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失神下去就有些失態了……


    理智扳迴一城,喻輕舟垂下眼睛囁嚅著迴答。


    【喻……輕舟。我的名字就是那個。】


    【喻輕舟麽,很好聽的名字呢。可以更有自信地說出來哦。】


    沈映雪如此評價著,然後伸出食指就將少年的下巴輕輕往上撥了撥,對上後者些許無措和訝異的目光,女子露出口罩的那半張美麗臉孔微微地笑了。


    【既然你都已經這麽認真地迴答了,那麽身為大人的我也應該好好地自我介紹一下呢。我叫沈映雪,是一名見習醫師,以後也請多多請教。】


    說話間,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已經放到了麵前。


    喻輕舟有些茫然地看著那隻手掌,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是要握手嗎?


    可是,在喻輕舟所知道的人裏,除了那些經常在新聞頻道出場的‘大人物’,從未見過真的有人這麽做過,更不用說會有人會在現實生活中向自己發起類似的邀請。


    可以說,在喻輕舟淺薄的認知當中,握手是相當正式的社交禮儀。輕易不會在日常生活中發生。


    當然除此以外,他其實更加擔心,會因為誤解做出錯誤的應對,並且因此給對方留下輕浮討厭的印象。


    ——因為不希望被討厭。


    頭腦中清晰地浮現這樣的念頭。


    雖然隻見過兩次而已,但就是不想被對方討厭,留下糟糕的印象。


    喻輕舟也不明白自己這是什麽了……明明早就已經對什麽都……不在乎了才對。


    認定了來自他人的評價、喜惡,都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不會有所期待,就不會因此而失望……


    心裏清楚那樣死水一潭的人生,才是自己應得的。


    既然如此,為什麽……又要有所遲疑呢?


    為什麽還要蠢蠢欲動呢?


    指節顫動著剛要將手伸出去的刹那,朝著自己伸過來的那隻手忽然又收了迴去。


    心頭驀地一空,少年說不上來那一刻的感覺是失落更強烈,還是慶幸更強烈,是後悔沒有早一點伸手握住對方,還是幸好沒有輕舉妄動造成失之交臂的難堪。


    他隻是竭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就好像對此毫不意外。


    可是肉身卻不受控製地受到重力的牽引,尤其是腦袋連著肩膀的那部分肌肉。


    【抱歉,請稍等一下。】


    女子說著,就起身離開了。


    喻輕舟有些高興,對方可以就這樣把他一個人留在原地,因為他確實不希望自己此刻的神情落到對方的眼中。


    那樣也……太不體麵了。


    一陣輕微的水聲過後,腳步聲去而複返。


    伴隨著對方身上的好聞味道,將少年輕柔地包裹在其中。


    【這樣就可以了吧。】


    這樣是……


    【藥膏洗幹淨之後就不用擔心變得黏糊糊的了,剛才是我疏忽了。】


    沈映雪眉眼彎彎地說著,柔和的碧色瞳眸恰好與少年在疑惑中抬起的眼眸四目相對。


    【下次這種事情直接說出來就好,好險差點就以為自己被討厭了呢。】


    被討厭……被誰?他嗎?


    喻輕舟努力理解著對方的話語,隻覺得不可思議。


    對方溫柔的態度也好,設身處地的話語也好,根本就毫無理由。


    ——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好呢?


    雖然喻輕舟並未對管教那番【社會渣滓】的言論產生過什麽深切的認同,但他確實擁有還算清晰的自我認知。


    即使因為一時的僥幸而被赦免了死刑。本質上來說,也還是活生生的罪人。


    被允許活下去,也隻是為了所謂的‘不時之需’。


    喻輕舟多少聽說過一些實驗室那邊的事情,以整個人類的福祉為使命燃燒著經費進行相關研究的場所,偶爾也會需要從這邊選取實驗用的小白鼠。


    亦即管教口中的【廢物利用】。


    這樣的他。


    是毫無明天可言的。


    因此對這樣的他,展露出不應該的溫柔,不是過分的天真,就是格外的殘忍。


    那麽,眼前的沈醫生是屬於哪一種呢?


