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勇的家是一棟外牆貼著瓷磚的兩開間五層小樓,就在青雲區警察係統的小區內,地點很好找,沿著通道就可以把車開到家門口。


    趙維把黃確兩人帶到二樓的客廳裏。在掛著孫大勇遺像的那麵牆上,黃確和古一明給他行了三鞠躬表示哀悼之意。


    黃確端起趙維為他們準備的紅茶,淺喝了一口,正遲疑著是否將調查到的消息告訴她時,但張了張嘴又把話咽迴去了。


    趙維看到黃確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說道:“其實,我從你們一進門,就估計到你們想和我說什麽了,大勇不是從冷山水庫的大壩上摔下來的,對吧?″


    黃確從趙維的話裏聽出,作為刑警的妻子,又是中學老師的她,在知道孫大勇的耗訊後,自然會根據警方提供的消息,作出自己的判斷。


    “對,是這樣。″


    “在聽到你給我打的電話時,我就隱約感覺到了。他一個平時不太喝酒的人,怎麽會在李瑜家喝醉酒,以致會掉到水庫大壩下摔死呢?″


    她眼含淚水,擺著頭,慢慢說道,“他平時很注意這些禮儀細節,這種醉酒失態的事情,在大勇身上絕對不會發生。″


    趙維看著兩位刑警,臉上雖然仍略顯悲傷,但說話的語調卻保持著平靜和理智。幾十年來她對孫大勇的生活習慣了如指掌。特別是當她在看到丈夫的遺體的時候,就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


    黃確當著這位明事理的老刑警遺孀的麵,覺得自己應該把這次到省城調查到的情況如實告訴她。


    當黃確說到孫大勇曾到過薔薇園小區,尋找一個名叫唐第宗的刑滿釋放人時,趙維微微蹙起眉頭,似乎在腦裏也搜索起了關於這個人的情況。


    “我在打掃衛生時,也會偶爾看一看大勇散放在書房的記事本。對這件十三年前的案子,曾好奇地問過他,可他總是笑笑,說是早就結案了。


    如果他知道唐第宗刑滿出獄幾年,可能真的會關注一下這個人目前的生活情況,有時也會給有困難的人一點錢。所以,他會去薔薇園小區找他,我並不覺得意外。″


    “是這樣,孫大勇前輩如果知道唐第宗是在幾年前就出獄,那麽,他為什麽在前幾天仍去找他,好像是有什麽事要和他說。那他有沒有和你說過是些什麽事呢?″黃確有點好奇地問道。


    “沒有。但你這麽說,我現在也想起來了,退休後大勇應該是發現了和唐第宗那件舊案有關聯的某些事情,才會自己去找他調查了解的。″


    “他已經退休了,如果發現了新的線索,也可以交給刑偵隊其他人偵查,為什麽還要自己去調查呢?″


    “大勇可能覺得這件事還不好跟局裏說吧。那天他從薔薇園迴來後,我還問過他,在無奈之下,他才告訴我,到那裏是為了找一個出獄了快七年的人,想了解當年這件案子背後可能隱藏的秘密。″


    “隱藏的秘密?“黃確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是的,他當時的神態有點沮喪,說這件案子可能是他從警以來,唯一的一件錯案。″


    “那他是怎麽知道這是一件錯案的呢?″


    “退休後,他就開始整理以前的一些辦案資料,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從資料中想起來的。但當我問起具體案情時,他卻希望我不要再問。″


    “你的意思是說唐第宗這件案,是孫大勇前輩辦過的唯一的錯案?″古一明有點疑惑地問道。


    “是的,我當時安慰他,事情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就算是錯案,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錯。因為這個人是自首的,就算錯了,也是由上麵做出的決定。


    案件的人證,物證和口供都齊全,法庭也審理清楚,才判的刑。誰會自己沒有殺人,自願承擔刑罰的?終究是他殺了人,萬一哪天說不定因為哪個法律環節搞錯,判的就是死刑,這人是不是腦袋被門夾傻了?″


    “那大勇前輩怎麽說?″黃確追著問道。


    “他當時苦笑了一下,說他以前辦案時你總是相信我的,怎麽如今兩個人都退休了,倒管起我的事來了。″


    趙維沉浸在往事中,“其實我也真的不知道,他經辦的那件案子是怎麽就錯了,隻是出於關心他,才會問他的。″


    “那他有沒有再說過什麽?″


    “他說這是一件擱在心裏很久的事,也曾向上級反映過。但領導勸他不要再糾纏過去的事,況且案犯已經執行了徒刑,也沒有提出過申訴,那就證明這案子沒有錯。″


    “他是怎麽發現這是一件錯案的呢?″


    “他說,當時的兇殺現場是在工業園區外一個偏僻的地方,沒有一個目擊者。至於唐第宗和胡普是為什麽事爭執,又是怎麽殺人的,胡普已經死了,口供也隻有唐第宗一個人的,究竟是不是這樣,就很難分得清了。


