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珊珊接到刑偵支隊的電話,從公司開車趕到那裏,就被請進了一個房間,從室內的布置可以看出,這裏是會客廳,不像是審訊室。


    她看到黃確和古一明都坐在那裏,心裏有點緊張不安。剛才在古一明打給她的電話裏,聽他說到因為表舅孫大勇被父親殺害後,已經於今日選擇了自首,目前正在警局裏。讓她來配合調查時,宋珊珊就明白,父親進了警局,就很難有機會出去了。


    當她看到對麵的古一明投來的善意目光,黃確的臉上也沒有像審訊嫌疑人的刻板表情,內心稍為輕鬆了一點。


    “你父親宋文昌今天早上向警方投案自首,這事你知道了吧?″黃確微笑著問道。


    “是的。接到你們警方的電話,我才知道他瞞著我,在我去上班後,就選擇了投案自首。″


    “宋文昌在我們到達你家後,就坦誠了殺害孫大勇的犯罪經過。這件案子在二十號晚上就發生了,以後的那段時間,你有沒有聽他說起過這件事情呢?″


    “沒有。我甚至不知道父親在今天早上投案自首的事。父親都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有什麽事如此想不開,竟然把表舅殺了,這讓我實在不敢相信。″


    “你是剛才接到古一明給你打電話,讓你來配合調查,才得知宋文昌投案自首的消息的?″黃確的臉上仍帶著一絲耐人深思的微笑。


    “是的,不然,我也不會知道父親已經被送進了這裏。″


    黃確用手摸著下巴,看著宋珊珊那張神色仍有點不安的臉,沉吟著說道:“我總感覺到,從案件發生到今天已經幾天了,細心的女兒都會發現父親的精神和狀態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你那麽精明的人,難道一點也沒覺察到?″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和父母住的樓層不同,平時也是早出晚歸,中午飯在公司吃,隻有在晚飯時會在一起聊上幾句。就算是節假日,也很少有空閑,還要替他們打理一些金融業務。″


    黃確點了點頭,宋珊珊說的這些話也是實情。在二十一號案發時,他和古一明第一次到宋珊珊家裏,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仍是熱情好客,臉上確實沒有一點不安和詫異。


    宋珊珊和古一明是高中同學,也知道他是刑警,卻在他們麵前說起高中同學聚會的事時談笑風生,毫無心機。


    如果在那之前,她就知道了是宋文昌殺了孫大勇,對於天真直率的宋珊珊,還不是那麽容易做到如此從容淡定的。


    “你今天出門前,也沒有注意到宋文昌選擇要自首時,他的臉上的神態是什麽樣的?″


    “沒有啊,我吃完早餐就開車出去了。哪裏會專門留意父母的臉上有些什麽變化?就算是平時看到他們臉色有點不一樣,最多也隻是拌了幾句嘴,也沒什麽問題啊,是吧?″


    宋珊珊脫口而出,似乎麵對的不是刑警,而是在和古一明和黃確聊天。她知道自己是有意裝出輕鬆自若的表情,其實腦子裏是悲苦交加。


    她清楚地知道,父親殺害了表舅,是因為他的突然出現,在晚飯時談及過十三年前自己誤傷胡普,最終導致他死亡的那件案子。


    孫大勇當著自己的麵,自然不會說得太明白,但她卻敏感地知道,表舅這次來冷山,就是為了澄清這件案子背後的真相而到這裏的。


    十三年前麵臨初中畢業前夕,她在得閑時也會到父母的公司幫忙。無意中在倉庫背後,偷聽到了母親和胡普的對話,她曾探出頭來,看清了胡普的麵容,以及他手裏的那份父親和她的親子鑒定書。


    從那時起,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引以為豪的宋文昌,竟然不是她的親生父親。雖說心裏充滿了疑惑,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但她很清楚,這個人手裏的那份鑒定書意味著什麽,絕對不能讓它落在別人手裏。


