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倆的第一次見麵,在一個安靜的午後。聶絮之被風嫣然牽著,走到雲暮風麵前“暮風,這是絮之,以後你們就是親兄弟了,要對弟弟好,聽到了嗎?”


    十三歲的聶絮之看著眼前比他高半個頭的哥哥,眼裏是未知和好奇。


    雲暮風自小便比同齡人成熟,又從下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經過,淡淡看了聶絮之一眼“以後互相關照。”


    說罷便轉身離去。風嫣然無奈的笑笑,蹲下安慰聶絮之“暮風這孩子就是這樣,之後你們熟了就好了。”而後忙忙碌碌替聶絮之安排住處,新衣服,新家具。


    聶絮之腦子裏隻默念著一句話“互相關照。”


    新來的二少爺性格和為人處事都很溫順謙卑,對下人客客氣氣,對家主和主母恭恭敬敬。全家上下除了大少爺,其他人無一不喜歡他。


    而雲暮風也不是不喜歡他,是他對所有人都是一個態度,總之永遠都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下人們對他是敬又怕,方嫣然覺得他有自己的想法,也總是隨他去。


    不過聶絮之倒是經常去找雲暮風玩。有時帶一些名貴字畫,有時帶一些上好的文房四寶,知道雲暮風學習的是風係法術後,也經常帶各種各樣的小法器和靈丹妙藥。


    盡管如此,雲暮風依舊是不愛搭理他。總是自顧自的做事,練字、看書、習武。漸漸的,次數多了,大家都以為聶絮之會放棄,而聶絮之也真的放棄了。


    反正送不送東西都一樣,他索性什麽借口都沒有,什麽東西都沒帶,甚至一句話都不說,隻坐在雲暮風對麵看著他練字溫書,一看就是一整天。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聶絮之來到雲家也有兩年之久,這兩年,他努力和所有人搞好關係,融入這個大家族。


    他一直記得當初雲暮風那句“互相關照”,可無論聶絮之怎麽做,怎麽對他好,雲暮風始終都是冷淡迴應,毫無一絲絲親近的感覺。他對他的稱唿從“哥哥”變成了“兄長”,而雲暮風從來沒叫過他什麽,連開口都是少數,他們倆的距離,仿佛越來越遠了…


    聶絮之步伐輕快,手裏握著剛在墨軒坊買的文房四寶,朝後院走去,這是他磨了坊主兩個多月花了重金求來的,雲暮風心心念念之物,工藝,製作,原料皆是精品。


    後院,十七歲的少年身形早已不可同往日而語,麵容冷峻,五官分明,有些桀驁不馴之姿。他口中低聲念咒,手掌間凝聚起一陣旋風,力量在指尖纏繞。


    突然聽到腳步聲,雲暮風分了神,一時間掌心的風團失控飛了出去,朝不遠處的聶絮之飛去。


    雲暮風被驚到,大喊“小心!”聶絮之被嚇傻在原地,動彈不得。文房四寶掉了滿地,墨汁噴灑出來,弄髒了衣擺。


    就在悲劇即將發生之時,一道高大的身影擋在聶絮之身前,接住了這道風團。看到雲平天出現,雲暮風緩了緩,深吸了一口氣“父…父親…”磕磕絆絆的說著。


    雲平天嚴厲道“你修習法術也有些時日了,自認為有些天賦,卻連最基礎的控製能力都做不到嗎?今天如果不是我出現,你弟弟已經死在你手下了!”


    “越是聰明,越要自謙,你仗著有天賦,心高氣傲,第一次傷人居然是對親人,不管是有意無意,你太讓我失望了…”


    雲暮風急忙辯解“不是的父親,我隻是…”雲平天皺眉擺了擺手“不必說了,此事非同小可,從現在開始,你就在這裏跪著,斷食斷水,天黑了再迴房。既是給你弟弟一個交代,也是給你自己提個醒,切勿自滿。”


    雲暮風臉色一沉,身體有些微微發抖,喘著粗氣應道“明白了。”這是他自懂事以來,少有的失態,而這也是他第一次被這麽嚴厲責罰,他難得生氣了。雲平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歎氣離開了。


