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離開家鄉之後的第一年冬至,會是和蘭公子還有黎宵一起度過的。


    更沒有想到有一天,我竟能吃上黎大少爺親手給烤的地瓜。


    就還……挺意外的。


    房間裏煙霧升騰,有餃子和湯圓下鍋後騰起的嫋嫋水霧,也有地瓜烤熟後散發出的帶著炭火味道的絲絲甜味。


    原本的熏香味道被各種熱騰騰的香氣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煙火氣息。


    很奇怪的,也是很突然的,我想起了遠在家鄉的父母。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思念。


    就算是之前躺在甲板上遺憾著弄丟的枇杷動彈不得,或是在小房間裏被搶走食物,又在深夜裏被拖到角落裏挨打的時候,我都沒有像如今這般的想念他們,想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如何。


    有沒有燒上炭火,有沒有捧上熱乎乎的湯圓,是不是也像我在想著他們一般地、記掛著我這個遠在異鄉的孩子。


    “嘖嘖,又在發呆了。”


    坐在斜對角的黎宵突然出聲,打斷了我飄飛的思緒。


    愣愣地抬起頭,對上少年略帶揶揄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經過了下午的事情。


    他雖然還是笑得如往常般一臉的促狹。但眉宇間似乎又舒緩了許多,連帶著眼底的惡意,都幾乎看不見了。


    這莫非就是蘭公子口中所謂的……放下?


    我默默地想著,眨了眨被碗中的水汽蒸騰的有些濕潤的眼底。


    “喲喲喲,你這表情,不會又要哭了吧,好端端吃個飯還整這出,可真是有夠晦——”


    一個氣字還未出口,黎宵的腦袋上就脆生生地挨了一下。


    他痛唿一聲,然後抱著差點埋進湯碗中的腦袋,目光幽怨的看向動手的青年,一臉委屈道:“蘭哥哥,你突然打我做什麽?”


    蘭公子若無其事地低頭抿了一口湯,這才慢條斯理道:“你剛說的,我不愛聽。”


    黎宵聞言,麵上的委屈不減反增:“哥哥有什麽意見說出來就好,宵兒知錯了便會改的,沒必要直接上手吧。”


    對此,蘭公子毫不心虛地迴答:“食不言。”


    剛才黎宵說話的時候,蘭公子口中的食物尚未盡數咽下,自然不好開口。


    可是……


    “未免也太用力了吧。”黎宵小小聲地嘟噥道,“萬一不小心打壞了,變得和某個傻子一樣可如何——”


    大概是有了前車之鑒,黎宵沒有直接點名道姓究竟是哪個傻子。


    不過,光衝少年說話時不住往我這邊瞟來的小眼神,除非裝瞎,否則很難猜測不到。


    蘭公子輕輕搖頭,認真道:“不會的,關於這一點我還是很有把握的。”


    黎宵八成以為這話的意思是,他的蘭哥哥在出手前有意控製了力道,所以不會傷到自己。


    望著蘭雲止的眸光中,於是瞬間盈滿了亮晶晶的感動。


    “宵兒就知道蘭哥哥——”


    “反正再笨也就這樣了。”


    “……”


    真的,看到黎宵臉上甚至還來不及綻放就瞬間凋零的笑容,我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唿哧一下子笑出了聲。


    然後又在抬頭的瞬間,恢複到先前的呆呆表情,無視黎宵甩過來的一記記眼刀,剝開尚且溫熱的地瓜默默往嘴裏塞了一口。


    不得不說,這地瓜瓤長得真不錯,色澤紅潤,口感酥香,吃起來有些像是糖炒栗子。


    一個字,香!


    配上餘光中黎宵吃癟的模樣,那就是特別香!


    黎宵大概也發現了,此時此地有蘭公子在場盯著,在企圖拿我取樂這件事上,他並不能占到什麽便宜。


    於是幹脆攪動起碗裏的湯圓來。


    他知道湯圓是我搓的,自然要在嘴上嫌棄一番。


    “這真的是人類的手能夠搓出來的形狀嗎?大大小小,有棱有角的,你管這叫湯圓?”