    她很想當時就衝出去,把他手裏的東西搶過來撕碎。但恰在這時,看到胡普因敲詐不成,爭執過程中,胡普惱羞成怒打了母親一巴掌。


    她騰地升起了怒火,馬上返身迴到倉庫,從櫥櫃裏翻出了用布袋裹著的那把刀,別在腰裏,匆忙趕了過去。可到了那個地方,母親和胡普都沒有見到。


    在圍牆邊的通道,她看見胡普正想從那個垮塌的缺口走出去,她一時憤懣不已,快速沿著通道的缺口衝出,終於在圍牆外那條偏僻小路八十米處追上了他。


    跑步聲的靠近,讓胡普驚覺地返迴頭。“把你身上那份鑒定書交迴給我!″她像變了一個人,稚嫩地大聲說道。


    “哈哈,憑什麽?你就是宋珊珊吧?″胡普對眼前這個瘦高女孩毫無戒備,拍了拍口袋,戲謔地說道。“想要,可以啊,讓你爸媽出錢來買。″


    她看著胡普,慢慢走近,似乎滿臉委屈地說道:“我媽實在沒有那麽大一筆錢,如果讓我爸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讓他出幾十萬來買一個不是他親生女兒的鑒定書,你知道這絕對不可能。″


    胡普從口袋裏拿出那幾張紙,在她麵前揚了揚,笑著說道:“你別拿宋文昌來說事,我知道他有錢也摳門。這份鑒定書就是他委托檢測中心檢驗的。“


    “可我又沒有看過,那我爸怎麽能有我的檢材?再說了,誰又能證明你說的檢測結果,是不是和我有直接關係?″


    胡普全然不介意宋珊珊的質疑,“你不會忘了有正在用的牙刷不見了的情況吧?″


    她當時楞了一下,確實前幾天,一個平時用慣的牙刷無緣無故不見了,以為是母親給自己換了新的。想來父親就是把這牙刷或者其他檢材一起送檢了。


    胡普把鑒定書中關鍵的一張給她看了看,上麵確實是有她的名字。她趁機跨前一步,把胡普手裏的鑒定書搶了過來,返身就走。


    胡普沒有想到她會這樣,一時惱羞成怒,衝上來攔住,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往地下按,一手搶奪那份鑒定書,“想詐我,你還嫩點。″


    她當時一邊撐住胡普掐住自己脖子上的手,一邊扭身躲閃,罵道,“你這無賴,想錢想瘋了,為什麽還要出手打我媽?″


    “你敢罵我是無賴?看我怎麽對待你這小雜種!″胡普捏住她脖子的手順勢一拖,把她按在地上,就跨上她的身上去製服她。


    她當時感覺頭腦一陣空白,被胡普掐住的脖子唿吸已很困難,突然想起腰裏別著的小刀,用左手抽了出來,就往胡普的背後剌了過去。


    從當時她拔刀的瞬間,低著頭的胡普絕對想不到她身上會有小刀,剛想躲避已經來不及。胡普鬆開自己脖子上的手,反手就想把刀拔出來,但已經做不到了。可能是劇烈的疼痛,使他扭曲著臉說道:“你竟然敢用刀剌我!看我不整死你!…″


    看到宋珊珊楞在那裏,似乎在想著什麽,黃確用指節敲了敲桌麵,“我總感覺,你父親是一個七十歲老人,身上有殘障,就是在孫大勇不注意時也好,他不太可能輕易用石頭就一次把孫大勇砸死。何況他曾經是一位有經驗的老刑警。″


    “我也不知道,既然我爸這樣說,那就應該是做得到吧。“宋珊珊聯想起了當初襲擊胡普時的情景,在突然發起的攻擊中,很少有人會預料得到。


    “當然了,對於宋文昌和某個人來說,保護你的成長和聲譽,是天經地義的。那怕是自己冒著被捕,甚至是牢獄之災,也心甘情願,並無怨言。“黃確的話中似乎還有所指。


    “請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想明白,不會吧?″黃確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眼睛直盯著她,“十三年前,你不是有過一次這樣的經曆嗎?″


