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了……


    “真的……不見了。”


    陸青瑤盯著聊天框下方的一片空白,指尖不死心地反複拖拽刷新。


    然而,無論如何,手機界麵都沒有跳出她想要的記錄。


    隨著時間一點點地推移,所有的努力盡數證實為無用功之後。


    她的額頭沁出冷汗。


    口中無意識地喃喃:“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呢?我明明記得,明明就發過的……”


    喻輕舟將女子焦慮的模樣看在眼裏。


    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結合陸青瑤前後言行也能猜到個大概。


    終於,在對方忍不住開始啃咬指甲的當口,開口輕聲勸慰。


    “先別著急,可能是係統故障,之後自己恢複了也說不定。”


    聞言,陸青瑤怔怔抬起眼。


    她的雙眼泛紅,有些神經質地用上牙輕咬著下唇,因此沾上了些許唇紅。


    “可是……”


    “這樣,現在我們麵對麵,有什麽想要告訴我的,你都可以直接描述出來。”


    喻輕舟說著,遞過一張紙巾,示意陸青瑤將多餘的口紅擦掉。


    陸青瑤嗯了一聲,低頭接過紙巾,潦草地擦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不安的感覺……”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陸青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起來還是心緒不寧的樣子。


    “你還記不記得上中學那會兒——”


    她看著喻輕舟的眼睛剛想說些什麽。


    目光忽然定在了青年身後的某處,接著驀然變色。


    “那家夥怎麽會……”


    喻輕舟跟著轉過頭,就看見了正站在入口處的黎念。


    正是陰沉的雨天,咖啡店外一片晦暗。


    進門處的昏黃燈光,映照出青年頎長靜默的輪廓。遮擋在陰影中的麵目,表情不詳。


    盡管如此,卻有一道分明的視線穿過舒緩的音樂和紛擾的人聲,徑直鎖定在喻輕舟的身上。


    那一刻,喻輕舟心頭冷不丁升起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站在那裏的那個人,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


    “親愛的,我找了你好久。總算是找到了。”


    青年走到喻輕舟身邊,靠著桌子略微俯下身。


    被雨水濡濕的碎發散落在額前。


    那張在暖色燈光下依舊顯得過分蒼白的麵孔上一片氤氳的水汽,然後在喻輕舟打量的目光中,倏忽浮現一個笑容。


    似曾相識的話語和場景,令喻輕舟禁不住恍惚了一瞬。


    是什麽時候呢?


    好像是在上次的酒吧……不,似乎是要在那之前,更為遙遠的……


    喻輕舟分神想道,因此沒有及時糾正對方過於甜膩的稱唿。


    “怎麽都不撐把傘,搞不好會生病的。”


    喻輕舟頗為無奈的歎息一聲,同樣遞過一張幹淨的紙巾。


    黎念卻沒有伸手去抽,而是直接握著喻輕舟的手湊到了自己濕漉漉的麵頰旁,撒嬌似的蹭了蹭。


    “生病的話,親愛的一定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在家的。如果可以一直和親愛的你在一起,生病也會變成一件樂事吧。”


    喻輕舟心想,這家夥怎麽還沒發燒就開始說胡話了。


    感覺有些肉麻。


    也不知道是這番胡言亂語的作用,還是單純被對方的體溫冰的。


    意識到還在公共場合,還有認識的人在對麵看著,喻輕舟下意識地想要往迴抽手。


    可是,黎念攥緊他手腕的力道要比預想中大得多。


    瞧著那雙扇葉般綴著顆顆晶瑩雨珠的濃密睫毛。


    喻輕舟終於還是心軟了。


    “好了,先找個地方洗個熱水澡,然後把濕衣服給換掉。”


    喻輕舟提議,他的打算是就近找酒店開個房間。


    然而黎念的態度十分堅決。


    “可是,我隻想迴家。”


