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卒甲一氣喝了一大碗酒,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奔行了這些時日,總算喝的一口好酒,緩緩乏。”


    驛卒乙道:“正是,近年往來奔忙如此頻繁,比之往年多了不止一倍,新年過了(秦曆十月為歲首,此時是十二月)也不得休息,也不知何時方得歸家。”


    驛卒甲嬉笑道:“兄弟莫非是思念家中的小娘子了。”


    驛卒乙道:“小弟比不得兄長,今年方才新婚,一整年了居家不得十餘日。”


    驛卒甲道:“你我兄弟有這條命來往巴蜀之地,便是好運了。兄弟可見關中大旱餓死了多少老秦人,前線征戰連王齕老將軍都戰死了。”


    驛卒乙大吃一驚道:“此話當真?”


    驛卒甲道:“如何不真,我兄弟在軍中傳遞軍報,前幾日在鹹陽之時見過他,言道王齕老將軍與蒙驁將軍分路伐魏,中了魏軍埋伏,已然戰死。我怕你嘴不嚴是以不曾說,此事機密,萬不可說漏了嘴。”言畢掃了司馬青史四人一眼,四人隻當沒聽見,各自吃喝。


    驛卒乙道:“那王齕老將軍自昭王之時已是大將,所經戰陣無數,長平邯鄲連番大戰尚且無恙,如何會被魏人殺了。”


    驛卒甲道:“今年我連伐韓魏,魏人將有滅國之禍,是以拚命抵抗。王齕老將軍沙場征戰數十年,難免有失,死了也不奇怪。”


    驛卒乙道:“往年每有大將陣亡,必然全國舉哀,為何王齕這等老將陣亡了國中全無消息。”


    驛卒甲道:“此事我也不知,想是大王繼位日淺,呂相尚未穩住根基。若是王齕老將軍陣亡這等事傳出來,恐動搖軍心,是以隱而不報。如今關中大旱,民心不穩,大王和呂相不斷攻伐韓魏,便是想要以戰功震懾天下。”


    驛卒乙道:“攻伐韓魏,不在一時,國中遭了災,就該盡力賑濟,待得倉中糧足了,何愁韓魏不滅。”


    驛卒甲道:“小聲些,若是在關中,你這等說要傳出去了,隻怕是滅族之禍。”


    驛卒乙道:“兄長不知,上月我迴村,村中已是餓死了一半。靠著兄弟省下這點俸祿,自家中尚未有人餓死,也是時時忍饑挨餓。我觀這世道,心中十分憤懣,隻是不敢宣之於口。依兄弟之意,若是大王不肯體恤我等小民,便是得了華夏,於我何益?”


    驛卒甲道:“兄弟切莫再說了,逢此亂世,你我兄弟討得這份差事養活妻兒已是大幸。別家之事,於你我兄弟無幹。”


    驛卒乙道:“我胸中有氣,不說出來鬱結難消。今年你我在這蜀道見得多少糧米運入關中,一粒也不曾到老秦人之口,盡皆送往前線。長此以往,隻怕是盡得了關東之地,我關中之民也死光了,那時天下不還是關東之人的天下。”


    驛卒甲見驛卒乙越說越不成話,掃了司馬青史等人好幾眼,急急扒拉幾口吃食,扯了驛卒乙上馬而去。


    李左車見二人去的遠了,靠近司馬青史道:“先生,老秦人對秦國也有不滿。”


    司馬青史道:“秦法妄議國政者死,這驛卒如此口無遮攔,怕是胸中之氣再也忍不住了。百餘年前秦國以變法而強,久後隻怕會以法而亡。”


    眾人過了五丁關一路向西而行,又行了數十裏在一個小關口宿了。又行了兩日將近明月關,李左車在馬上道:“行了這幾日,我大概了解蜀王為何要修石牛道了。”


    公主道:“為何?”


    “以路程來說我們已近葭萌,這幾日行來,雖然路途遙遠,比之褒斜道卻容易了很多。山不甚高,水不甚深,這沿水棧道,也比之褒斜道短了許多。是以蜀國入漢中比秦國入漢中容易得多。昔年苴國多有背叛蜀國之舉,蜀王為了加強對漢中的控製才修建了石牛道。”


    司馬青史道:“應是如此,自蜀中入漢中比自關中入漢中容易多了,若非蜀國內亂或者蜀國太弱,秦國永遠無法得到漢中。”


    公主十分不喜李左車和司馬青史談此類之事,與小姑娘縱馬在前,見到懸崖邊的路上又一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小姑娘跳下馬來去查看那人,見是一個葛衣少年,年約十一二歲,渾身是血,已暈了過去。


    公主協助小姑娘把那少年挪到道旁仔細看,司馬青史和李左車亦到,跳下馬來觀看。


    這少年必是從山崖上失足摔下來的,渾身被樹杈石子磕傷無數,幸得並無致命傷,想是痛昏過去了。


    李左車取了水袋給那少年喂了幾口水,那少年悠悠醒轉,見得眾人嘴角翕動,說出來的話聲音太低,聽不真切。


    李左車把耳朵靠近了那少年的嘴,隻聽他斷斷續續發出些聲音,卻是:“餓...餓......”