    宋珊珊這下終於明白了,瞬間不淡定起來。“你是說,當初是我殺害了胡普?″


    “你曾經有過一把鋒利的小刀。巧合的是,這把刀就剛好在胡普遇害的當天出現在現場。″


    “那能說明什麽?“宋珊珊知道眼前的高個子刑警一定在省城,調查到了刀子的來源,並據此找到了她。


    “這你應該很清楚,我調查過當年所有和你有關的情況。得知你們全家之所以在你初中畢業的那年夏天搬家,完全是為了讓你離開那個是非之地。


    你當時曾經因為高燒不退,在醫院住了幾天,並不是因為你感冒發燒,也不是所謂的有人跟蹤,更不是由於你父親的公司資金斷裂。“


    “那是為了什麽?″宋珊珊強撐著反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殺了胡普?″


    “我們從青雲區刑偵大隊的檔案裏,發現了那把非同尋常的小刀。那是你和父親去海島旅遊時,一個漁民送給你的。這我沒有說錯吧?“


    “對。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可也證明不了我那天就在現場殺了胡普。″


    黃確笑了笑,仍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偷聽到了胡普威脅你母親的對話,並看到他手上那份親子鑒定書,知道了你真正的父親不是宋文昌。這對你來說,是很難接受的。


    可你母親不甘心受胡普勒索,也不可能在不讓你父親知道的情況下,拿得出幾十萬來買斷這份東西。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陷入了兩難。唯一的辦法,就是你從胡普的手中奪迴那份鑒定書。″


    宋珊珊搖著頭,臉都漲紅了。“你說得就像當場看到一樣,但你說的這些,也隻是猜測,沒有證據,不是嗎?“


    “有一個知情人向我們說了這麽一個情況,在案發當天,她曾經看到你母親在倉庫辦公室的櫥櫃裏翻找什麽。你母親見到她,問到你有沒有在她發貨時,看到你跑過去時,你身上有沒有帶著什麽東西。″


    “我跑步到其他的地方不也很正常嗎?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好。你是從倉庫後麵圍牆邊,那個坍塌的缺口跑出去的吧?可就在你跑出去追胡普不久,你母親也尾隨著追了出去。如果相隔時間不太長,她也有可能看見了那個殺人的過程。″


    宋珊珊知道什麽都隱瞞不下去了,愕然地說道:“這…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承認當時就是想從胡普手裏拿迴那份鑒定書。可胡普勒索我媽時,竟然出手打了她,這是我絕不能容忍的。″


    “那你為什麽還要帶上那把小刀呢?“


    “我就是想要迴那份鑒定書,也沒有想其他的。再說胡普那麽高大壯碩,我想打過他,根本不可能。我帶著那把刀出來,就是為了預防萬一。怎知胡普不管我怎麽說,隻是讓我父母拿錢買,還罵我是小雜種。“


    “你就用身上那把小刀剌死了他?“


    “如果我說,是我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和傷害,我實在不得已,才剌了胡普一刀,你們會相信嗎?″


    “呃,你先說說看,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


    “我沒有看過那份鑒定書是不是真假,就讓他給我看了,我拿過來就走。胡普就把我攔著,並用手掐著我的脖子,把我壓在地下,要搶迴那份東西。


    我感覺頭腦發昏,唿吸困難,這樣下去,我要被他掐死的。就突然想起身上帶著的小刀,猛的抽了出來,在他的背後剌了一刀。“


    “你還記得,當時是用了那隻手拔刀的嗎?“黃確擺了下手,有點疑惑地問道。


    宋珊珊一下楞住了,她似乎是迴想了一下,說道:“記得,我用的是左手。因為我的右手拿著那份鑒定書,並被胡普壓在了下麵。″


    黃確平靜地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說道:“之後呢,胡普馬上就倒下死了,是這樣嗎?″


