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經理還有工程師,在中午的時候,由於工作原因也不能迴駐地用餐。煉化項目的工地負責人,就通知廚房開小灶,給我們單獨做了盒飯。因為能享受此殊榮的人員少,也就是五六個人,送飯車一進入工地,就有專人把我們的盒飯送到項目辦公室。


    走進開著暖氣的項目辦公室,我的思緒一直沒有緩過神來。看著辦公桌上擺放的盒飯,一份是香噴噴的紅燒肉,一份是青椒炒肉,肉香味在辦公室彌漫的同時,不禁讓人垂涎欲滴,可此時的我卻沒有一點食欲。我沒有多想,一樣拿起一盒走出了項目辦公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搜尋者郭健斌的身影。轉了老半天,才在工地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他。郭健斌端著半碗米飯,手裏拿著一個饅頭,跟前放著少半碗燉土豆,他剛開始吃飯。


    我快步地走到他的跟前。說:“健斌,你吃這個。”


    郭健斌抬起頭,看見是我,眼淚在眼眶中轉了轉幾轉,險些沒有掉下來。哽咽著說:“韓哥,不用了,我吃這個就行。”


    我不由分說,放下我手中的兩盒盒飯,從他手中硬是奪下他的飯碗,剛轉過身,就看見哪幾個四川人,用疑惑地目光看著我。我什麽也沒說,卻用鋒利的目光直盯盯看著他們,看得他們麵紅耳赤,看得他們趕緊低下了頭,拚命似的往嘴裏扒拉著飯。


    這次我沒有迴到項目辦公室,而是直接端著郭健斌的飯碗,坐進了我開來的別克車裏。我大口地咬了一口饅頭,然後用筷子夾了一小疙瘩燉土豆,說不出來好吃還是不好吃,可我感覺心裏堵得慌,有一種非要把它吃完的想法。這種吃法是我平生第一次,因為我在家吃土豆,都要把它做成醋溜土豆絲,裏麵加入青椒、肉、大蒜和老陳醋。可看一眼窗外,成群結隊的民工,他們站著、蹲著,哪一個不是吃的狼吞虎咽,哪一個不是吃的津津有味。想到這裏,我把心一橫,先把手裏剩餘的饅頭,三兩口就把它吃完。然後,我也和他們一樣,把剩下的菜倒在米飯碗裏,用筷子在碗裏使勁地攪拌了兩下,眼睛一閉,左手端著碗,右手拿著筷子,大口地往嘴裏扒拉。心裏想,哼!現在莫管它是什麽味,隻要能吃飽就行。他們能吃,我就能吃。也許廚師長麻痹大意,我就能吃到一塊;別人碗裏都沒有的紅燒肉。


    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去還郭健斌的碗筷,結果轉來轉去,我卻始終沒有找到他。403隊的隊長,一位和我年齡差不多的中年漢子,主動和我打招唿。“郭健斌在三十多米鋼結構上,你把碗筷給我就行。”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髒兮兮的大手,從我手裏接過碗筷,滿臉帶著歉意地笑容,說:“我剛才已經很嚴厲地批評了那幾個人,也讓他們向郭健斌道了歉。我向你保證,這樣的事情今後決不會再發生”。他又向我走進了一步,帶著商量的口吻說:“檢查是不是就不用寫了,他們都不識字。不過為了讓他們長點記性,隊裏可以每人扣他們一天工資,算是懲罰。你看這麽處理,行嗎?”


    我厭惡地看了看他,微微地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我轉過身子,也不再理會他,大踏步地趕緊離開。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這個權利,我也知道如果把他們的檢查,作為案底留存到保衛處,就預示著他們一旦再犯錯,就將永遠離開石化公司,再也不能到這裏來打工。


    我記的很清楚,那一天是三月的二十三號,這是個刻骨銘心的日子,因為就在那一天,我和郭健斌匆匆一別,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聽到他的噩耗時,已是三月的月底,我正和經理在馬鞍山視察工作。等到我從馬鞍山迴來的時候,已經是四月的中旬,他的善後事宜已經處理完畢,他的家屬也抱著他的骨灰離開了大慶。


    帶著對往事的迴憶,我特意來到他出事的地點。仰望著十幾米高的鋼結構,我的內心一直在不停地思索著、埋怨著。健斌呀!健斌,你怎麽會那麽不小心呢?登高作業,安環部再三強調要係掛好的安全帶在施工,你身上係著安全帶為什麽不掛好呢?我真想不明白,一向謹慎小心的你在事故發生前,又怎麽可能會忘記了係掛安全帶呢?你為了你的家庭,為了你尚在繈褓中的兒女,你不該這麽麻痹大意呀?你不該這麽不小心啊!健斌呀健斌。你遠行幾千公裏,來到這冰天雪地的hlj省dq市,難道這裏就是你人生的結局,難道這裏就是你生命的終點站。


    帶著心裏的疑惑,我詢問了事發現場的幾名工人。他們含糊不清地告訴我,當時現場的風很大,天空中烏雲密布,電閃雷鳴,頃刻之間就下起了很大的雨。工地上的工人,大部分在鋼結構上作業,接到項目部通知,大家就抓緊時間緊急撤離。403隊的油漆工在撤離的時候,郭健斌被落在了後麵,至於他是如何掉下來的,沒人能夠說得清楚。大家七嘴八舌向我訴說最多的就是,當時的現場很亂,發現郭健斌躺在地上,早已不醒人事。鮮血從他的頭顱中流出,順著雨水流的滿地都是,那場麵實在是慘不忍睹。


    大慶的四月,依然是風冷刺骨。大慶的四月,依然有雪花在不時地飄落。可無論風雪怎樣強烈,它卻阻擋不住我們新時代建設者,戰天鬥地拚搏、奮鬥的身影。在石化公司的煉化工地,仍然是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色。百十米高的鋼結構上,依然有建設者在不停地忙碌,依然有焊花在不停地閃爍。各種大大小小的車輛,依然在工地上日夜不停地來迴來穿梭。五顏六色的彩旗、標語、口號,在這片堅硬的黑土地上,在唿嘯的寒風之中,它們頂著頭上的陣陣烏雲,在風沙中迎風飄揚。似乎它們已經做好充分地思想準備,它們有能力迎接更大的挑戰。


    我開著商務別克車,毫不猶豫地來到了dq市郵政局,把我三月份的工資,全部都匯往了hen省ly市欒川縣馬王莊。我用醒目的黑筆寫下“郭健斌”收。這也許是我唯一能做的,這也許是我對這個即熟悉又陌生的小弟弟,唯一的表達方式。願他的靈魂能早日進入天堂,也願他的家人能化悲痛為力量,盡心盡力地撫養好他的遺孤。從郵局出來,我算是徹底地告別了我的老鄉,告別了郭健斌,告別了我認識一個月的小弟弟。


    在迴石化公司的路上,我一邊小心翼翼地開著商務別克車,一邊用手背不停地擦去臉頰上的熱淚。看著煉化工地深入黑雲層的火炬,冒出二、三十米高的火焰,它們隨風發出震天響的肆虐聲,我仿佛看見一個不願離去的生命,在向我發出悲戚的哭泣聲。看著四周的鑽井和石油塔,看著和天地相連的鋼結構,看著哪麽多緊張而又忙碌的身影,我的內心又忍不住地默默祈禱。“在外打工的農民工兄弟,安全重於泰山,我們一定要珍惜自己寶貴的生命!怨蒼天保佑我們,早日,平安,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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