    李左車急忙取了些粟米餅出來,那少年本來躺在地上渾身無力,見了米餅忽然掙起來奪過去狼吞虎咽起來,一氣囫圇吞棗都吞了下去,然後舉了手衝李左車道:“大哥還有沒有,我餓極了。”


    李左車待要再取,司馬青史伸手攔住道:“這少年餓極了,一時不可給他吃太多,免得撐死。現下有了一個餅墊底,給他再喂些水,過得小半個時辰再給他喝些粥才好。”


    眾人見這少年一時也好不了,就在路邊紮了個帳篷,小姑娘和公主取了鐵釜在道旁熬白米粥。那白米是在漢中買的,小姑娘極愛喝白粥,出發之時買了二十幾斤白米帶在身邊熬粥喝。


    少年喝過了水,又幾番央了李左車要吃的,李左車不敢給他。


    司馬青史道:“你是何人,如何躺在這道旁?”


    那少年道:“恩人在上,我叫杜開,住在山那邊。前幾日我出來采買,丟了幹糧袋,兩日未食了,今早自此山上路過,餓得很了,頭一暈從半山坡上摔下來。”


    司馬青史看了看杜開所指的山坡,心中暗暗慶幸,這山足有百丈之高,陡峭無比,這少年摔下來居然隻傷及皮肉,實乃大幸。


    小姑娘取陶碗盛好了粥端過來,杜開見了忙忙的搶去就喝,那粥剛熬好的,杜開嘴裏含了一口粥在嘴裏直打滾,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吐出來,繼而張大了嘴使勁兒往外吹氣,待吹了一小會兒涼了一點才咽下肚,看得眾人啞然失笑。


    杜開不管不顧,忍著燙喝完了一碗,又向小姑娘討一碗。小姑娘看了司馬青史一眼,司馬青史道:“無妨,粥可讓他多喝兩碗。”


    杜開又喝了兩碗,算是有點飽足的意思了。四周環顧眾人一番,不好意思道:“我餓急了,諸位莫笑。”


    李左車道:“你家住在何處,我等送你迴去。”


    杜開道:“我家在山那邊,尚有數十裏山路,我這傷雖不重,一時難以行走。”


    司馬青史道:“你家可行得馬?”


    杜開道:“此地到我家盡是偏僻小路,行不得馬。”


    李左車道:“如此我們送你到前麵明月關,待你傷好了自己迴家可好?”


    杜開尚未答應,公主道:“杜小哥都傷成這樣了,你怎好讓他自己迴家?”


    司馬青史道;“公主所言極是,杜小哥碰上了我們也算是緣分,我們也不急在這幾日,不如就先送他迴家好了。”


    杜開自是感激不盡。


    此地離明月關已是不遠,李左車扶杜開上了自己的馬,牽了馬前行,司馬青史等人也各自牽馬而行。


    眾人在明月關請人給杜開治傷,李左車心念武安君,急於請了巴寡婦迴雁門關。司馬青史道:“蜀王和苴侯皆姓杜,此地又近葭萌,我疑此少年與苴侯有些關聯,便去看看,說不定能得一些蜀王和苴侯的秘史。”


    杜開身體強健,傷口已然愈合,李左車將馬寄在關中客店,眾人隨了杜開往山中而行。


    眾人在山中足足行了三日,沿途根本沒有路,隻得在林間尋寬敞之地而過。至第三日見得一條溪水自西北向東南而去,杜開領了眾人沿著溪水又行了半日,隻見一架大山攔路,溪水卻是從山腳下一個大石崖洞流出。


    杜開在溪邊砍了些枯枝做了一個火把,領眾人挽了褲腿下溪水往那石洞中而行。幾丈之後洞內一片漆黑,杜開點燃了火把在前領路,幸好那洞中水底盡是細沙,溪水也不過膝,並不難走。又行了約有兩百丈,前方出現微光,離出口已近;又行了十餘丈終於到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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