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走,改日得力一定登門拜會!”


    “好說,好說!”


    “少府言重了,言重了!”


    酒氣熏天的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胡三笑著臉一波一波送走了張府的客人,轉身朝正廳走去。


    可走著走著,胸口一整翻湧,胡三奔向一邊手撐著正門庭院的柱子幹嘔起來,可是或許吃的東西太少,又什麽都沒吐出來。


    “胡郎,您沒事吧!”


    略顯稚嫩而又清甜的問候傳來,滿是關懷,而胡三卻沒有抬頭,畢竟此刻自己的形象太過狼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不喜歡自己狼狽的摸樣出現在人前,伸手無力的搖一搖,他說到:“沒事!都走了吧!”


    “都走了,哦,除了李家娘子和大管家還在!”二丫有些不懂規矩的伸手在胡三背上輕輕拍打,似乎在哪裏見過這樣的方法可以讓嘔吐的人舒服些。


    “你……噢……!”胡三立馬想要製止,可是似乎在這樣的刺激下,又一陣不適翻湧而來,他隻得低頭吐了起來,別說,這次多少吐出點什麽,不一會,一陣舒暢的感覺襲來,胡三輕鬆不少,接過手絹擦擦嘴,胡三吐出一口濁氣,這才轉頭看著身旁的小姑娘,想罵,人家幫了自己……


    “胡郎,好些了嗎?管家他們還等著呢!”眨巴眨巴眼,二丫有些迷惑的望著胡三,聲音還是那麽細舔。


    胡三這才發現,精致玲瓏的臉龐,細細的眉毛,少了些嫵媚,多了一些輕盈,自己竟然不由得望出了神,這是怎麽了,胡三心理一陣心熱又一陣迷惑,也不知為了那輕撫的小手,還是為了這靈動的麵龐。


    “胡郎?”二丫見胡三有些失神,不由得再次詢問,她可不想出什麽狀況,又讓管家費神。


    “哦!沒什麽,走吧!”


    大堂並不遠,繞過前門的擋牆,就能望見內院的情況,一張大大的圓卓,拚盤碟碗堆了一堆,上好的南醇香老遠站在擋牆旁就能聞到;圓桌旁,身上一席淺綠棉裙,頭上盤著發髻,插著金釵的便是李家大娘子李珺怡,而此刻,她正麵帶淺笑的和依舊在品著酒楚老爺子聊著什麽,胡三知道,一定是在聊家常,若是談正事,他們都不會露出這副表情的。


    “嗬嗬,是嗎?”


    “可不是,家父若是有老爺子這身板,兒也學那一般人家的女子,隻管針織錦線,相夫教子……!”


    “哎,豈能這麽說,如此一來,不是少了一個女中豪傑?若無小娘子,南醇香又豈會有今日的地位?”


    胡三度著步子走得近了,果然聽到一老一少說些家常正開心。直到門前,他沉了一口氣,這邁開了步子踏了進去,隨即,若是有人注意,一定會發現,胡三的臉部表情,隨著屋內的人目光轉動而變化著,由僵硬,冷漠很快轉化成了微笑,雖然有些不自然。


    “喲,聊什麽呢?這麽開心!”一如既往的,還是胡三先開了口。


    “嗬嗬,沒什麽,辛苦了!”楚大伯此刻輕聲的說著。


    “嗬嗬,那裏那裏!”胡三則客套的迴應,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生分。


    其實,楚大伯作為長輩的問候這話聽起來並無不妥,然而,其實裏麵還是多少有一點,就好像楚大伯是家裏人,而胡三隻是個幫手,到頭來,換得一句辛苦,謝謝。


    而此刻,因為也喝了一些而顯得臉色紅潤的李珺怡也開了口:“胡郎今日怕是喝多了,張將軍可說過,南醇香性子太烈,會傷身的,胡郎還是注意些的好!”


    “娘子關愛!胡三謝過!無礙的,無礙的!”隻一句話,如同愁情煩惱煙消雲散般,胡三真的笑容綻放起來,這變化,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還是注意些好的!”微微點頭,李珺怡再次勸解,說起來,她也有些感懷,現在李家酒業蓬勃正興,酒坊已經擴了數倍,生意來往已經超過了原本李家的糧食主業,南醇香甚至擺上了陛下招待大臣的筵席之上,當然,關於這事情笑得最開心的,莫過於出高價買下成都府銷售權的哪個代理商,而其他地方的代理也沒有哪家不滿意的,李珺怡可以肯定,來年再次的代理費用,將會雖然不可能超過出售買賣權所取得的效益,但也絕對是一個不小的數目,而且,還能算上逐年擴大的買賣利潤……而這一切的一切,都來自哪個幾句話謀定了發展方向的張將軍。