    再有,那把殺人的小刀也值得懷疑。如果是唐第宗隨身攜帶的,似乎又不太協調。一個開車到汽車配件公司取貨的經銷商,車上似乎不可能帶有這樣型號的小刀。″


    “嗯,那把在檔案裏的小刀我們也看過,確實和其他的水果刀不一樣,特別尖銳鋒利,不是一把普通的小刀,我也有過懷疑。″黃確點了點頭,開心地笑了笑。


    “大勇還提到,在殺了人後,周圍並無目擊者,他又是開車來的。按照一般人的犯罪心理,唐第宗應該會開車逃走。可他卻似乎非常冷靜地撥打了報警電話。


    在警方審訊時,很爽快向他們承認了殺人的經過。不管怎麽問,他始終是以胡普詐騙了他二十萬,憤而殺人這一點堅持到底,這就使大勇有了懷疑。″


    “你不是說過,孫大勇從來沒有和你說起辦案的事,那天為什麽會把留在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呢?″


    “我也不知道大勇心裏是怎麽想的,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可能是他退休了的緣故吧,有些憋在心裏的話,以前沒法說,現在遇到我一再追問,他這才會無奈說出來吧。″


    黃確和古一明不由得都笑了,這也許是老年刑警的心理,出於保密原則,就算心裏有話,也不便當著家裏人說,這從刑事警察的角度來說也很正常。


    “他有沒有和你說起,見到過唐第宗呢?“黃確很想知道這一點。


    “見沒見過唐第宗,他沒有說。但他說到唐第宗出獄後的近況。″


    “哦?″


    “他先是在老南橋郊區的一個廢車場幹過,非常辛苦。後來,他把薔薇園的房子賣了,租了店鋪,仍然幹起了汽車配件。如果你們能找到他,應該就會很清楚這件案子是怎麽樣的了。“


    趙維的話印證了他們在薔薇園小區肉店老板說的,唐第宗應該就在老南橋那邊。隻要給任百力打個電話,從警方網上或市場管理局一查,就可以知道具體的經營地址。


    “剛才你說前輩整理過的那些陳舊資料,最後都怎麽處理的呢?“


    “啊,那些資料是他用兒子的碎紙機切碎後,和其他垃圾裝在塑料袋,讓環衛工給拉走了。″


    黃確似是感到可惜地咂了咂嘴,“也就是說他沒有留下任何的資料?“


    “沒有,″趙維搖頭說道,“那些資料涉及辦案過程,而且還牽涉到許多人的隱私,留下來再也沒用。電腦裏的也沒有留下,都刪除掉了。″


    停了一下,趙維見黃確不再出聲,用手揉了揉太陽穴,似是感覺有點不舒服,隻好勉強說道,“你們還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


    “暫時沒有,很對不起,打擾了,如果再想起什麽線索,請隨時和我聯係。″


    “你們會把孫大勇死亡這件案子調查清楚吧?″


    “會的,請你放心,我們會徹底調查清楚,給你一個交待的。“


    從趙維家裏出來,古一明邊開車,邊問黃確,“趙維在局裏領取孫大勇的骨灰時,她為什麽不把這些話說出來呢?″


    古一明好像早就想問這個問題,已經忍了很久,隻是大多是黃確提問,趙維迴答,氣氛也不適宜,一直不敢貿然說出心裏這些話。


    “這也可以理解,當時她見到孫大勇的遺體,雖然表麵看似冷靜,可內心肯定是會痛苦無比,想不起來也很正常。


    再說,趙維對我們能否偵破這件案子,也有個信任度的問題。從剛才我們一進門,就可以明顯感覺到,她也是在等著我們到來,才會把孫大勇那些隱藏在心裏的話告訴我們。″


    “這就是說,她對我們能否偵破這個案子,有著擔心和懷疑?“


    “當然,可能也有這種擔心和懷疑在裏麵。其實趙維心裏很清楚,我們會主動找上門來,終究她是一個老刑警的妻子,也懂得我們辦案的規律。″


    “怪不得她在我們出門前,還問出那句話,看來真的有點不放心啊。″他想了想,接著說道,“我有點不明白,孫大勇為什麽要私下調查呢?“


    “我隻能說,他這樣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因為這件十幾年前的案子,終究已經是一件事實認定,經過法庭宣判,而且在多年前已執行期滿的舊案。如果沒有新證據出現,青雲警方也不想再翻案的原因。″


    “不想再翻案?″古一明想起仼百力那有點厭煩的態度,始明白黃確這句話的意思,看來真的是讓人無語。


    “黃隊,既然孫大勇不是心血來潮,才重新調查這件案子,難道這背後真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對,有這個可能。″黃確篤定地說道,“從時間上來看,極有可能是在一個偶然的場合,孫大勇聽到了有關唐第宗出獄後的情況,從中了解到了一些不為人知的情況,更證實了他當年對這件舊案的懷疑是有道理的。″