    喻輕舟猜不到,也許更多的是隻是不願意去做出猜測。


    像是為了揮出心中的雜念,這一次,他幹脆地握住了對方向自己伸出的手。


    出乎意料的,沈醫生的手握起來並不像看起來那樣滑膩柔軟,皮肉緊實之餘,可以感到分明的骨節,還有指腹處的些微薄繭。


    明明剛洗過手,給人的感覺卻很幹爽,不像自己……掌心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被冷汗浸濕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喻輕舟再次感到了羞愧。


    他本能地想將手抽迴去,又怕動作太大冒犯到對方,就想著不動聲色地偷偷往迴抽。結果,努力了半天的效果就是紋絲不動。


    【很熱嗎,額頭都流汗了。】


    聽到女子突然的發問,喻輕舟立刻就頓住了。


    【沒……沒有很熱。】


    【可是真的流了好多汗,這麽一看,臉也有些紅。需要把室溫調低一些麽?】


    沈映雪這麽說著,真的去找調節室溫的開關。


    喻輕舟禁不住暗暗鬆了一口氣,收迴手掌放在身側輕輕攥著。


    隻是不等他完全放鬆下來。


    微涼的掌心就這麽冷不丁地貼在了額頭之上。


    沈映雪一手摸著少年的額頭,一手感受著自己的溫度,像是有些疑惑地注視著神情僵硬的少年,口中低聲喃喃:【所以是發燒了麽?】


    【……】


    ——其實是沒有的。


    但如果矢口否認的話,似乎又不得不解釋為什麽會有這樣反常的表現。


    所以,接下來就隻能順從地接受相應的身體檢查,體溫、心跳、瞳孔反應……直到被要求脫掉外套平躺下。


    【一定要脫外套嗎?】喻輕舟有些遲疑。


    他穿的是統一發放的製服,外套裏頭隻有一件貼身的背心。那樣勢必會露出大片的皮膚。


    【是有什麽困難的地方嗎?】


    沈映雪停下記錄的動作,看向坐在床邊的少年,露出稍許困惑的微笑:【是會覺得害羞,還是……不用擔心,門已經關上了,診療期間是不會有人進來的。】


    不,被這麽保證反而更奇怪了。


    【……倒也不是害羞。】


    【那是什麽呢?】


    沈映雪放下記錄用的冊子走到了雪白的床鋪邊,俯身打量著神情很是糾結的少年,墨色長發隨著動作在空氣中微微晃動。


    香氣越發濃鬱起來……


    是因為關了門的緣故嗎?


    總覺得有些唿吸不暢,腦袋也有些微的暈眩感。


    【那個,如果隻是看有沒有發燒的話似乎用不著——】


    這麽細致的檢查。


    喻輕舟在心中默默補充,總覺得直接說出口的話,像是在質疑對方的專業性。


    沒想到,下一秒卻聽見女子表示讚同的肯定話語。


    【確實如此,所以有一半算是心血來潮吧。】女子平淡地解釋道。


    聞言,少年隻覺得難以置信。


    他不可置信地重複著對方口中的‘心血來潮’一詞,總覺得不像是會在此情此景之下從對方口中聽到的詞。


    【很驚訝嗎?這樣子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起來就更可愛了。】


    臉頰被輕輕捏住,少年錯愕地注視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碧色眸子,混沌的大腦中倏忽閃過一些無關緊要的念頭,類似於沈醫生作為一名女性來說,還真是極為高挑……


    又像是,如果湊近了看的話,對方瞳孔的顏色其實也很接近於深黑……


    【像小狗呢。】


    略帶戲謔的輕笑,像是打破魔咒的鑰匙。


    不等喻輕舟出聲反駁,女子彎起的眼眸又恢複了先前的青碧色。


    【好了,不開玩笑了。其實原本就是打算抽幾個人來做體檢的,隻不過中途撞見了一些小小的‘意外’,就隻好臨時打道迴府了。】


    所以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耽誤了原本的計劃麽……


    喻輕舟忽然就感到了一絲歉疚。


    【抱歉……】


    他低聲道歉,頓了頓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小聲詢問:【所以是脫掉外套躺下就可以了麽?】


