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問的是喻輕舟。


    枇杷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去看一看。


    ……萬一呢?


    萬一那就是結局,那麽在謝幕之前,枇杷覺得應該做一次簡單的告別。


    因為他自己經曆過太多次的不告而別,對此已經深感厭倦,那麽至少不想成為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而且,自從上次的落荒而逃之後,枇杷一直沒有再去見過黎宵。


    理由千千萬萬,但說白了都是借口。


    說得如何冠冕堂皇,枇杷的心裏難免還是有一些怨懟的。


    對黎宵當年的失蹤……


    對黎宵如今的錯認……


    但是如果一切都即將劃上句號,好像也就沒有那麽地令人難以接受了。


    在牢房門口見到沈韻的時候,枇杷多少還是有些意外的。


    青年好像瘦了些,皮膚還是一樣的白皙,隻是眼下有些泛青,神情懨懨的,看似有段時間沒有休息好了。


    對上那雙久違的漆黑眸子時,枇杷不由地心中微動,下意識地伸手去腰間摸索,才發現換衣服的時候把匕首給忘了。


    真是不巧,明明之前都有隨身攜帶的。


    看來終究是不能把東西親手交還給對方了。


    枇杷喚了一聲小沈大人。


    就像從前在花月樓時那樣。


    沈韻眸光微動,終究隻是微微點頭,然後將最後一道門鎖在少年麵前打開來。


    伴隨著牆上燈盞的亮起。


    枇杷再次聽見了金屬鎖鏈碰撞的輕響,蜷縮在角落裏的身影漸漸浮現在火光中。


    “黎宵。”


    “……”


    “黎少爺。”


    “……”


    “阿宵?”


    枇杷一一喚過那些稱唿。


    最後一聲落下,黎宵也終於抬起了腦袋,他的眼神似乎比上一次見到的時候稍許遲鈍了些。


    沒有被繃帶包裹住的蒼白臉孔上,那隻碧色的眼瞳依舊漂亮,隻是少了些生機,讓他的整個人都看起來更像是一尊做工精良的人偶。


    枇杷走過去,將帶來的點心盒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打開來,一樣樣地放在黎宵麵前。


    都是從前黎宵愛吃的點心,還有一碗飄著甜桂花的赤豆元宵。


    似乎是被滿室的甜香刺激到,黎宵的喉頭輕輕滾動,隻是目光還是停留在少年的麵孔上沒有離開。


    枇杷微笑看著對方,問道:“想吃嗎?”


    聞言,黎宵的那隻眼睛眨了一下,隨即從喉嚨裏含糊地應了一聲,卻始終沒有別的動作。


    枇杷於是用帕子墊著,將糕點遞到了黎宵的嘴邊。


    這邊幾乎剛把東西遞過去,黎宵就張口咬了上去。糖渣和酥皮於是立刻撲簌簌掉出來。


    有一些直接沾在了黎宵的唇邊,可青年就像是毫無察覺一般的,兀自咀嚼著嘴裏的食物。


    同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正在喂食的人,仿佛對方是什麽可口的佐料。


    等到嘴裏的全部咽幹淨了。


    就直接張開嘴,示意可以進行下一次投喂。


    枇杷於是再將糕點遞過去。


    如此反複,直到那些糕點都進了黎宵的肚子。


    枇杷用帕子輕輕拭去青年唇邊的點心碎屑,想要收迴來時,卻被一下攥住了。


    手腕處傳來微涼的觸感。


    然後是手掌……


    枇杷眼睜睜地瞧著,青年將一側臉頰放在自己的手掌心,討好似的輕輕磨蹭。除了皮膚光滑柔軟的觸感,還能感到還有發絲輕柔的擾動,伴隨著溫熱的鼻息。


    有些癢,也有些酥麻。


    指尖無意識地顫抖。


    都說十指連心,大概是真的,否則自己的心髒為何會無端端地跟著抽痛了一下。


    感覺到枇杷往迴抽手的動作,黎宵幾乎是本能地攥緊了些。


    可是,一看見對方蹙眉,他又像是做錯事情的孩子般露出了自責又慌亂的表情。


    黎宵是真的在害怕。


    他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對方又會像上次那樣突然逃走。


    然後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麵了。


    “黎宵,我疼。”枇杷蹙著眉說道。


    忽然聽見少年這樣說,黎宵愣了一下,盡管心裏萬般不舍,還是慢慢鬆開了對方。


    枇杷看出了黎宵的不情願。


    他沒有在意自己手腕上的紅痕,而是問黎宵還吃不吃元宵。


    “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在一起過冬至。那天晚上,你把銅板包進香菜餡兒的餃子裏,原本是想討個好彩頭逗蘭公子開心的,結果卻被我吃了去。害我那個冬天一說話直漏涼風。”