    “可孫大勇發現唐第宗背後隱藏的秘密,這究竟指的是什麽?“


    “案件剛開始調查,我也不敢確定自己的假設是不是對。但這秘密肯定是存在的。既然孫大勇可以找到,我們隻要按著這條路追查下去,也一樣可以找到。不然,他就不會到冷山水庫的大壩上去。″


    “黃隊,問你個問題,可以嗎?″古一明遲疑著說道。


    “什麽問題,說吧?″


    “從我們查閱唐第宗的檔案來看,似乎就是一件債務糾紛引起的過失殺人案,卷宗裏也看不出有太大的問題。會不會和孫大勇退休後調查到的一樣,胡普被殺根本不是因為債務糾紛引起的案件?″


    “為什麽你也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我還是不明白,總覺得孫大勇和趙維說的懷疑這件案子是錯案的三個根據,基本上是對的。但還是不夠全麵,經不起推敲。″


    “哦?說說看。″


    “表麵上是因為唐第宗被胡普騙了錢,可孫大勇的話中似乎在暗示,唐第宗不可能就為了這區區二十萬的債務而用刀殺了胡普,可能還有其他隱藏的原因。況且那地方偏僻,又無目擊證人。


    胡普死了,當然就隻有唐第宗一個人的口供了。因為沒有證據可以表明,唐第宗不是因為債務,而是有其他的理由殺了胡普的。並且也沒有證據表明,是他事先約了胡普在那麽偏僻的地方見麵,對吧?″


    “對。說下去。″


    “我不認同孫大勇對那把刀的看法。那把小刀就算少見放在駕駛室裏,可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當天唐第宗是開著皮卡車到工業園區取汽車配件的,難免不考慮到刮風下雨,捆綁包紮帆布時用到,配備一把鋒利的小刀也很正常。″


    “還有呢?″


    “這件案子看似起因就是因債務糾紛而引起的衝突。唐第宗在胡普那裏要不到錢,雙方衝動扭打起來,唐第宗反被胡普打了一頓,憤怒之下,跑迴車裏,拿出小刀捅了胡普,才釀成了血案。如果真的是這樣,孫大勇肯定不會在退休後仍然再私下重新調查。″


    “可問題是,唐第宗為什麽在周圍都沒有目擊證人的情況下,不選擇開車逃跑呢?″黃確啟發式地問道。


    “既然唐第宗殺了人,就應該承擔由此帶來的法律責任。他也知道,不管有沒有人看見,開車逃跑也是沒有用的,根據車胎留下的痕跡,警方很容易就會找到他。所以,坦然選擇投案自首就是唯一的出路了。“


    “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可趙維為什麽沒有全部說出孫大勇真正懷疑這件舊案背後的原因,而要這樣對我們說?″


    “我想趙維仍然有些不信任我們,可又想引起我們對這件案子的重視,才這麽說的。或者是孫大勇實在不想對她說出背後的真相,隻是用這些話來應付趙維的追問。


    當時我就有這種感覺,孫大勇如果真是這樣說,似乎還不是一位老刑警對該案的全麵判斷。″


    黃確沉思了一下,冷靜地說道:“其實我也曾經是這麽想的。還有,就是那把殺人的小刀,孫大勇既然對它出現在車裏有懷疑,為什麽不調查清楚那把刀的來龍去脈,是不是唐第宗早就放在了駕駛室裏,而不隻是為了割捆紮繩用的?″


    “黃隊,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那把小刀和平常使用的割繩索的小刀不一樣,拿到手裏沉甸甸的,刀柄和刀身都是特殊鋼材一體鍛造出來。再說它那柳葉型的刀身也太細長和鋒利了。″


    “對,這點我也注意到了。要知道,孫大勇在退休前,就是一個在偵破方麵有敏銳觀察力的老刑警,這麽大的疏忽似乎有點說不通,會不會是唐第宗出於某種原因,預先在駕駛室就放了這把小刀,尋找合適的機會,故意造成因債務糾紛的假象,伺機殺了胡普?″


    “如果按照這樣的分析,那孫大勇懷疑債務背後還另有原因,這還是有可能的。″古一明點了點頭。“可為什麽孫大勇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孫大勇對這件十幾年前的案子這麽執著,說明他早就從中看出了端倪,或許已經知道唐第宗殺胡普背後隱藏的真相。更相信這宗舊案的關鍵人物就在富林市的某一個地方,所以他才會沿著這些蹤跡追到了冷山。


    我總覺得這件案子的背後沒有那麽簡單,其中也存在著不少的漏洞,隻是當著任百力的麵,不便提出來,以免影響了下麵的調查。不管怎麽說,這兩件案子應該是一脈相承,它們之間肯定有關聯,隻是我們目前尚未知道而已。″


    黃確一口氣說出了在看到案件檔案後,心中所存疑惑,然後靜靜地靠在椅背上。古一明知道黃確說這些話的意思,見他不再說話,側頭瞥了一眼微閉著眼睛在那裏沉思的他,隨即知趣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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