    聶絮之看著雲暮風跪在原地,背影挺得筆直,想上去說些什麽,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終於鼓起勇氣走到雲暮風麵前。


    聶絮之盯著雲暮風冷津津的臉,好聲好氣的說“哥,你起來吧,這事兒我不怪你,我也不會跟父親說的。”雲暮風目不斜視看著前方,視若無睹,沒有搭理聶絮之。


    聶絮之早已習慣了他這樣,接著勸“現在才剛晌午,離天黑少說也還有三個時辰,你今早隻吃了早飯,這樣跪著身體肯定會吃不消的。”


    雲暮風仍是一言不發,沒看聶絮之一眼。聶絮之又急又氣“到底要怎樣你才肯聽,明明是你有錯在先,非要這樣賭氣嗎?再把自己弄出點什麽,倒成我的不是了。”


    “嗬”雲暮風冷笑一聲,總算是給了點反應“你很怕嗎?”聶絮之聽到愣住“什麽意思?”


    雲暮風也不廢話,直白說道“你很假。”他的眼神似是把利刃,好像能把對麵的人看穿。“從你剛到雲家,你就在裝,你努力討好每一個人,極力隱藏自己的情緒,你說的話,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的難過不一定是發自真心的難過,你的開心實際上也沒有那麽開心,你的笑容很溫順,可我覺得很礙眼,虛偽至極。”


    聶絮之死死握著拳頭,墨水的痕跡還停留在衣擺上,汙漬那樣肮髒顯眼,如同此刻被揭露的絲毫不剩的他一樣。


    雲暮風沒管他“你盡管放心,就算我真有什麽好歹,也不會連累你的,我可沒空陪你玩心機。以後沒什麽事,你少來我這兒了,就算你再怎麽討好我,我也不會接納你。”


    聶絮之紅著眼,看了雲暮風良久,轉身準備離開。擦身而過時,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哥,你曾經說練字能靜心,結果一寫就是一天。真羨慕你,我一閉眼,腦子裏全是斷斷續續的畫麵,逼著我去想去迴憶,我不能安靜,我不能。這兩年我最快樂的時光就是看你練字的時候,我們倆就坐著不用說話,那時候,我好像真的可以什麽都不想…


    “墨軒坊的墨果然不錯,真可惜,全毀了。”


    雲暮風目光微顫,緩緩閉上了雙眼。


    此後的一年相安無事,不同的是,聶絮之再也沒有去找過雲暮風,他真的很聽話,雲暮風說別來找他,他就真的再沒來過一次,除了見麵時會喚一聲兄長,平時連話也不說一句。


    年底,雲暮風外出拜師修行,一月迴家一次,兩人見麵的次數更少,聶絮之從不過問他的事,仍是那個溫順的雲家二少爺。


    年關將至,雲暮風提早半個月迴了雲府,拜見了父母後一家人便準備用晚膳,可菜已上齊,卻不見聶絮之出現,這倒是奇怪了,平時聶絮之是最守禮節的。正準備叫人去問時…


    “不好了,不好了老爺,庫房走水了!”管家大喊著跑來。雲平天蹙眉站起身“召集所有人快去救火!庫房裏保存著世世代代貴重之物,這一燒可了不得了。”


    風嫣然也麵露憂慮“怎麽突然就走水了,可有什麽人還在裏麵,都仔仔細細排查了嗎?”


    管家臉色有些難看,害怕的看了眼幾人,又埋頭支支吾吾道“下人們倒是一個都沒少。隻是…隻是二少爺…今天去庫房拿字畫,現在還沒出來…”


    “天呐…”風嫣然聽聞頓時眼前一黑,癱倒在座位上,霎時間淚流了滿麵。“平天,小風,你們快去,去把絮之救出來,以前這孩子就…”話隻說了一半,忍不住掩麵而泣。


    雲平天急忙安撫她“好好好,你放心,我們現在馬上去,你別太著急了,等我們迴來,絮之一定會好好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遲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軟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軟軟並收藏遲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