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隻知道,那黑衣少年姓沈。


    而那少年的父親似乎與蘭府的覆滅有著重大的牽連,甚至在黎宵口中成了那件事的罪魁禍首。


    不過,相比較黎宵的義憤填膺,蘭公子本人反而顯得對那沈家少年沒有什麽惡意。


    兩相比較,作為當事人的蘭公子似乎都放下了——至少在明麵上是如此,而黎宵這個局外人卻還一直耿耿於懷,這就不由得讓人心生疑惑。


    結合黎宵之前在外頭遇見沈家少年時的反應,還有提及對方時無比嫌棄的態度,這裏頭除了有為好友的打抱不平,似乎還摻雜著一些私人恩怨在裏頭。


    莫非……是情敵?


    我的腦中劃過一個閃念,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電。


    心髒無端漏跳了一拍,然後以更加緊湊的節奏加速跳動起來。


    咚咚——咚咚——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掌,掌心很快沁出濡濕的汗液,但我又完全不明白自己心底陡然生出的那份惶惑和緊張從何而來。


    ——是因為蘭公子嗎?


    因為私下裏貪戀著蘭公子如今給予的溫暖和關照,所以害怕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會搶奪走他所有的注意力,讓我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會是這樣嗎?


    ——不,不是的。


    從我第一次產生想要偷偷撮合黎宵和蘭公子兩人在一起的念頭的時候,我早就已經預想過這種可能性。


    說實話,如果它真的發生了,我確實一定會失落,但我並不排斥。


    原本,就是蘭公子的一念善意,將我從之前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中拯救了出來。


    他是玉做的菩薩,卻被粗暴地丟進了泥淖之中。僥幸沒有沉下去,也還是和從前一般慈悲純白的模樣,不介意我流離失所的小小螞蟻在他攤開的手掌略作停留。


    縱然我算不得十分的良善,卻又如何能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念,而去嫉妒那個同樣可能像蘭公子之於我一般地,給予蘭公子難得的光和溫暖的人呢?


    我隻是……不知為何總是在牽掛著那個夢。


    一閉上眼睛,夢中的場景仿佛還曆曆在目。


    執劍而立的黑衣女子,飄然落下的紅梅花瓣,紛揚如墜落的紅蝶。


    她笑吟吟地湊過來,額頭相抵,唿吸相接。她喚我師弟,將我送的紅色發帶緊緊係在了發上,她說師弟無論變成什麽樣子,都是一樣的。


    又說,還記不記得從前說過要和師姐結為道侶。


    她說了許多許多,最終一個人站在紅梅樹下搖搖地衝我揮了揮手,她手中的劍不見了,落到了我的手裏。


    劍上有雪,有血,也有不知道誰的淚水——對了,我還是哭著醒過來的。


    醒來的我雖然也很難過,卻也不知究竟為了誰、為了什麽而難過。


    一個夢而已……師姐不存在的,夢裏的那個我也是不存在的。


    因為我是枇杷,並不叫什麽喻輕舟。


    我想,一定是昨日第一次看見大雪,心中震撼,又見到了雪中少年策馬而過的颯爽英姿,看得入了神。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至於為何,夢外的少年在夢裏變成了一個女子,非要說的話,那就是做夢這種東西,本就沒有什麽道理可言。


    如此這般一樣樣地梳理下去,唯一說不通的一點隻剩下,夢中女子的麵容……


    昨日裏的驚鴻一瞥,隔著漫天飛雪和樓上樓下那麽些距離,我其實並沒有看清楚少年五官等的細節。


    隻是在腦海中留下了大致的輪廓,覺得那是個相貌不錯的少年。


    因此,我也才會在乍然看清對方的模樣的那一刻,在心底產生那麽大的動蕩。


    ——實在是太像了。


    就算是雙生姐弟也不一定會有那般的相像。


    無論是身形、相貌,還是周身的氣質,幾乎都是一般無二,簡直就如同鏡裏鏡外的兩個人……


    “嘁,想吃就吃唄,犯得著這麽猶猶豫豫,看著小氣巴拉的。梨子就是梨子,左右切出個花來,也不過是塊梨而已。放久了也隻會變質,變不出什麽金子來。”


    黎宵像是很不滿意我一直盯著那塊兔子形狀的梨塊發呆,以為我真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太欣賞了所以舍不得下口。


    我抬頭瞧了他一眼。


    看見他窩在緞麵的被子裏,像個五彩斑斕的大粽子似的把自己裹成一團,隻在上方留下一個口子,探出那張一本正經的麵孔時,差點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來。


