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


    已近耳順之年的武曌依然精神矍鑠,麵對著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絲毫不感疲憊。


    “啟稟神皇,白馬寺主持薛懷義求見。”宮人通稟道。


    “傳。”


    薛懷義恭恭敬敬地走到龍墀上奏報道:“啟稟神皇,明堂在微臣日夜不息地監工下,目前已完成基礎結構,約不足半載便可完工。”


    自從放火燒了明堂之後,薛懷義收斂了許多,不僅沒讓手下的血月派到處鬧事,自己也潛心重建明堂,以求再討神皇歡心。


    “嗯。明堂重建還是交由你來做,朕才放心。”武曌露出滿意的笑容。


    薛懷義一見心中的女神對自己展露笑容,免不得心神蕩漾起來:“微臣一定不負神皇所托!”


    “隻是……”他稍微直起身,看了武曌一眼,又很快將目光收了迴來。


    “怎麽?有事便說。”


    “神皇英明!”薛懷義忙不迭地說道,“隻是現今明堂重建,所需的經費一直都是從微臣的私人帳上出……恐怕……財力已有些捉襟見肘……”


    武曌當然明白薛懷義這話是什麽意思,但也不迴應,隻噙了一抹淡笑瞧著他那窘迫的樣子。


    “神皇……您看這……若是資金充裕,或許明堂能更早重建完畢……”


    武曌合攏了手中的奏章,對於薛懷義進宮這些年以來搜刮了多少錢財貨物,她心知肚明。


    “怎麽?薛主持還怕朕賴賬不成?”武曌麵露慍色,語氣淩厲:“如今吐蕃擾邊,突厥叛亂,契丹進犯,邊疆局勢動蕩。朕已派兵向吐蕃進攻,勢要奪迴吐蕃控製的天山南道四鎮地區,以穩定邊疆局勢。現國庫銀兩皆用於充實兵力,你卻倒好,專挑這個時機來向朕要錢來了!”


    “微臣豈敢!”薛懷義見武曌發怒,慌得一把跪拜在龍墀上,“重建明堂乃神皇所托,微臣必當盡竭盡全力!費用一事,微臣自當另尋他法,神皇息怒!”


    “如此,甚好,先退下罷,朕今日公務繁雜,還有他事要議。”


    薛懷義不敢再言語,隻能領命退下。


    大殿外又風風火火地跑來一個身影。


    “我兒慢點,前些日子才剛生產,身子骨還需注意著些。”武曌遠遠見了那副酷似自己的臉龐,一臉慈愛。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武曌最疼愛的小女兒——太平公主。


    “參見神皇。”太平公主施了一禮,抬起那如花般嬌嫩明豔的麵龐,“兒臣今日來,是想問一事,母後可是為女兒準備了一門婚事?”


    她急切的表情裏,有質疑,有不解,卻絲毫沒有期待。


    武曌頷首,“你先前的駙馬薛紹已作古近半載,朕不舍你孤兒寡母的,便精心為你挑選了良婿。”


    太平公主從母後的嘴裏聽見“薛紹”二字,心裏一沉,雖然眾人都把薛紹之死歸咎於一個無名侍女,可誰不心知肚明,薛紹就是被武曌指使他人害死的!


    “是何人?”太平公主垂下眼眸,看來母後為自己安排婚事已經是板上釘釘。


    “魏王武承嗣。”


    “武承嗣?”太平公主大吃一驚,母後要把她嫁給一個四十幾歲,還有家室的老男人?


    武曌讀懂了太平的情緒,又道:“武承嗣的嫡妻兩年前已病故,他已有兩子一女,為人也忠厚老實,前途光明,你嫁過去既免了生育之苦,又可相互倚重。”


    忠厚老實……嗬,武家的人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太平公主在心底冷笑,“武家的人?本公主既沒見過他,也不了解他,況且薛紹屍骨未寒,於情於理,本公主都不能嫁給他!我看,母後隻是想讓李武聯姻吧?實際上根本不在乎女兒的幸福!”


    太平公主不僅模樣長得酷似武則天,就連性子也毫無二致,性格剛烈不屈,敢直言不諱。


    “胡鬧!”武曌一掌拍在禦案上,“如今你也不是什麽小姑娘了,怎還能說出如此任性妄為的話來!先前薛紹參與謀反,若細究起來你也是罪臣家眷,按律應當流放嶺南!”


    “還有你那四個孩子,都是罪臣之後!若非朕疼惜你,對你們母子網開一麵,你人早就拖家帶口在流放嶺南的路上!現在還敢在朕麵前提那逆賊!你若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你那些年幼的孩子著想!”


    “著想?那母後又何曾為自己的孩子著想呢?大哥李弘、二哥李賢,說不定也是你害死的!如今三哥李顯已被流放,你身邊也隻有四哥李旦和我,我倒想被流放,遠離這冰冷的大明宮!”