    “沒有,他像瘋了一樣,用力抓住我拿刀的手,另一隻手卻仍壓住我的喉嚨。我拚命扭動身體,不讓他殺了我。時間不長,我發現他的手稍微鬆了一些,就奮力把他推開,也顧不上拿那把小刀了。“


    “你說的是,胡普在中刀後仍能卡著你的脖子?″


    “對,我沒有看到胡普死亡,隻是想著趕快逃跑,免得他又追來。不敢再迴到倉庫,就跑迴了家。″宋珊珊沮喪地說道,“那對候小,也實在想不到會讓胡普因為這件事送了命。″


    “你認識唐第宗這個人吧?″黃確話鋒一轉。


    “認識,母親在我小時候,常帶我去他家,他總給我買玩具。他母親邱潔是我媽的中學老師。″


    “你當年有沒有注意到,胡普這件案子最後的宣判結果呢?“


    “當時,我們急著搬家,事情很多,實在沒有注意到新聞。可後來,聽說是唐第宗被判了七年的有期徒刑。″


    “說你什麽好呢,當時胡普中了你那一刀,在你逃走後,他就死了。隨後,正是這個唐第宗頂替了你的罪名。你不覺得他和你無親無故,為什麽他要救你?“


    宋珊珊仰起臉,略顯猶豫,終於鼓起勇氣,低聲說道:“這件案發生後,我確實很害怕就這樣殺了人。整天窩在家裏,高燒不退,一到晚上就做惡夢,驚出一身冷汗。母親見我這樣,就讓我到醫院住了幾天,這確實不假。


    那段時間,我也很注意新聞動態,發現居然有一個人頂替了自己的罪名。這個人還是我熟悉的唐第宗叔叔,當時真的想不到他會這麽做,父母也安慰我,說可能那個胡普隻是受傷,和你沒有多大關係。″


    “在同一天的同一個地點,發生這樣的兇殺案件幾乎為零。這就不用我挑明了吧?″


    “是的,殺胡普的人就是我。直到我長大了,看了父母的結婚證,再聯想到那份親子鑒定,唐第宗有可能是我的親生父親。″


    黃確苦笑了一下,說道:“按照你說的案件當時發生的情況,應該是你在受到胡普危及生命傷害的關頭,采取的防衛措施,你是正當防衛。


    由於你當年隻有十四歲,尚未成年,隻要自首,法庭可能會判你無罪。可惜的是周圍沒有目擊證人,在審訊中,就很難區分得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是防衛過當,還是正當防衛。


    就算最後的結果怎麽樣,作為殺人案件,也會記入你的刑事檔案。這個汙點就會伴隨你的一生。″


    “啊?實在太可怕,那我豈不是一生都毀了?″


    黃確沒有正麵迴答,岔開話題繼續問道:“在你逃跑時,有沒有發現你母親出現在現場?″


    “沒有。我確定。″


    “那你有沒有注意到一部運貨的皮卡車停在不遠處?″


    宋珊珊側著臉,半閉著眼睛,想了一下,“啊,是有那麽一部車停在那裏,跑過車旁,我隻好低著頭,駕駛室裏恍惚像有個司機。“


    “那個司機就是唐第宗。他應該是全程看到了你和胡普從糾纏到搏鬥,直至你用刀剌傷他的情景。是他投案自首,頂替了你的過錯,為此,被法庭以過失殺人罪判了七年徒刑。″


    宋珊珊至此終於全部明白了。唐第宗冒著死刑的重罪也要救自己,除了他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讓他這樣做。


    “還有一個人,為了你的人生,將要在監獄裏服刑。″黃確搖了搖頭,猶豫著說道,“算了,反正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啊?″宋珊珊驚呆了,“我老爸?″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三眼神探係列作品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捕魚者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捕魚者說並收藏三眼神探係列作品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