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隔閡感從何而來呢?


    在雲止踏入暗室的那刻起,從前的隱約感覺終於具象化成一個念頭。


    ——自己確實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他並不屬於這個地方,不屬於這個叫做雲止的身體。


    或者說,從一開始,這裏就不該存在雲止這麽一個人。


    以至於在一次次地轉生中,被忽視、被殺死、被以異類的方式殘忍對待,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必然的宿命。


    除此之外,雲止似乎也不完全屬於當下身處的時空當中。


    他雲止能看見,那些未發生的,或是發生在遙遠過去的零星片段,有時甚至都不像是會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情。


    好在,都隻是零星的片段,否則光是那些冗長的記憶本身就足以將他逼瘋。


    更不用說其上承載著的、繼承自雲止這個群體的強烈情感。


    雲止從來不是特定的某個人的名字。


    而是指任意時間誕生在雲氏一族內部的孿生子中的其中一個。


    或者說,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因為根據雲氏祖訓,雲氏族人不會出現一胎雙生或者多生的情況,除了“祂”的降生。


    關於“祂”究竟是什麽的記載其實語焉不詳。


    隻說是一種擁有人類外表的非人生物。


    能夠洞悉過去與未來之種種,趨吉避兇,是為雲氏世代供奉的秘寶。


    有此秘寶守護,可保雲氏族人遠離世間紛擾,盛世共享太平,亂世亦可偏安一隅。


    先祖立下的規矩,隻有那一代的族長和其親信能夠獲知這個秘密。


    除此之外,就算是至親骨肉也不能告訴。


    一來,這樣的秘寶自然是要好好守著,不能叫外人覬覦了去。


    二來,不能讓秘寶本身意識到自己是不同的,否則又怎麽能讓“祂”心甘情願地受到驅使,為整個雲氏一族效忠賣命呢?


    相應的,祖訓中特意注明了這樣一條。


    一旦被“祂”察覺到了真相。


    哪怕隻有一點的異常,都必須格殺勿論。在其死後將屍體放入布有陣法的祠堂中。


    等到時間一到,“祂”自然會以嬰孩的姿態迴歸。


    這個被命名為雲止的個體沒有特定的形貌特征。


    但是一定有著與兄弟姐妹分毫不差的麵容。


    這是自然誕生的雙生子不會有的。


    在雲止誕生之前有多少個雲止被殺死,已經記不清了。


    但他確實是最後一個。


    在他的蠱惑之下,雲瑤燒毀了祠堂,破壞了雲氏先祖布下的陣法。


    他因此獲得了自由。


    也就是雲瑤一直想要的東西。


    他甚至有了一個自己的名字——蘭。


    是空穀幽蘭的蘭。


    也是蘭雲止的蘭……


    一個人若是能夠同時經曆未來與過去,那麽何為因、何又為果?


    蘭想,自己早就已經分不清了。


    冥冥之中,他感到自己似乎經曆了漫長的跋涉。


    忘了從何而來,要往何處而去……


    隻依稀記得,似乎是在等待某個人的到來。


    在蘭閱讀過的某個遙遠國度的傳說當中,有一則名為瓶中魔鬼的異聞。


    講的是一個魔鬼困在酒瓶中,百無聊賴地等待著一份不期然的救贖。


    第一個百年,它想著要給打開瓶子救下自己的人花不完的錢。


    第二個百年,它許願替那個打開瓶子的人挖出所有的地下寶藏。


    第三個百年,它甚至要用三個願望作為報答來感謝那個打開瓶子的人。


    可是三百年過去了,依舊沒有一個人前來解救魔鬼。


    到了第四個百年,魔鬼在等待中失去了耐心,他改變心意,發誓要殺了那個將來救下自己的人。


    “因為他居然讓祂等了那麽久……”蘭輕聲說道。


    看著眼前不知何時漸漸打起了瞌睡的少年,明明困到了極點,還拚命忍著倦意強打起精神。


    還真是可愛啊……


    枇杷也不知怎麽的,前半夜還好好地,剛到後半夜人就已經困到不行。


    腦袋冷不丁地往前栽了一下,他一下子清醒過來,有些抱歉地望著麵前的青年。


    後者還是微笑:“困的話就睡吧。”


    從前也聽到過蘭這樣說,可這不是在夢裏,要是睡過去就真的睡過去了。


    枇杷搖了搖頭:“難得有機會,我也想和蘭一起等到天亮。”


    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兩個人一起看日出吧。


    “對了,那個想要殺死漁夫的魔鬼最後怎麽樣了?”枇杷問道。


    “被漁夫騙著現場演示自己是如何鑽進瓶子,然後就被關在裏麵重新丟進了大海。”


    蘭說完,又語氣淡淡地評價了一句:“算是一個中規中矩的故事,最後惡有惡報,漁夫用自己的機智戰勝了恩將仇報的邪惡魔鬼。”


    “確實。”


    枇杷低聲附和:“不過,比起漁夫的機智,毋寧說魔鬼是輸給了自己。”


    “怎麽說?”蘭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


    枇杷打了個嗬欠,稍許振作了精神,迴答道:“魔鬼太過在意凡人的想法了,過分到簡直有些不像是一個足以和天神作對的魔鬼。”


    少年的語氣平靜,臉上是認真的表情。


    “好比身為人類,不會去迫切地做些什麽來向一隻螞蟻證明自己的偉大。一個正常人,麵對螞蟻的質疑,忽略不計或者直接踩過去,應該才是更為自然的選擇。非要說的話——”


    說到這裏,少年輕微蹙眉,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然後忽然輕輕地笑了:“故事中這個所謂的魔鬼,更像是一個披著魔鬼皮囊的人類啊。”


    隻有同類才會那麽在意對方的想法。


    一個據說無惡不作、膽敢同天神作對的邪神,到頭來卻為了得到一個人類的認同葬送了自己成功出逃的機會。


    這已經不是用愚蠢可以解釋的了。


    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那麽,若是換了你,又會怎麽做呢?”蘭支著下巴問道。


    陷入思索的少年沒有注意到對方深沉的目光。


    而是本能地作出了判斷:“還是可以讓漁夫自己選擇死法,不過是在給定的範圍內,比如倒數三個數,要是漁夫選不出來,就按照自己的心意殺死對方。”


    說完,枇杷下意識地看了蘭一眼,對上那雙笑眼的瞬間,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


    又輕輕補充了一句:“我是說,在故事設定魔鬼要殺死漁夫的前提下。”


    蘭笑了,歪過腦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枇杷,然後指出了少年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一點。


    “為什麽一定是魔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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