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迴,撥到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


    黎宵甩了甩手中的雨傘,瞥了眼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毛熊,少年漂亮的臉孔上浮現明顯厭惡的神氣。


    轉過頭正想要詢問一下狀況,結果卻發現,方才的男孩兒不知何時已經跑了個沒影。


    一個“你”字生生噎在喉嚨口,黎宵不由地嗤笑一聲。


    “真是個沒禮貌的小鬼。”少年兀自在口中感慨著。


    向門口走去的時候,腳下冷不丁踩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黎宵停下腳步,彎腰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學校統一發放的胸牌。上頭白底黑字清晰地印著三個字。


    “喻——輕——舟。”


    所以……是叫這個名字嗎?


    少年輕聲複誦著照片下方的文字,碧色的眼瞳微微眯起。


    隨即輕哼一聲,將東西揣進口袋之後,邁著悠閑的步子走了出去。


    ……


    喻輕舟驚魂未定地在路上跑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精疲力竭地放緩了腳步。


    雨還在下。


    冰涼的雨水劈劈啪啪地砸在臉上,避無可避。


    喻輕舟拄著膝蓋,在空無一人的林蔭道上大口喘著氣,仿佛一條剛剛死裏逃生的魚。


    “——輕舟?”


    喻輕舟都沒有察覺來人是何時靠近的。


    聞聲抬頭,就看到遮過頭頂的寬大傘簷,以及正關切望向自己的熟悉雙眼。


    片刻的怔愣之後,喻輕舟猛地迴過神,接著立刻上前一步狠狠撞進來人的懷抱。


    沈韻先是因為孩童突然的舉動微微吃了一驚,隨即伸手攬住對方。


    “輕舟?”


    覺察對方的顫抖,沈韻的手掌微微收緊,動作溫柔地撫過孩子的後腦輕拍著對方的肩背。


    “是發生什麽事了嗎?”沈韻放緩了語氣低聲詢問。


    而喻輕舟隻是側了側腦袋。


    “沒有。”孩童小小聲地說著,聲音悶在衣服裏聽起來有些奇怪。


    與此同時,沈韻感覺抓著自己衣服的力道加重了。


    喻輕舟在沈韻的懷抱中用力嗅聞著,也許是沾了雨水的緣故,平日裏稍顯冷冽的香氣似乎變得柔軟些許。


    他一下下地吸著鼻子,一顆腦袋將沈韻熨燙妥帖的襯衣蹭地亂七八糟。


    向來潔癖的沈韻罕見地保持著沉默,或許是察覺到孩童的反常,他任由後者像是抱著浮木一般死死扒在自己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喻輕舟才像是完全平靜下來。


    “什麽……什麽都沒有。”


    孩童仰著臉小小聲地迴答。


    虛弱的陳述,平靜到不容置疑的口吻。


    聞言,沈韻微微頓了頓,這才矮下身動作輕柔地抱起小小的孩童。


    “嗯,我知道了,迴家吧。”沈韻輕聲說著。


    他不是一個常笑的人,尤其是那種近似安撫的笑容。出現在那樣一張臉上,竟給人一種手足無措的笨拙感覺。


    當然,還是很好看就是了……


    喻輕舟在心中默默想著,感受著對方手心的溫度。


    那樣的溫暖……和從前幾乎沒有差別。


    喻輕舟還記得小的時候自己從高處跌落。


    本以為必死無疑,結果卻在中途被穩穩接住了。


    那時的他從陌生的懷抱中睜開眼睛,周身包裹著的也是這樣好聞的冷香。


    心跳迴落到最初的高度。


    又逐漸變作另一種奇異的鼓點。


    雀躍之餘,喻輕舟又忍不住暗自擔憂起來,這份安全感會一直這麽持續下去嗎?


    如果將來的某一天,他必須放手,或者成為被放開的那一個——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刻——


    喻輕舟無法繼續思考下去。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個摔成碎片的自己,零落四散著,在冰冷的雨水中一點點融化,最終消失不見……


    心髒驀地揪痛了一下。


    喻輕舟頓住腳步。


    “哥——”


    “怎麽?”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樣……這樣真好啊。”


    話音落下,喻輕舟感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掌似乎抓緊了些,隨即又放輕了力道。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以為對話已經結束。


    身旁沙沙的雨聲中方才傳來沈韻簡短的迴應。


    “嗯。”


    沈韻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是認同了之前孩子氣的話語。


    ……


    嗒嗒、嗒嗒。


    喻輕舟在昏暗中翻了個身。


    不知怎麽夢見了從前的事情。


    嗒嗒。


    實在無心睡眠,喻輕舟幹脆坐起身,循著聲音來到窗邊。


    外頭的雨還在下著,零星的雨花撲上窗玻璃,綻開一朵朵稍縱即逝的透明花束。


    看見不知何時放在窗台上的東西,喻輕舟著實有些驚訝。


    他推開窗,伸手出去拿起小巧的糖果盒。


    ——這個東西,為什麽?