    他說著,從碗裏挑起一顆長得形狀大致接近圓形,但在側邊多出兩個“小耳朵”的湯圓。


    “你是想模仿女媧造人,用麵團捏出些稀奇古怪的新物種來?還是說能養出某人的那塊風水寶地實在非同凡響,連湯圓都都長得不拘一格?”


    我……我承認,關於這一點,我還確實沒什麽可反駁的。


    因為我是第一次做湯圓。


    甚至連和麵都是蘭公子手把手教的。


    準確來說,是蘭公子包完了餃子都準備下鍋了,才發現我還沾著滿手的糯米粉,苦思冥想地在案板前研究。


    究竟加多少水不會讓盆裏的糯米粉稀成糊糊,而又要再加上多少糯米粉,才能補救上一步的失手?


    我在加完水加粉、加完粉又不得不添水的循環往複中,陷入了對自己烹飪天賦的深深懷疑之中,不可自拔。


    直到蘭公子過來,跟變魔術似的,一下子就挽救了眼前的局勢。


    看著終於在盆中被攏成一塊的光滑粉團,我一時間激動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我原本以為蘭公子長得好看,多才多藝,脾氣溫和,已經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卻愣是沒想到,他竟連下廚都如此熟練……說好的君子遠庖廚呢?


    我心中的敬佩之情都快裝不下了。


    “好了,接下來的一切事情就交給枇杷你了。”蘭公子笑眯眯地留下這句話,就轉頭去下餃子了。


    而我在在得到蘭公子的信任囑托後,著實躊躇滿誌了一番,一時間激情上頭,擼起袖子上手就開幹。


    隻是……我這股子雄心壯誌很快就在殘酷的現實麵前碎成了渣渣。


    我發現,這個粉團吧,但拎出來搓一搓是可以變得很圓的,前提是不放任何的餡料。


    而一旦把餡料包進去,那麽接下來這團粉就一定會在揉搓中猝不及防地龜裂開來,再然後就會出現堵住哪頭,餡料就從另一頭鑽出來的尷尬場麵。


    在多次的嚐試之後,我終於還是放棄了製作形狀為標準圓形的湯圓的計劃。


    反正放到嘴裏一樣是要變形的。


    隻要確保不再烹煮的過程中裂開口子,把餡料流進湯裏,也就……可以了吧。


    顯然這麽想的人並不包括黎宵在內。


    作為一個忠實的甜食愛好者,他雖然嫌棄了湯圓的外貌,但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勉為其難地咬了一口,默默地咀嚼、咽下。


    然後盯著勺子中剩下的半顆湯圓陷入了沉思。


    終於,少年抬起眼睛,一臉認真地問我:“老實說,你是不是忘記包餡兒了?”


    接著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生無可戀的痛苦微笑:“我承認我之前話說得太早了,這不是湯圓不夠圓,你這……根本就隻是下了一鍋甜的疙瘩湯吧。”


    這迴,我是真的驚訝了。


    不應該呀,我承認雖然之前為了能夠把湯圓給包起來,我盡量減少了餡料的使用除非……


    “黎少爺,可能是餡兒包的少了,您再嚐嚐,不出意外應該就在剩下的那一半裏。”我態度友好地建議道。


    黎宵難得聽勸,雖然有些不情願的樣子,但還是把剩下的湯圓一口吞了下去。


    咀嚼,皺眉,仔細地咀嚼,認真皺眉。


    終於他再次抬頭看向我,不需要開口,我已經讀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


    於是連忙小心翼翼地找補道:“這次糖放多了,所以餡兒包的可能確實是太少了些,您不如試試下一顆?”