    “……”


    黎宵沒有迴答,但眼底的波動證明他正在努力迴想少年所說的一切。


    “那次,我也包了元宵。就是包得不太圓整,因此還被你狠狠取笑了一通。你可能已經忘了了,但我一直記著。”


    枇杷說著,微微頓了頓,才又繼續道:“那時候,你總是動不動就嘲笑我,找我的麻煩,我都煩死你了。心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討厭的人。”


    聽見從少年口中吐出的討厭二字,黎宵的肩頭狠顫了一下。


    殷紅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是又無從說起的樣子,隻能用那隻唯一的眼睛可憐又無辜地注視著枇杷,像是在用目光訴說自己的委屈。


    枇杷看到了,很輕地笑了一下:“當然你也不是總對我那麽壞的,不然我怎麽能喜歡上你呢?”


    聞言,黎宵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他這次是真的想要說話。


    可是剛張開嘴,一顆糯嘰嘰的圓子就被喂到了唇邊。


    “嚐嚐。”枇杷微笑道。


    像是被少年臉上的笑容所蠱惑,黎宵愣了一瞬,隨即張開嘴將元宵和想說的話一起咽迴了肚子裏。


    “還要嗎?要的話就點點頭。”枇杷輕聲詢問。


    黎宵點頭,於是枇杷又舀起一勺。


    他一邊投喂,一邊絮絮地講起以前的事情。


    曾經說出口的,沒說出過口的……一點點,像是耐心地拆分一團打結的毛球,將過往一一呈現。


    黎宵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後來幹脆停下,專注地盯著少年,盯著那雙目光平靜的眼睛,也盯著那雙開合的唇瓣。


    漸漸地,他的腦子裏開始浮現各種畫麵。


    大雪紛揚的冬日,柳絮飄飛的春日,酷暑炎炎的夏日,還有稍顯蕭瑟的秋日。


    每一個季節,每一幅畫麵,總是有眼前之人的出場。


    從稚氣的半大孩童,到挺拔的小小少年,再到如今……如今的……


    “其實,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想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可惜美人一張嘴,就是罵人的話。”


    “……”


    “我什麽都不懂,隻會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幸虧有蘭公子解圍。那時候,我是如何都不會想到,有一天會聽見這個壞脾氣的人說,他是喜歡我的。”


    枇杷靜靜說著,黎宵也就靜靜聽著,隻是臉上的表情不時隨著對方講述的內容發生著變化。


    聽到少年說,自己曾向對方說過喜歡,黎宵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像是害羞,又像是止不住地暗自高興。


    枇杷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碗勺。


    “緣分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輕易地將兩個不相幹的人聯係在一起。”枇杷輕歎著,在黎宵不解地目光中緩緩站起身。


    然後繼續道:“可緣分也是這樣不可捉摸的東西,有時抓住了也未必握得緊。像是你和我,到底還是緣分太淺。”


    隨著少年的話音落下,前一刻還掛在黎宵麵上的笑意登時散了個幹淨。


    他半是詫異半是惶恐地看著麵前這個隨時可能離開的少年。


    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破碎的嗓音。


    “不、不是的,我……我們……”他說,用被濃煙嗆壞的嗓子。


    試圖用語言挽迴些什麽。


    但枇杷退開了,一直退到鎖鏈無法夠到的範圍。


    才又重新開口道:“黎宵,我是來道別的。我真的喜歡過你,因為你那麽好。因為我以為,你也是喜歡我的。可你弄錯了,所以我也跟著誤會了。不過現在知道了,一切都還不算太晚。”


    “……”


    “好了,就這樣吧。下次有機會再見麵的話,不要再認錯了。不然就算是你喜歡的那個人,應該也會不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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