    嗒嗒。


    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在很近的地方。


    喻輕舟循聲扭過頭,綠眼睛的青年正站在窗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小鬼,又見麵了?”


    黎宵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唿。


    見狀,喻輕舟禁不住擰起眉毛。


    “……怎麽又是你?”


    “嘖嘖,這可不像麵對救命恩人應有的態度。”


    黎宵抱著胳膊理所當然道。


    喻輕舟覺得如果這是一扇推窗,他一定一窗扇直接砸在那張表情欠扁的臉上。


    “如此好天氣不兜風可惜了。”黎宵再次開口。


    喻輕舟瞥了一眼窗外陰沉沉的【好天氣】,認命般地歎了口氣,開始翻找外出的衣服。


    一邊頭也不抬地叮囑。


    “不許走窗戶,如果敢翻窗你就——”


    “就什麽?”


    聽到近在咫尺的輕快話音,喻輕舟身形一頓。


    接著頭也不抬就是一個肘擊,很紮實的一下,連喻輕舟自己都感受到一陣肉疼。


    “你……”


    隻是一怔神的功夫,喻輕舟發現自己已經被不速之客整個兒抱住,圈在了懷裏。抵在肩頭的溫熱唿吸拍打著他的皮膚,激起令人不安的戰栗感。


    “殺了我吧。”


    黎宵嗤嗤低笑著,緩聲道:“如果是你想的話。”


    青年身上似乎還沾染著室外的水汽,潮濕黏著的涼意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兩個人之間。


    喻輕舟沉默著,一口咬上對方光潔的手臂,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黎宵終於緩緩鬆開喻輕舟,泛著綠光的雙眸幽幽盯著對方沾血的唇角。


    “腦袋清醒了就閉上嘴,一大早囉裏吧嗦的吵死人了。”


    喻輕舟抱怨著,終於翻到了一件比較中意的衛衣。


    正打算把衣服換上,忽然發現黎宵仍舊直勾勾盯著自己,此情此景實在……


    “轉過去。”喻輕舟麵無表情地命令道。


    “哼,又不是沒——”


    青年的話被生生截斷。


    這一次擊中黎宵的是一件白色背心,剛換下來還帶著體溫的背心。


    黎宵不動聲色地湊近深吸了口氣,這才整齊地疊起來放到一邊。


    趁著喻輕舟換衣服的功夫,黎宵在室內轉了轉,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應該找個人把房間收拾一下。”他誠懇建議。


    喻輕舟把衣服拉下腦袋,輕輕唿出一口氣,實話實說:“我可沒有閑錢請鍾點工。”


    “我是說我可以——”


    話說到一半,房間裏驀地響起清脆的手機鈴聲。


    喻輕舟接過電話,同時朝著黎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喂,哥?”


    察覺通話對象的身份,喻輕舟不自覺放緩了語氣,眼神也變得柔和。


    黎宵百無聊賴地走向窗邊。


    “好,我知道了……嗯,那就這樣,迴頭見。”


    喻輕舟掛斷電話,隨即恢複了平常的表情。


    黎宵隱約猜到了通話的內容,他隻是等著對方先開口。


    果然就聽見喻輕舟說:“我迴家吃午飯,所以……”


    “那我送你過去。”黎宵輕聲打斷對方。


    “不了,我自己過去就可以……”


    說話間,喻輕舟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頓了頓才又低低道:“抱歉。”


    “好端端地,為什麽要道歉呢?”