    生意嘛,總離不開官府的照顧支持,一開始,李家隻敢把酒坊牢牢的屯在南浦,就是應為需要張左耀的照顧,而買賣做出去,想要不受欺負,不受控製,青石乃至遂州的大小官員,人脈是必須走通才行的,當然,這些就不是一日兩日完成的,李家從爺爺輩開始就有自己的人脈,現在,不過需要牢固一下而已,這,也就是為什麽每次張家筵席,李珺怡都不會缺席的原因,她隻是沒想到,張左耀三天兩頭的升官,這些大小官員沒事就往南浦蹭吃喝,不由的,李珺怡都有些埋怨張左耀了,拉關係,不代表需要高調,但當此情形,她又有些推脫不掉……


    “怎麽,娘子想旅帥了?”說得正開心,胡三卻發現提到旅帥,李珺怡有些走神,於是他滿帶酸味的來了一句。


    “嗯?”李珺怡一愣,隨後發現自己臉一下子燙了起來,不過顯然因為本身喝了一點,所以臉色紅潤看不出什麽來,隨後她有些不高興的對胡三講到:“胡旅帥喝高了!早些去歇息吧!”


    一直親近的稱胡郎,而此刻,李珺怡叫著胡三的職務,顯然已經算很深的告誡了,而一直聽著這些的楚大伯微微皺了眉頭,或許怕傷了感情,他立馬插話:“是啊,時辰也不早了,小娘子也該迴去,不然,你爹爹要來要人了!再說,生意要忙的事情還多,耽擱了也不好,阿郎的家業可別壞在我們手裏,得力,你說呢?”


    “嗬嗬,是啊,那奴就告退了!”順勢,聰明無比的李珺怡匆匆忙忙的也便請辭了。


    胡三也就是衝著酒勁說兩句,一聽大伯的提醒,也清醒了不少,於是舉手與李珺怡告別,沒再說什麽。


    很快,李家丫鬟彩舞拿著紫色皮裘立在了大堂門外,李珺怡挽手細步的行了出去,走到門口,轉身又行了一個長輩禮這才離去。


    端起桌上的酒杯,望望杯中半杯未盡之酒,說實話,喝到這程度,估計胡三已經辨別不出這是好酒還是劣質品,又望望遠去的婀娜身姿,胡三一仰頭將酒滿下了肚,火辣辣的惆悵又湧了上來,他不由得歎了口氣:“哎!”


    默不著聲的楚大伯此刻拿起了筷子,伸向大桌的碟碗夾了些菜,慢慢的放到胡三麵前的碗中。胡三看看菜色,又看看楚大伯和藹的臉,有些糊塗。


    “吃些墊著,明日則會好些!”大伯一手撐著膝蓋,一手做了一個請勢,隻是或許他也累了,所以背有些佝僂,看起來並不那麽高大。


    “我……!”胡三突然有些後悔剛才表露出了醋意,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別誤會,他並不喜歡李家娘子,他隻是有些,有些嫉妒,都說站得越高,奢望也越大,同樣的是從哪個黑夜裏走出來的鐵血漢子,當初張左耀在的時候,胡三並沒有什麽其他想法,直道張左耀領軍離開,胡三留任;


    拿軍隊來說,除了幾個老兵其他的都是胡三重新招募訓練,迴複軍鎮元氣,他自認做得不比張左耀差……然而,隨後,張左耀搞出一波又一波的事情,讓消息不是很靈通的胡三擔心又擔心,但每次最後的結果都讓胡三一陣錯愕,甚至他發現,自己有些跟不上腳步,旅帥已經越行越遠,連當初還不如自己的杜尚強都已經論品領軍,而自己呢,依舊掌管著南浦這一畝三分地,陪著這些巴結的官吏麽三喝五。


    “阿郎沒帶你出去,委屈了?”再次拿起自己的酒杯,楚大伯輕聲詢問。


    “哎!”胡三又歎息起來。


    “哎個屁啊!”楚大伯不痛不癢的罵出了口:“我老頭活了大半輩子都沒唉聲歎氣,你年紀輕輕就愁眉不展,這怎麽行?我問你,這是哪裏?”


    “啊?”胡三不明所以的望著楚大伯。


    而楚大伯卻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站得最近的,是安排隨胡三打下手的二丫,於是問到:“二丫,這裏是哪家?”


    “迴管家,這裏是張府啊!”二丫老實的迴答,她聽不懂兩個管事的話,她也不需要懂。


    “那你告訴我,這個家,誰說了算?”楚大伯又問。


    “自然是管家,不對,將軍說了算,將軍不在,管家和胡郎說了算!”二丫有些為難的低下了頭,深怕楚老爺子又問些什麽奇怪的問題似的。


    “對啊,換以前,老頭就管種好我哪三畝薄田,那想到現在還打理著這麽大的家業,雖然不是我的,但,老頭我幹脆把自己當作張家的一份子,說起來,這不也是為了我家?”說到這,楚大伯似乎有些神采煥發,想挺挺身板,卻發現有些吃力,最後隻得依舊佝僂著。


    “知足常樂?是啊,要知足”胡三有些自問自答的味道,他想起來,自己當初不也為了三文錢便冒死衝進了青石縣,險些出不了,而現在……


    “再說,當初阿郎出兵時,隻有南浦這點家當,隻有旅正這個芝麻大官職,留人看老家他卻毫不猶豫的選了你和我這個老頭,你說,算不算把身家性命托付於你我?”楚大伯有些欣慰的望望張府大堂,似乎看到的,是張左耀全部的身家,半響,他接著問:“你說,要是你我連手謀了這份……!”


