇康冷眼掃去,男人的嘴就像被漿糊粘住,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此刻,查察司終於安靜下來,陸之道遣散候在案台兩側的記事官,迅速整理好儀容儀表,恭恭敬敬來到言珩麵前躬身行禮。


    “此番有事麻煩陸判官……”


    嵇康對下屬從來體貼入微,也不在乎陸之道是否打算向他行禮,揮袖便將裏麵的聶越澤放了出來。


    聶越澤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抬眼就望見了那傳說中的判官陸之道,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他,又開始止不住地渾身顫抖。


    雖然是半人半鬼,但最起碼現在的他還勉強算得上是個人。


    同為活人,沈隱青也不想給他太大的壓力,於是主動提起他們之前的對話,寬慰道:“隻要你不是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並且好好配合,相信我,他們肯定不會給你穿小鞋。”


    經過剛才的思想轉變,聶越澤看向沈隱青我的眼神徹底變了,對於這番言論,他並未給出明確的迴應,隻是含糊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此人身上殺孽太重。”


    在看到聶越澤的瞬間,陸之道的眉頭頓時緊緊皺起,他朝嵇康微微頷首,“待我查他生平過往。”


    查察司的整體色調都陰暗異常,雖然隨處可見燭光,但那不過拇指粗的蠟燭,能點亮的範圍實在有限,所以還是有大片區域處在黑暗中。


    掛在陸之道案台兩側的燈籠是個例外,如果沈隱青沒猜錯的話,估計這原本應該也是紅燈籠,加上不苟言笑的陸之道,其營造的恐怖氣氛,足以讓每個來此的鬼魂心驚膽戰。


    還沒問話呢,就先把自己幹過的壞事全都吐了個清清楚楚。


    沈隱青還設身處地的帶入自己,倘若剛才跪在地上的是他,估計連反駁和質疑的勇氣都提不起來,隻想著多多懺悔,說不定比痛哭流涕的求饒有用。


    “那玩意兒就是生死簿吧。”


    四處張望的時候,沈隱青聽到有紙張翻頁的聲音,他抬頭望去,陸之道正神情嚴肅地翻看著案台上的冊子。


    那冊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紙張都泛著黃。


    “青青想去看?”


    都不用沈隱青主動提,言珩就猜到他心中所想,而後含著淺笑緩緩搖頭,“這恐怕不行,陸之道可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即便是我,也不能在他麵前做徇私舞弊之事。”


    “大帝倒是謙虛了,”嵇康笑嗬嗬地拱火,“您老人家要看,陸之道這個後輩怎麽敢拒絕呢,怕是得親自呈上來讓您指點一二。”


    沈隱青當然能聽出這話中的揶揄之意,不過他並不打算拆穿。,而是假意上了嵇康的當,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言珩,心裏十分期待他要怎麽應對這副場麵。


    言珩不著痕跡地掃過嵇康,後者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青青若是想看,我為你擬上一本,可隨時看著玩。”


    “那還是算了,”沈隱青覺得嵇康的反應有些好笑,擺了擺手,“我隻是有些好奇而已,又不是非得要看,搞這麽麻煩幹什麽。”


    恢複正色,嵇康怕被言珩記上一筆,急忙順著沈隱青將話題轉移到了聶越澤身上,也是剛好,陸之道在生死簿上翻到了此人的生平過往。


    陸之道合上生死簿,大步流星來到聶越澤麵前,然而正當沈隱青豎起耳朵準備聽他講述後者過去的故事,他卻欲言又止起來。


    “……此人命運多舛,出生時家中鬧饑荒,便被父母賣了出去換取糧食。”


    至此,聶越澤顛沛流離的生活才剛開頭,被賣的時候,他不過才兩三歲的孩童,根本不清楚在分別時,父母為何要抱著他痛哭流涕,也不明白,為何分別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他們。


    直到他記事,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個新的家庭,他嚐試過逃跑,迴去找自己的父母和弟弟。


    然而憑借自身的能力,他根本沒辦法做到這點,幾次出逃都被抓了迴來,關在閣樓打罵,斷水斷糧,這些他都已經習以為常。


    後來從養父母的口中得知,他的親生父母已經帶著弟弟離開了這個城市,臨走前,並未提及他,也沒有打算重新將他買迴去一起帶走。


    聶越澤寒了心,也不再執著於迴歸原生家庭,而是安分下來,乖乖聽從養父母的話。


    本以為這樣就能如願獲得安靜平常的生活,卻沒想到,原本被診斷沒有生育能力的養母,經過手術後,成功懷上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孩子。


    從確診懷孕到孩子出生,養父母對他的冷落變本加厲。


    出於嫉妒與不甘,聶越澤並不喜歡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妹,因此會再單獨帶她出去玩的時候,將她扔在偏僻的公園或者街巷。


    前兩次養父母還以為他隻是無心之失,第三次的時候,妹妹差點被人販子拐走,聶越澤也在後怕,還好最後在警察的幫助之下,成功在火車站攔截了形跡可疑的人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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