    “你那是什麽表情?”黎宵更加不滿了,隔著被子,我都能想到對方這會兒應該已經抱起了胳膊。


    “沒,就是瞧著黎少爺暖融融的樣子,想到您一定能趕快好起來……心裏頭為少爺您高興呢。”我微笑著迴答。


    看到我一派坦然的模樣,黎宵還是信了,嘴裏輕聲嘟囔了一句:“還算你有良心。”


    也沒有再抓著不放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身體虛弱的緣故,黎宵看起來像是比平時好說話多了。暖氣氤氳的室內,在平和安靜到幾乎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圍中。


    我的腦子裏漸漸萌生出一個念頭,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強烈起來。


    ——或許,我可以試著從黎宵那裏,了解更多關於沈家少年的事情。


    當然,直接提出來肯定是不行的。鬧得不好,眼前難得的和平氛圍被打破了不算,以黎宵的脾氣,就算因為風寒而暫時顯出一副病懨懨的倦怠模樣,也絕對可以拚著最後一絲力氣,把我從屋裏丟出去。


    到時候,他眼不見心不煩,我可就吃不消受老大罪了。


    我邊在心裏盤算著,邊拿起挑在簽子上的梨塊直接放進嘴裏,然後感覺上邊的牙齦冷不丁被膈了一下,一陣頭皮發軟的酸軟。


    又忘了……我現在可是一個缺了兩顆門牙的人。咬不得,隻能將整個兒兔子塞進嘴裏,放到側邊去嚼。


    嗯,有一說一,這梨挺甜的。


    和蘋果或者香蕉不同,再甜的梨肉靠近果核的地方,好像都帶著一絲涼涼的酸意。


    酸的不是很明顯,但剛剛好足夠中和其餘部分的味道,不會讓人感覺甜得膩歪。


    因為中途打斷了思路,之前那種想要知曉沈家少年訊息的迫切心情,仿佛一下子鬆懈下來。


    繼而轉而化為一種淡淡的自嘲。


    我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的人,居然上趕著去打聽一個堪堪算是見過兩次麵的陌生人的情況。


    ——就算真的知道了更多又如何呢?


    身世、名字、性格、喜好、經曆……就算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地攤開在我的眼前,依舊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的生平。


    也不會讓一個少年,倏忽變作一個女子——那個僅僅是在心頭掠過,就陡然亂了方寸的夢中人,不是他。


    放下多餘的念頭之後,我的心中頓時變得安定下來,甚至感到一絲因為釋然而產生的平靜寧和。


    黎宵說:“無端端地,你又突然笑些什麽?”


    我好生奇怪:“無緣無故地,黎少爺又為何總是盯著我的臉看?”


    黎宵若是不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剛才又笑了。


    少年不服氣:“屋裏除了我就你一個大活人,不看你我——”


    說著,他頓了一下,似乎是覺得這樣的辯解不夠氣勢,隨即換了種說法:“怎麽了?本少爺愛看誰看誰,莫非還要你這小鬼來管我不成?”


    “黎大少爺的事情,枇杷自然不敢管,也管不著。”我心平氣和地迴答,語氣順從恭敬。


    黎宵聞言,心裏明顯受用不少,轉動腦袋輕輕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隻是……”我看著他泛著困意的眼底,認認真真道,“黎少爺真的不需要休息一會兒嗎,這可是您剛才親口告訴那位阿九先生的。”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他們太吵了,我嫌煩,就找個借口把人支出去。他們就算了,你還信了。”


    黎宵小聲辯解道,接著有些好笑地看著我:“還有那個阿九先生是怎麽鬼?”


    我有些遲疑:“那個……長著絡腮胡子的先生,我剛才聽見他的同伴好像叫他阿九來著,這不是名字嗎?”


    誰知黎宵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啊……叫什麽枇杷,怎麽不叫橘子梨子的?能給你起這麽個名字的爹娘,八成也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