    黎宵猶豫片刻,終於將信將疑地又從碗裏舀起一顆湯圓,放進了口中。


    他口中嚼的是湯圓,眼睛看的卻是我。仿佛如果這一次再吃不到湯圓餡兒,下一口嚼在嘴裏的就該是我的脖子。


    好在,隨著一下下的咀嚼,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一雙眼睛也從我的脖子移到了麵前的碗。


    我暗自舒了一口氣。


    雖然之前為了能夠把湯圓包起來,盡可能的減少了餡料的添加,可是由於之前和麵時的添添補補,現有的餡料到底還是少了。


    到最後,我盯著手裏剩下的白麵,突然靈光一閃,想試試捏個麵人兒。


    ——嗯,白色的一團,感覺捏個兔子就很不錯。


    想是這麽想,可是最後成型的東西……就算是昧著良心,也很難說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唉,煮一煮終歸還是能吃的。


    我這麽自我安慰著,下湯圓時隨手把那團啥都沒有的白麵一起下了下去。


    本想著撈起來自己吃的,結果煮完就忘了。


    更沒想到黎宵運氣會這麽好,居然第一口就被他吃到了。


    我心裏正犯嘀咕,蘭公子將一小盤餃子放在了我麵前。


    不多,就五個,好像是一個一種口味。


    蘭公子讓我先試試味道,看比較喜歡哪個。


    我盯著那一個個飽滿漂亮的餃子,左看看右看看,覺得稀奇不已。


    蘭公子不愧是蘭公子,連包個餃子都這麽美觀。


    我興致勃勃開始試吃。


    純豬肉的,白菜的,莧菜的,竹筍的……一口一個,每吃一個都會露出滿足的讚歎。


    ——浮誇嗎?


    或許多少是有一點的,但我也是真的高興,真的打心底裏覺得感激。


    雖然現在的我什麽都沒有,但至少可以先用言語和神情表達出來。


    大概是我誇張的表現打擾到了黎宵,他一邊吃著皮厚餡薄的大湯圓,一邊向我投來不滿的視線。


    直到,我夾起最後一個餃子。


    黎宵收迴目光的動作停頓了,就連蘭公子含笑的目光中都仿佛帶了些許不一樣的期待。


    ……這餃子是有什麽不妥嗎?


    我心想著,進食的動作不由地一頓。


    “吃啊,怎麽不吃了?”黎宵見我一時沒有動作,忽然眯著眼睛笑著開口催促道,“不是剛剛還把你家公子的手藝誇上天嗎?趕緊的,趁熱吃啊。”


    他越是這樣說,我越是感到懷疑,尤其是看見他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所以,他究竟在期待些什麽?


    我下意識地望了眼蘭公子的方向,他看見我猶豫,當即體貼地表示,若是吃不下了,倒也不必勉強。


    他說得很是善解人意,笑容中卻隱約帶著一絲淡淡的失落。


    看樣子,蘭公子似乎也十分希望我把餃子吃下去。


    “其實是之前吃得快了,覺得有點燙,所以想著先晾晾再吃。”我打著哈哈,開始睜眼說瞎話。


    然後一咬牙一閉眼,在兩雙眼睛期待的注視下,將餃子一口塞進了嘴裏,然後開始慢慢咀嚼起來。


    這個味道……怎麽說呢?


    很怪,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


    非要用一個字來形容的話,就是——香。


    實在是……太香了。就連生薑和大蔥加起來的味道也就能夠堪堪與之一較高下。


    不愧是香菜。


    我在心底默默讚歎一聲,然後平靜地睜開了眼睛。對上蘭公子含笑的眉眼,問我覺得如何。


    “嗯,老實說,剛開始的感覺挺怪的,可能是從前沒有試過這樣的搭配。”我誠實地迴答。


    餘光瞥見黎宵略感失望的表情,也許在他的預期中,我會在吃出味道的第一口就忍不住吐出來。這樣一來,就可以看我在蘭公子麵前出醜。


    但是我沒有,甚至我還無比真誠地表示在習慣了之後,其實感覺香菜餡兒餃子還挺不賴的。


    黎宵先是一臉的不可置信,並且暗戳戳的揣度,我是不是為了討蘭公子歡心才勉強自己說出背離事實的謊言。


    但是再看我又連著吃了三個香菜餡兒的餃子之後。


    黎宵閉嘴了。


    倒不是因為被我的舉動打臉,所以心服口服。


    而是我在吃第四個香菜餃子的時候,一時不備,被藏在餃子裏的銅板生生硌掉了兩顆門牙。


    鮮血當時就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還沒等我這個磕掉了兩顆牙的還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隻聽咚的一聲,黎宵竟然已經閉著眼睛栽倒了過去。