    “大伯,言重了!”胡三一個激靈,似乎酒已經醒了:“胡三從未有過此想法,胡三隻是想……隻是想……!”


    恍然間,胡三發現,自己滿肚子怨氣,滿肚子委屈,卻沒有真的發現自己想要什麽。


    “阿郎跟我說過,你想有個家!而要有一個家,要有一個房子,一個娘子,幾個孩子!”楚大伯突然接過了胡三的話頭:“所以,他臨走時還吩咐我,房子你自己可以看著辦,不行就把這個張府送你,那時候,阿郎還沒想過拿這房子怎麽用,再來就是注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女子,說你是個當兵的,或許會出征打仗,所以不用身世太好,但要懂得體恤你,懂得操持家……!”


    “家?”一個字,觸動的卻是整個心房,胡三鐵錚錚的漢子似乎隻一瞬間就被這個字眼打敗了。


    “家?”二丫在一旁也細細叨念這個字眼,她本來有個家的,可是……再看看眼前這個憋得兩眼通紅的漢子和和藹可親的管家,二丫覺得,這個張府或許真的不一樣。


    “好了,男子漢大丈夫,不必扭扭捏捏,事過終了,以後咱們不提這事!”人老成精的大伯決定終止這個話題,倒是如此,他還想起另一個剛才偶而提及的問題,於是說到:“對了,你說剛才李家小娘子是不是真的在想咱們家阿郎?”


    “嗯?”胡三平複了情緒,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人也爽朗起來,聽大伯後半句疑問,他也樂了,剛才也就是隨口一說,可這麽一想:“好像是,老爺子,你看幹脆咱們替阿郎……!”


    “不好,算了,阿郎自己的事情他看著辦吧,倒是你,可有中意的?我倚老賣老,替你做主了!”


    “不急,嗬嗬,不急!”


    ……


    “娘子,不舒服嗎?是不是喝多了?外麵冷,還是會去吧!”說話的,是李家丫鬟彩舞。


    “我沒事!”


    往李府的路並不遠,但此刻,李珺怡卻還沒有到家,慢悠悠的度著步子,她腦子裏迴響的,卻是胡三剛才的那句問話,她不禁自問:“我在想他嗎?”


    二十過後的李珺怡說起來已經不小了,甚至公開和父親討論婚嫁時,雖然依舊羞澀,但她也已經過了扭扭捏捏的年紀。而討論對象之中,也包括哪個張將軍。但真的是他,合適嗎,李珺怡又有些茫然。自己怎麽可能被這樣一個小人物吸引呢?


    其實,這正是所謂當局者迷罷了,李珺怡何許人,李家頭麵人物,支撐李家南來北往糧隊數百人運作,經營李家酒坊正值鼎盛,達官貴人見過無數,應付自如,但是,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李家數代的經營,以及長輩的嗬護和培養,離開了這些,李珺怡很懷疑自己還能做什麽。


    而當張左耀這樣的一個小人物在他的身邊,眼前混跡軍營,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打打造出一個不說鼎盛卻也充實的軍鎮,又執掌一軍戰於邊關,如何會不吸引她的眼球;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別人做了,做成了,一般人都有兩個反應,要麽羨慕忌妒,要麽欣賞,崇拜;顯然,李珺怡雖然談不上崇拜張左耀,但欣賞卻是很肯定的,若是一定要挑男人,哪個女人又不會首先考慮自己欣賞的男人呢?


    尤其是,或許當初張左耀除了偶爾yy一下,並未真想過能和李珺怡怎樣,所以,他所表現出的那種所謂君子之交也好,所謂真小人也罷,都那麽真實,都那麽誠懇;對比起李珺怡平時假麵以對,阿諛奉迎或者是真的隻在政治聯姻範疇的那些大家公子,他,真的不一樣;


    此刻,她突然想起父親問的那一句:他為什麽不可以?她,真的動心了……


    秦州,有個家夥吃了晚飯,正在打盹,如然耳朵奇癢,鼻頭聳動。


    “啊……!”噴嚏始終沒打出來,瞌睡到是醒了:“他娘的,誰在叨念我……!”


    “不會是李家娘子吧!”不知合適,白波走了營房,冷不丁的來上一句,嚇了人一跳,再看那表情,就讓人氣不打一出來。


    “去你的,哎,我說,下次開玩笑的時候你能不能笑一笑,冷著臉你也能開玩笑,還真當自己是個怪物啊?”


    “沒有啊,我認真的!”


    “我……你……哎,好吧,我投降……說吧,什麽事情!”


    “嗬嗬,沒事!看看你!”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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