    黎念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輕聲低語。


    那麽高的個子,腦袋一低,眉眼乖巧地垂落下來,立刻顯出幾分楚楚可憐的無辜。


    喻輕舟最看不得對方這個樣子。


    尤其是,黎念說話時的溫熱氣息還若有似無地掃過他的耳底——靠近後頸的那一塊。


    喻輕舟原本就怕癢。


    加上此刻,青年正用沾染了雨水的濕涼麵頰,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喻輕舟麵上不顯,實則早就已經起了細細密密的一層雞皮疙瘩,耳廓也有發燒的趨勢。


    再這樣下去。


    出糗就不單單是厚臉皮的某人了。


    “那個……不好意思,先告辭一步,下次有機會再……”


    喻輕舟有些抱歉地向陸青瑤打了個招唿。


    以往這種時候,陸青瑤絕對是一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忿忿表情。


    非要說些俏皮話揶揄一番不可,可今天卻異乎尋常的安靜。


    就好像懷抱什麽深重的心事一般。


    喻輕舟喚了她一聲,女子才呆呆迴過神。


    “不要多想了,應該就是係統故障而已。雨下得這麽大,你也早些迴去吧。需要的話,記得隨時聯係。”


    “嗯好,你也是……”


    喻輕舟溫言的叮囑在陸青瑤心間激起一絲熟悉的暖意。


    後者一一點頭應下,隻是神情間看起來總有幾分的心不在焉。


    見狀,喻輕舟禁不住有些擔心。


    “要不要——”


    他想說要不要乘自己的車一起走。


    可是陸青瑤擺手打斷了喻輕舟的話頭。


    “好啦,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這麽不放心?而且,本小姐可沒興趣當什麽電燈泡。”


    喻輕舟還有些遲疑,可是陸青瑤臉上的笑容也不似作假。


    再加上,後頸處的癢意,已然到達了難以忍受的程度。


    他還想說什麽,後腰處忽然被冷不丁掐了一下。


    那力道不輕不重……比起掐,也許更接近捏。


    而且,是那種不懷好意的捏弄。


    喻輕舟及時控製自己打住話頭,才沒有一不小心失禮叫出聲。


    他的眉頭擰了擰,知道黎念是故意的。


    卻又不好就這種事情,和對方在大庭廣眾之下當麵掰扯。


    隻好暫且按下不表。


    “那……路上小心,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喻輕舟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遍。


    在得到肯定答複後,才拖著仿佛生了無骨病一般的青年離開了咖啡廳。


    來到停車場外,才發現天色不是一般的陰沉。


    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天際,向大地灑落淅淅瀝瀝的無言悲泣。


    喻輕舟心裏不太舒服。


    他不喜歡雨天,尤其是在雨天乘車出行。


    不知從何時開始,雨天,馬路,塞車……這幾個詞共同構成了某個不可言說的心理禁忌。


    就好像,曾經在類似的天氣發生過什麽極為可怕的事情。


    因此,每當遇見同樣的場景,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難以抑製的緊張和煩躁之中——


    但,實際上,喻輕舟並沒有過這種創傷性的經曆。


    身邊沒有人因為車禍去世過,甚至連隻是傷及皮肉或者筋骨小型的交通事故都沒有聽說過一起……


    當然,這並不是說喻輕舟盼著周圍的人卷入事故。


    隻是那樣的話,一切好像就解釋得通了,最好是連同自己胸腔中這份無緣無故的空落一起。


    “開車的時候隨便走神可不好哦。”


    從後方傳來青年帶著笑意的提醒。


    “雖然殉情什麽的也很浪漫,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和親愛的一起白頭偕老,嗯,老到老掉牙的那種。”


    喻輕舟的思緒被黎念不太正經的玩笑打斷。


    雖然有些討厭從對方口中聽到死亡相關的話題,壓在心頭的那種沉悶氛圍卻因此消散了一些。


    “……一天到晚淨說這種傻話,也不嫌肉麻。”