    黎宵若無其事地笑起來,殷紅的唇瓣貼近喻輕舟耳側,輕聲耳語著:“都說了,就連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屋子重新迴到一個人的時候。


    喻輕舟摸向自己的耳垂,迴憶著那個近似吻的瞬間。


    鼻間淺淡的糖果香味逐漸被水汽掩蓋……


    喻輕舟打開從窗台上取下的糖果盒,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裏。


    不是很甜,是梨子味的薄荷糖。


    似曾相識的香氣挾著久遠的記憶,緩緩在舌尖綻開。


    喻輕舟坐在書桌前,抽出下層抽屜,雜物之間放著一張不起眼的小小胸牌,白底黑字清晰寫著自己的名字


    【喂,這是小鬼你的吧?】


    記憶中,漂亮的少年倚著窗台看向他。


    紅色的雨傘斜靠在房間角落,水漬暈濕了冷硬的地麵。


    【因為這點小事就嚇到不敢去學校,真是——】


    少年嬉笑著,碧色的眼瞳彎起嘲諷的弧度:【膽小鬼一個呢。】


    ——


    “我吃飽了。”


    喻輕舟放下碗筷,無視父親責備的目光站起身,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算了,讓他去吧。”


    母親安撫著,輕輕推了推丈夫的胳膊,示意今天有客人在場。


    “我去看看。”


    沈韻跟著站起身,向在場的其餘人道:“一會兒就迴來。”


    說著,他向霜霜點了點頭。


    女孩原本想說些什麽,可是沈韻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又有未來的公婆在旁瞧著,當下也隻好善解人意地笑笑。


    “一個兩個都這樣……”


    父親還想說什麽,被身旁的老婆大人一腳尖踢在小腿上。


    表情瞬間緊繃之後,男人狀若無事地繼續悶頭喝酒。


    而女人則熱情地連聲招唿未來兒媳婦趁熱吃菜。


    “沒關係嗎?我看弟弟他好像——”


    “嗨,那孩子從小就這樣,動不動鬧個別扭什麽的。這麽些年也是見怪不怪了,就是難為你,第一次就撞見這麽一出。迴頭呀,阿姨一定親自讓他給霜霜你道歉。”


    “阿姨您客氣了,我沒什麽的。就是……第一次看到沈韻那麽緊張的樣子,多少感覺有點驚訝。”


    霜霜麵上含笑,同時在口中若無其事地說道,目光卻不自覺地盯著向那兩人離開的方向。


    “輕舟?”


    房間裏開著燈,沈韻一進門就瞧見喻輕舟和衣躺在床上,也不知道睡了沒有。


    沈韻於是輕輕走到床邊,隻是他一靠近,喻輕舟就立刻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不去陪你的未婚妻可以麽?”


    聞言,沈韻微微頓了頓:“說什麽傻話呢?”


    他想要伸手觸摸喻輕舟的額發,極其難得地,被後者避開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喻輕舟平靜地迴望對方。


    在心裏默默補充一句:所以,請不要用對待小孩子的方式敷衍我了。


    沈韻沉默片刻,開口時語氣緩和不少。


    “我知道。”他說,頓了頓又道,“但無論如何,你是我弟弟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不變的溫柔……


    不變的關係……


    就算如何不甘心,喻輕舟終究會向對方低頭。


    “好了好了,下一輩子都讓你當我哥。行了吧。”


    喻輕舟慢騰騰地坐起來,兜帽鬆垮垮地歪到一邊,自己卻毫無所覺。


    “我去外麵逛逛,想吃什麽或者——”


    說著,喻輕舟微微一頓。因為他忽然發覺,沈韻看著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古怪。


    “哥?”喻輕舟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什麽。”


    沈韻迴過神,自然地抬起胳膊替喻輕舟理了一下衣服。


    兩人之間的氛圍突然有些低沉。


    ——


    “就是說,你們兩兄弟關係也太好了點吧。”


    返程時,霜霜狀似無意地攬著男友的肩膀柔聲打趣。


    “噢,是麽。”


    不知為何,對方的迴應聽起來多少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怎麽了,沈韻?”霜霜關切地盯著男友的臉。


    “不,沒什麽。”沈韻輕輕搖頭。


    他想起了房間裏喻輕舟半開玩笑的誓言。


    想起領子向一邊外斜時,露出印在對方側頸之上深淺不一的紅色痕跡,總感覺刺眼異常。


    弟弟有了交往的對象,身為哥哥的自己應該祝福,應該懷著鼓勵的心情好好看著才是,可是……為什麽?


    (抓緊些好不好?)


    耳畔驀地浮現孩童曾經滿懷希冀的請求。


    又是從什麽時候,他們之間開始變得和從前不同……


    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點點攥緊,沈韻注視著車窗,前方是沒有盡頭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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