    【這個,當然。】


    沈映雪的迴答很輕柔,與同齡女性相比稍顯低沉的嗓音中似乎還帶著一絲隱隱的愉悅,不過因為還隔了一層口罩,所以聽得不是很清楚。


    喻輕舟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外套脫了下來。


    這是一具極為普通的少年身軀,偏瘦,但四肢勻稱修長,覆蓋著因為集體勞動而鍛煉出的薄薄肌肉層。


    值得一提的是在本該平整的皮膚表麵交錯縱橫著的崎嶇疤痕。


    【是……燒傷呢。還有一些其他的……】


    勻稱白皙的漂亮手指輕點在那些如蜈蚣般猙獰的深褐色的增生上,激起下方身軀輕微的戰栗。


    沈映雪停頓手中的動作,垂眸注視著將麵孔埋在枕頭之中的少年,精致的眉眼失去了多餘表情的妝點,看起來就像一尊完美的仿生機器人。


    不過,聲音依舊和先前一樣的溫柔。


    【還會疼嗎?】沈映雪柔聲詢問。


    背對著女子的喻輕舟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隻當是自己剛才的反應引起了對方的誤會。


    【不,早就已經……不會痛了。】


    非要說的話,傷疤本身其實是要比周圍完好的皮膚要更加麻木的。


    【可是,好像很敏感的樣子,隻是輕輕一碰就——】


    像是為了驗證自己的說法一般,沈映雪再次撫上了少年後背的疤痕,隨即像是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子那樣低聲輕唿起來:【就像這樣,很怕癢呢。】


    眼看著,喻輕舟幾乎已經快把腦袋嵌進麵前的枕頭裏了。


    沈映雪這才停了手,轉而做起常規的骨骼檢查。


    最終得出結論——


    【需要攝入的更多的營養呢。雖然還不到發育遲緩的標準,但比起同齡人還是稍微差了一點……】


    喻輕舟一邊穿外套一邊聽著見習醫師的診療結果。


    也不知道是在枕頭裏悶了太久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的頭發有些淩亂,麵色也明顯泛紅,脖頸間的勒痕倒是因此襯得淡退不少。


    沈映雪一邊說著,一邊有條不紊地將診療結果錄入數據庫。


    抬眼瞧見少年已經從床上坐起來,像是不經意地問道:【有喜歡的人了嗎?】


    聞言,喻輕舟手上的動作驀地一頓,指尖直接從紐扣的洞裏穿了過去。


    【這麽緊張嗎,其實到了你這個年紀,無論是有喜歡的男孩還是女孩兒都很正常呢。】


    沈映雪微微偏過腦袋說道,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


    白皙的膚色幾乎和潔白的醫師外套融為一體。


    【毋寧說,心理健康也是生理健康重中之重的一環呢。】


    過分年輕的見習醫師淺笑著說道:【所謂什麽年紀就該做什麽年紀該做的事,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都是在提醒人們順應自然的欲望。】


    喻輕舟不清楚對方為什麽要突然說起這個。


    也許是年齡太過於相近的原因,即使知道對方保持的不過是科學建議的心理說出的這一番話,心裏還是會有揮之不去的別扭感覺。


    腦中閃迴的淨是被對方的手指觸碰到肌膚表麵時的微量觸感……還有鼻腔間縈繞不去的淺淡香氣。


    喻輕舟一想到這樣的自己,就止不住地感到一陣反胃。


    他隨手拉扯了一下好不容易扣好的領口,明明之前都剛好的,突然一下子就感覺變緊了。


    【這裏扣錯了呢。】


    沈映雪忽然道,同時指指自己的領口。


    喻輕舟順著對方的指點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將其中的領口處的兩粒紐扣弄錯了,也難怪……


    【縱情聲色固然傷身,可是過分地壓抑和克製,有時候更會適得其反呢。】


    將少年送歸來處,臨別前,女子似是意有所指地輕聲說道。


    喻輕舟聞言,身形一頓,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一直走到了拐角處,才遲疑地轉過身。


    沒想到,沈映雪還在那裏沒有離開,見少年迴頭,便從白大褂的口袋裏伸出手朝著後者輕輕地揮了揮。


    經過了白天的事情,這天一直到晚上熄燈,喻輕舟都沒有再收到來自那群家夥的騷擾。


    雖然也有指桑罵槐說閑話的,但隻要裝作沒聽見就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過這天夜裏,喻輕舟躺在自己的鋪位之上,卻難得得失眠了。


    隻要一閉上眼睛,殘留在記憶中的淺淡香氣就會一擁而上,將他吞沒在其中。


    黑暗中,仿佛依舊能夠感受到那份若有似無的微涼觸碰,還有那雙從身後靜靜凝視著自己的碧色眼瞳,隨著光陰變換著濃淡深淺。


    時而像貓,時而又像蛇……不動聲色地纏繞,收攏。


    從未得見真容的溫柔唇吻輕柔地落在耳畔,在耳邊傾吐著氣息喃喃,還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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