    這場麵,看著就還……刺激的。


    後來我一邊捂著正在止血的嘴巴,一邊聽著蘭公子詢問滿臉蒼白的黎宵究竟是怎麽一迴事。


    好不容易醒過來的黎宵垂著腦袋,坐在凳子上,側過身子,梗著脖子死活不敢再往我這裏看一眼。


    銅板是黎宵偷偷放進去的,是趁著蘭公子指導我和麵的空隙下的手。


    原本是想趁著冬至,給蘭公子討個好彩頭,所以專挑了香菜餡兒的餃子。


    雖然聽起來不像是什麽好話,但是在黎宵從小到大認識的人裏,也隻有蘭雲止此人會對這種怪味餃子感興趣。


    他沒有想到我竟然也是個例外。


    更沒有想到,這麽巧,偏偏就被我吃到了……而且我不僅吃到了,居然還磕到了牙,磕到了牙不算,居然一磕就磕了一雙。


    對此,他其實也感到很是驚奇。


    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沒忍住捂著漏風的嘴含糊地問了一句話。


    黎宵沒有聽清。


    蘭公子於是代為轉達:“他問你,怎麽想得出往餃子裏塞銅板這種事情,確定是驚喜,而不是想害我?”


    黎宵很氣憤,對於我懷疑他對蘭公子圖謀不軌這件事。


    “這是習俗好嘛。不懂就別瞎說話,明明……明明就是你的牙太脆了,否則怎麽會這麽不經磕……”


    黎宵說這話時底氣明顯不足,不知道是真的覺得自己做的不地道,還是因為剛暈過一次,才醒過來還有些體虛。


    我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讓他也來磕一磕,試試究竟是他的牙硬,還是他塞進餃子裏的銅板硬。


    想想還是算了。


    一來,黎宵沒有那麽傻。


    二來,我掉的牙齒也不會因為他少了幾顆牙再長迴來。


    我很悲傷,雖然血止住了,但兩顆門牙的存在感還是很強的。


    雖然我天生不愛說話,也不怎麽愛笑,但……我還是很悲傷。


    蘭公子注意到了我的情緒,摸著我的腦袋安慰我說,沒關係,掉了也還會再長出來的。


    “真的嗎?”我有些不敢置信,又忍不住地在心中燃起一線希望。


    “當然啦。”蘭公子一臉和藹的微笑,還耐心地向我解釋,之所以我會那麽輕易地把牙磕掉,其實是因為我本來就要換牙了。


    “等到牙齒再長出來,就會變得更加堅固,也不用擔心會再次掉了。”


    ——原來是這樣。


    知道真相的我差一點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這次純是高興的,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邊的黎宵聽見我嗚嗚啦啦激動到不能自已的聲音。


    他也聽不懂我究竟在說些什麽,不過見事情似乎已經過去,我掉落的牙齒似乎也不能完全賴在他的頭上。


    又禁不住哼哼起來。


    仿佛在嘲笑我,竟然蠢到連這種常識都沒有。


    我看出他明明就很想當著我的麵好好嘲笑我一番,可愣是不肯把臉轉過來。


    ——是因為羞愧嗎?


    ——顯然不是。


    黎宵隻是暈血而已。


    沒錯,上次黎宵之所以會突然昏倒在外頭,也是因為看見了血,隻不過那一次他看見的是自己的鼻血……


    黎宵的無心之舉害我提前磕掉了本來要換下的乳牙,他又反過來被我血流不止的慘狀刺激當場昏厥倒地。


    甚至到現在都不敢拿正眼看我的臉,也算是他咎由自取了。


    我和他在這件事上,也勉勉強強算是扯平了。


    我以為今天也就到此為止了。


    沒想到,隨著時間一點點地推移,黎宵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蘭哥哥,你看我都這樣了,你真的忍心讓我冒著大雪趕迴去嗎?”黎宵靠在椅背上有氣無力地說道,配合那一張蒼白中帶著點乖巧討好的臉。


    當真是我見猶憐。


    他像是唯恐自己的話不夠有說服力似的,不等蘭雲止拒絕,又放輕聲音補充了一句:“你也知道的,就算我不迴去,那個家裏也不會有人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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