    喻輕舟輕聲說著。


    然後聽到從後排傳來的嗤嗤笑聲。


    感覺比之前靠近了一些。


    “因為,是認真的嘛。”


    這麽說著的同時,身後的靠背驀然向後方沉了沉。


    青年的氣息從後方纏繞過來,薄荷的清香混合著濕淋淋的水汽。


    涼意翻倍。


    喻輕舟從後視鏡中暼著某個正探身向前,伸長了胳膊環繞過來,幾乎將自己整個兒掛在駕駛座後方的青年。


    心裏有些無語。


    到底是誰在無視交通安全啊。


    他剛想開口讓黎念乖乖坐迴去,一張口,嘴巴裏卻被塞了一個涼涼的東西。


    沁人心脾的薄荷味兒,伴著涼絲絲兒的甜——


    是黎念隨身帶的那款薄荷糖。


    喻輕舟蹙了蹙眉,終於還是含在嘴裏沒有吐出來。


    他不愛吃糖,薄荷糖算是例外。


    見喻輕舟默不作聲地吃了糖,黎念露出一個滿意的神氣。


    慢慢鬆了手,靠迴到自己的座椅上,笑笑望著前排坐著的人。


    “我在這裏的時候,不許想別人。”


    然後,他忽然開口說道。


    半是玩笑的口吻,卻給人一種莫名認真的感覺。


    ——我什麽時候想別人了?


    喻輕舟想這麽反駁,可是糖塊兒含在嘴裏不好開口。


    他又不喜歡生嚼,隻好又無聲地蹙了蹙眉。


    黎念像是看出了前者的心思,大度地彎了彎嘴角。


    “沒關係,以前的那些都不作數了,隻要從現在開始……隻看著我一個人,隻裝著我一個人,這就夠了……”


    黎念這麽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簡直像在說夢話似的。


    喻輕舟好容易把糖塊兒咽下去,好險沒噎到。


    “要睡迴去再睡。”


    他啞著嗓子出聲提醒。


    聞言,斜靠在後座的黎念像是警醒了一瞬。他點了點頭,難得地顯出幾分茫茫然的乖順。


    喻輕舟感到,心底的某處像是往下塌了塌。


    “嗯,我不睡,我就這麽看著你——”


    “……”


    “一直一直地看著你,畢竟花了那麽長時間,好不容易找到的,怎麽也得看個夠本兒。”


    聽著畫風逐漸開始跑偏的嘟囔,喻輕舟開始確定青年的腦子確實是進水了。


    而且,是物理上的那種。


    喻輕舟看著黎念那副明明困倦到極點,卻還撐著睜開眼睛盯著自己傻樂的模樣,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


    淋雨生病確實蠻可憐的,可是雨天不撐傘淋成這樣也隻能算是活該。


    真不明白一天天的究竟在想些什麽……


    喻輕舟心裏這麽想著,卻是禁不住把車開快了些。


    這在以往是從來沒有的。


    要知道是雨天,他根本不會開車出門。


    然而,這場雨來得突然。


    出門的時候還是晴空萬裏,天氣預報也沒有提示會變天。


    所以根本就是——


    【飛來橫禍。】


    腦子裏閃過一個古怪的詞。


    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個?


    喻輕舟驀然感到一陣恍惚。


    無論從哪種角度考量,這都不是一個合乎眼前語境的詞匯。


    然而,它就那麽突兀地撞進喻輕舟的胸口,撕裂開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雨安靜交織在灰白的天地間,像一出無聲的老舊電影。


    拐過那個路口,再往右轉不到五十米,就可以看見自己居住的小區。


    或許就是因此,喻輕舟放鬆了戒備。


    等到他注意到視野中的一抹紅色時,已經來不及了。


    伴隨著刺耳的刹車聲響起的,是肉體遭受撞擊發出的可怕響聲。


    在被無限拉長的時間之中,喻輕舟仿佛看見了半空中一隻巨大的紅色蝴蝶。


    接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那其實是一頂撐開的紅色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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