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注視……


    而那個觀察者正是喻輕舟而非別的什麽人時,黎宵心底頓時生出些奇異的羞澀和絲絲縷縷的滿足感。


    先時那股子堅冰般的怨念情緒,就這樣輕而易舉、毫無抵抗地融化在在喻輕舟的目光之中,蒸騰著化為煙氣緩緩上升。


    又在觸及到記憶中的某些畫麵時,冷凝成雨,簌簌地落了迴來。


    砸在那片熱氣氤氳的心湖之上,瞬間騰起一片陰鬱的濕意。


    黎宵知道,自己不該那麽的情緒化,更不該對喻輕舟抱有過多幻想。


    可是他既控製不了自己,也控製不了胸膛中那顆跳動的心。


    小半個月不見,少年本是有許多話想要同對方講起的。


    像是沿路遇到的各色人事物……


    像是執行任務途中所碰到的種種意外險阻,而自己又是如何通過聰明巧妙化解的……


    又像是那些糟糕的天氣,陰沉沉地下不完的雨……


    當然,黎宵最想說的,還是自己孤身在外時有多麽想念這個地方,多麽想念眼前的男子。


    可他知曉,對方並不會在意。


    畢竟,有那麽一個千嬌百媚的病弱小表妹成天在眼前晃著,哪還有心思留給像自己這樣的……外人?


    少年麵無表情地想道。


    那雙隱匿在陰影中的碧色眼瞳愈發幽深了幾分,似乎有濃稠的墨色在瞳孔深處,翻湧著滾過——


    不過短短瞬息,少年的眼睛又恢複了原本的顏色。


    黎宵隻覺得胸口處驀地掠過一陣恨意,腦袋似乎跟著空白了一瞬。


    時間太短,少年來不及有所察覺。等到從恍惚中迴過神的時候,已經躬著背脊被拉扯到了喻輕舟的跟前。


    看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孔,如今不過咫尺之遙,黎宵的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這樣近的距離,這樣自上而下的俯視角度,其實不曾在現實中發生過,卻是少年在某些夢中時常見到的……


    想起那些近年來頻繁造訪的夢境,夢境中青年濕漉漉的眼神,痛苦與歡愉交錯的失神的臉,黎宵不由地唿吸一窒。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知道。


    可身體卻仿佛有它自己的想法。


    黎宵想要通過轉移視線來分散注意力,視線剛從對方的眼睛離開,就落在了那雙顏色淺淡的唇瓣上。


    喻輕舟這個人向來嘴硬,嘴巴卻看著很軟,形狀很漂亮,瞧著一副莫名好親的樣子。


    黎宵在心裏默默想著,頭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許多危險的、過分的、不應該的……下流念頭。


    (——在被看著呢。)


    在他對著那張臉想入非非的時候,臉的主人同樣也正在看著少年。


    本該因此有所收斂的,事實卻恰恰相反。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青年的目光,被注視的感覺,反而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


    ——羞恥嗎?


    ——害怕嗎?


    似乎兼而有之,但更多的似乎是興奮,更有隱隱的期待——不!不能再這樣下去!


    理智在頭腦中發出爆鳴。


    少年眸光閃爍著,最終硬是從黏合的唇瓣間擠出一句:“……有事?”


    說出口之後才發覺,因為語氣過於生硬,聽起來多少像是在故意挑釁。


    這讓黎宵禁不住感到有些懊惱。所幸,看喻輕舟的表情,似乎並沒察覺有哪裏不對。


    黎宵不由地鬆了一口氣,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平時好像差不多也就是這麽說話的……


    好處是這麽一打岔,黎宵心底那份不合時宜的躁動似乎消散不少。


    “這一路上有遇到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嗎?”喻輕舟忽然拋出問題。


    聞言,黎宵愣了一下。


    在他的記憶中,喻輕舟是從會不過問任務執行的過程的。


    因為,對方向來隻看重最後的成功與否。


    一旦成功,即意味著任務的圓滿完成。


    至於中間用了怎麽樣的手段,是否正當……隻要不出現後續問題,那就不在喻輕舟的考察範圍內。


    至於失敗者,也就沒什麽話好說了。


    ——所有的解釋,在喻輕舟的眼中,不過隻是用來遮掩自身過錯的無聊借口。


    比不上新鮮出爐的一截人舌頭或是一根人骨頭來得有價值,至少……後者還能用來豐富他的藏品。


    黎宵很快反應過來,並且打定主意不能在喻輕舟跟前露怯。


    當即,他不屑地輕嗤一聲:“……怎麽會?我可不是那幫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蠢貨。”


    “是麽。”


    喻輕舟語氣平淡地附和一聲,然後靜靜觀瞧著少年的神情,似乎在檢驗對方是否有說大話的嫌疑。


    說來也奇怪,黎宵向來不是個能在喻輕舟麵前藏住事的。


    ——偏偏是那一次,少年硬是咬牙堅持住,沒有像往常一樣和盤托出。


    ——偏偏是那一次,喻輕舟沒有看出來。


    然後就像是所有悲劇事件的開。


    偏偏因著這麽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疏忽,骨牌錯綜堆疊,最終導向了那個不可挽迴的不幸的未來。


    隻是當時的他們,都沒有能夠意識到……


    片刻後,仿佛終於確認了什麽,喻輕舟收迴視線,同時也鬆開了繞在指間的長發。


    淺灰色發絲柔柔地在空氣中蕩開,像是有所依戀一般地,來迴輕輕晃了晃。


    突然消失的束縛並沒有帶來預想中的自由感覺,相反,少年心頭湧起了莫名的失落感。


    就好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聯係,被單方麵切斷了……


    盡管,在實際上,真正連接著他們的那道魂契還好端端地存在著。


    都不需要特別的努力就可以感覺得到。


    那是超越了時間與生死的印記——


    即使簽訂契約的其中一方死去,隻要是還存在於這世間的輪迴之中,那麽剩下的那一方就總是能夠憑借這道印記找到對方的轉世。


    說來可笑,黎宵也曾打心底唾棄喻輕舟的趁人之危,厭惡這個如同奴隸印記般的靈魂烙印,卻在此刻……感到了一絲可恥的安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白月光的白月光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撿隻兔子糖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撿隻兔子糖並收藏白月光的白月光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