    太平公主氣惱異常,已全然忘了君臣之禮,母女之情。


    “放肆!如今生殺予奪全在朕手上!隻憑你今日如此衝撞朕,朕可治你一個欺君犯上之罪!”武曌龍顏大怒。


    “你讓我嫁與連累我夫君的仇人,就讓我死了也罷!當初若非武承嗣弄了塊破石頭,怎會鬧著李氏宗族起兵,怎會連帶薛紹被牽連!”


    站立武曌兩旁的女官上官婉兒和貼身婢女韋團兒見她們母女二人吵得沸反盈天,大氣不敢出,又礙於此乃神皇家事,外人也不便插嘴。


    太平公主咬著下唇,眼裏噴射出無盡的怒火與怨恨,嘴裏卻盡是苦澀的味道——當年母親本就對她嫁給薛紹這樁婚事不滿意,但並沒想到母親可以如此狠心,對自己恩愛多年的夫君下了毒手。


    隻是因為武曌她不滿意!


    “武承嗣這把老骨頭,本公主斷然是看不上的!”


    “此事不容你拒絕!婚事定於下月初八,你且收拾收拾心情,給朕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風風光光地嫁入咱們武家。”武曌的語氣有所緩和,“那武承嗣雖年老了些,可心思細膩知道疼惜人,不比薛紹差,想來你們定是極般配的。”


    嗬……般配……當初我嫁於薛紹,眾人皆是這麽說的……可然後呢……再般配再恩愛又如何?


    還不是被你親手毀了一切!


    太平公主眼底泛起酸楚的潮意,她感覺雙腿失了力氣,魂魄仿佛被無形的深淵吸走,整個人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朕看公主今日是有些乏了,你們先領公主迴府,晚些再吩咐禦膳房送些補氣血的藥膳過去。”武曌向左右宮女下令。


    韋團兒看著太平公主晃晃悠悠離去的背影,躬身給武曌呈上了一杯養心茶,又為武曌揉揉緊繃的肩頭道:“也難為神皇了,作為子女的,會通常不理解父母一片苦心。”


    “朕的這些個孩兒們,的確是不讓朕省心,故太子李弘沉穩豁達,隻可惜身體羸弱;李賢猜忌成性,野心太旺,廬陵王李顯唯唯諾諾,不識大體……唉……”


    武曌輕歎一聲,“唯有朕的小兒子李旦,最為孝順恭謹。”


    韋團兒一見武曌提起李旦,趕緊順水推舟:“奴婢聽聞皇嗣尚無一妃,此事朝廷市井也免不了有諸多議論,依奴婢看,今日神皇給太平公主安排了婚事,何不也給皇嗣賜婚,如此一來,也可算是雙喜臨門了。”


    “你所言極是,隻是朕最近忙於邊疆之事,竟無暇顧及家中事。”


    武曌哪能忘記呢,她既然能為太平公主謀劃武李聯姻,自然也考慮過李旦的婚事,隻是眼下並無合適的人選。


    武曌之所以能走上今天這個位置,原因之一還在於她擅於在宮中布置眼線,所以,她需要找一個頭腦靈活的心腹安插在李旦身邊,好監視李旦的一舉一動。


    “想來若是神皇給皇嗣安排個八麵玲瓏的人,這樣不僅可以進一步了解皇嗣,更能加深母子之間的感情,也是一件極好的事呢。”韋團兒真不愧為武曌身邊之人,武曌心裏在想什麽,她都能大概摸出個八九分。


    “這樣的人要去哪裏找呢?”武曌似問非問。


    “或許……神皇身邊就有合適的人選。”韋團兒著重了語氣,示意自己就是那個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誰知武曌隻“哦?”了一聲,目光並沒有看向韋團兒,反倒是落在了旁邊整理奏疏的上官婉兒身上。


    “婉兒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齡,朕也不可能把你栓在朕身邊一輩子,總得尋個好人家嫁了。不如……讓你去當皇嗣的昭容,如何?”


    韋團兒見武曌會錯了意,竟完全沒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心中懊惱不已,露出一臉愕然又難堪的表情。


    上官婉兒聽聞,也不惶恐,從容地停下手中的活計,麵色沉靜地瞥了一眼韋團兒的表情,向武曌福身一拜:“神皇的好意,婉兒心領了,但恕婉兒擔待不起。婉兒身為罪臣之後,能被神皇賞識,除了婉兒罪籍並留在神皇身邊已是莫大的恩賜,更遑論當皇嗣的昭容。”


    “婉兒一心隻願侍奉神皇左右,一輩子為武周王朝殫精竭慮!”


    武曌發出一陣滿意的笑聲,“快起來!朕可是明白你的心呢,想必你的心也不在我兒身上,你若不願意,朕也不會強迫你。”


    上官婉兒道了謝,拂了衣袖起身。冰雪聰明的她怎會不知武曌這是在試探她,根本沒有把她嫁給李旦的心思,即便是有,上官婉兒也不會答應——畢竟如今武曌在繼承人選誰一事上左右搖擺,誰知今後這天下究竟是姓武的,還是姓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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