    聽到從少年口中輕飄飄地冒出來的爹娘二字,就像是被人用手指指著、在心口處冷不丁地狠戳了一下。


    我不說話了,倒不是因為生氣。


    對黎宵一慣的了解,讓我幾乎已經能夠一下子確認,剛才對方真的隻是單純地嘴賤,而非有意要針對誰。


    所以我也隻是單純地不知道,按照這種情況應該怎麽順著往下接。


    但凡,黎宵沒有提起我的娘親,我其實都是可以順著話頭像個沒事人似的,附和著哈哈一樂,接著一笑了之。


    ……就像他平時把我叫做傻子呆子時,我向來會做的那樣。


    可是現在,我也是真的做不到。


    黎宵沒聽到我的迴應,眯起眼睛湊近了看我的表情。


    我們各抱著一床被子待在床的兩邊,中間隔著一張用來放點心的漆木小桌子。他幾乎把整個上半身都靠在了桌麵上,隨著他的動作,腦袋上包裹得嚴實的被子向後拉扯,露出稍顯淩亂的發絲。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黎宵的發尾其實是帶著點卷的,尤其是靠近發梢的部分。


    “怎麽不說話了?本來長得就已經不夠討喜了,現在還耷拉著一張臉,這是在跟我生氣呢?”


    “枇杷沒有。”我實事求是地迴答。


    但黎宵卻像是不大滿意這個迴答,他堅信我是有所隱瞞,所以非要問出個一二三來。


    湊得有些近了,對麵有氣息柔柔地撲打在我的臉上,在原本梨子的清甜中帶上了一絲湯藥的苦味。


    我眨了眨眼睛,不動聲色地向後仰了仰。


    因為我想起上一次我和他的臉靠得差不多這麽近,似乎是黎宵在樓梯拐角處捉住了我,然後單方麵地立下賭約,讓我和他玩什麽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卻又在中途故意幹擾。


    然後他就因為一個噴嚏,用自己的鼻子撞了我的額頭。雖然聽起來很離譜,但就實際過程而言,確實是他先動的鼻子。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而我也是因此才知道了,那個平日裏看似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黎大少爺,居然有暈血的毛病,而且還病得不輕。


    這麽說來,那次黎宵打噴嚏之前,我好像也在心裏偷偷詛咒他來著。


    不過後來兵荒馬亂的,黎宵沒想起來要深究。


    事後大概也就忘了。


    不過如今迴想起來,隻能說黎宵確實所言非虛——在感知別人背地裏偷偷罵自己這件事上,他真的十分的靈驗。


    “你在躲什麽?”


    黎宵笑起來,那種不懷好意的感覺,很有幾分的似曾相識。


    我咽了口唾沫,平靜道:“枇杷不是有意閃躲,而是生怕一不小心又撞到了黎少爺您的鼻子。”


    “……”


    黎宵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撞到鼻子一定很疼吧。而且您現在的情況,要是再流那麽多的的血,再昏倒過去,肯定會更加吃不消的……黎少爺,您也不想讓阿九先生他們再為您的身體狀況一擁而上地殫心竭慮了吧?”


    “……”


    黎宵僵硬在臉上的笑容產生了一絲明顯的裂痕。


    他慢慢退了迴去,收起笑,將滑落的被子再次扯過頭頂,然後轉過身子,拒絕再與我進行任何形式的溝通交流。


    我看著那靠在角落裏那顆花團錦簇的大粽子,竟從中無端讀出了一絲落寞的味道。


    而我也終於輕輕唿出了一口氣。


    心想著黎宵這樣子,和被他拿來取笑身材、以及指出過錯加以數落時的常禮,真有幾分神似——就是同樣非常的孩子氣。


    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麽,即使有的時候黎宵真的很過分,但隻要尚且沒有越過特定的界限,我對他的最大惡感,也就停留在討厭的程度。


    甚至偶爾也能察覺到他的可愛之處。


    黎宵這樣的個性,若是有了好的引導,應該會長成很不錯的大人。


    擔任這個導師角色的人,至少應當具備兩點,一是作為老師本身的素質,二是擁有讓黎宵乖乖聽話的能力……就比如說,蘭公子。


    想起蘭公子,我下意識地看向了門口的方向。


    這裏和蘭公子的房間僅有一牆之隔,現下屋裏又這麽安靜,若是有人從外頭迴來,仔細聽應該是可以聽見動靜的。


    可是,我一直都沒有等來我所期待的那道聲響。


    進出這個屋子添換茶盞、煤炭的人來了幾波,都是靜悄悄地來靜悄悄地去。


    大概是得了管事的吩咐嗎,動作都十分的小心,一點都沒有驚醒不知何時已經睡過去的黎宵。


    我看著他睡得昏天黑地的模樣,伸手給少年掖了掖在睡夢中一次次滑落的被子。


    眼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我期待的心情也跟著慢慢下沉。


    ……那一天,蘭公子到底還是沒有迴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白月光的白月光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撿隻兔子糖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撿隻兔子糖並收藏白月光的白月光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