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姑媽的一再出現,使洛追本能地感到後麵還會有麻煩,當時,他就寫了一封信,讓貢布盡快送到拉薩。這麽些年來,洛追忠實地默默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每次去信隻是匯報相關情況,從不涉及其他,現在真相就要明朗,他第一次提出建議:請加快運作,夜長夢多。


    太陽快落山時,貢布趕到第巴府。桑結閱信後,非常感謝並理解老同學的良苦用心。他吩咐貢布好生休息,明日中午取信返迴。


    為了靈童順利坐床,桑結可謂絞盡腦汁。


    有兩個問題需要迫切解決。頭一個是坐床典禮的儀式。一世、二世達賴是後來追認的,年代也早,且不說。三、四、五世達賴是在未當政時,作為一個教派首領舉行坐床典禮的,加之當時的環境、條件,儀式很簡單。現在黃教執政,達賴喇嘛不但是教派首領也是全藏政教最高統治者,坐床儀式要符合新的身份、地位。


    根據桑結的設想,一是全藏僧俗各界全民參與,包括薩迦法王、敏珠活佛、達萊汗,以及其他民族、宗教等各方麵的代表。二是儀式的氣氛要隆重、熱烈、喜慶。三是拉薩以外的地方也舉辦慶祝活動。為此,近幾天他幾乎每天都同達瓦、卻傑等人研究商議,分配任務,詳細到每一個步驟、細節。


    以後曆輩達賴喇嘛的坐床典禮,大體沿用了這一程式。


    第二個問題才是真正的困難。


    曆史給第巴大人出了一道空前絕後的難題:要麵對的不是一個三四歲的幼童,而是一位十五歲的英俊少年,況且他才華橫溢、卓爾不群,又有寧瑪背景……桑結已經有所考慮,所以讓塔布隻率幾名隨員前去,眾多儀仗隊在浪卡子等候,並囑咐塔布與洛追設法將靈童帶離達旺,到浪卡子再宣布。又考慮靈童尚是俗身,若宣布後難以接受、適應,發生抵觸,勢必陷於極大被動,除解釋說服外,特請五世班禪為其履行出家手續,斷其退路。


    桑結在給洛追的複信中強調了幾點注意事項,命央金率500民兵一路護送。同時命副總管諾爾布和領班侍從丹珠兒,帶上靈童袍服和一應物品前往浪卡子恭候,同時恭迎五世班禪。此前,四世、五世達賴曾拜四世班禪為師,五世班禪拜五世達賴為師,開創了兩大活佛互為師徒的先例,故桑結特邀五世班禪為靈童剃度。


    貢布20歲了,體格健壯,眼神機敏,且很有經商頭腦,每次來拉薩總要抽空到八廓街轉寺,順便考察市場,所以他收購的農副產品,在拉薩貨棧很容易出手。他采購的物資迴到當地也很受歡迎,且價格從來公道合理,故這些年生意逐漸做大,提起山南貢布商鋪,幾乎無人不知。


    這天上午有空,貢布在街上轉了幾圈後信步走進怡和堂。範老板正在接待兩個女孩子,一個十一二歲,另一個還要小點,長著一對杏仁眼。


    “小姐,夫人用藥後可否減輕?”


    十一二歲的迴答:“阿媽說不甚疼痛了,隻是還有血。”


    “小姐,我再開一付,加兩味藥,迴去安慰夫人,莫性急。”


    “多謝阿伯。”歲數小點兒的付了錢拿上藥。


    範老板瞧見貢布坐在一旁,忙上前招唿:“哎,貢布你是錯那的吧?菩薩保佑,佛爺已在你們那裏轉身啦。”


    貢布一驚,張開嘴不知說什麽。


    “你不知道?靈童叫洛桑。”範老板頗覺奇怪。


    聽著這話,那兩個女孩子也在門口站住了。


    貢布的嘴大大地張著,心想,洛桑?叫這個名字的多啦,怎麽可能正巧是他,便說:“我出來有些日子了,當時消息還未傳過去吧。”


    歲數小點兒的捂著嘴笑道:“小姐,你聽,山南的,舌頭打不過彎兒。”


    貢布向她們背影望去,心想難怪一首民謠唱道:


    圍繞大昭的八廓,


    窗戶比門多;


    窗戶後麵的姑娘,


    骨頭比肉軟和。


    貢布常來這裏,範老板幫助介紹內地幾位朋友收購貢布商鋪藥材,所以若有靈芝、老參等稀罕物,貢布會留下賣給怡和堂,範老板給價也很慷慨。今天貢布是想同範老板商討能否在當地開展藥材粗加工,增加農民收入,提高采摘積極性。二人說了一會兒,看看天氣近午,貢布起身告辭,往第巴府行去。


    到第巴府後,桑結讓貢布裝好信,囑咐他:“你直奔浪卡子,若央熱喇嘛一行還未到,就沿東行大道經哲古錯一路迎過去。”然後,又叫侍從提來一袋糌粑和一壺酥油茶,讓貢布吃飽喝足再上路。


    “阿爸——”隨著清脆的喊聲,一個女孩兒推門進來,後麵還跟著一個年齡小點兒的。


    待貢布抬頭一瞅,雙方都愣住了,小點兒的小聲說:“小姐,山南的,他怎麽在這裏?”


    貢布趕緊站起向大人的千金點頭彎腰致意。


    桑結過來說:“這位是一個朋友的孩子,來看望我,這是我女兒,不必客氣。”


    貢布在往迴趕的路上,不斷憶起大人的千金,印象太深刻了,而且好像在哪裏見過,想了半天,咧咧嘴笑了,自言自語道:“對,就和寺廟裏玉石或象牙雕刻的度母一樣。”


    貢布走後,江央說:“剛才給阿媽拿藥,在藥店碰到那個小夥子。”


    “阿媽吃藥了嗎?好些不?”


    “剛吃下,正在休息。家中來了一位客人,姑媽讓你趕緊迴去。”


    江央和侍女尼雅一蹦一跳地走在桑結左右。


    客人是旺堆,一見到桑結就急切地說:“這些天正跟隨廟裏一位退休的老巫師學習降神,過幾天就正式接手了。大人在布告時說,靈童坐床日期由乃瓊降神來定,小僧想先征詢大人的意思。”


    “九月是來不及了,十月有幾個吉日?”桑結問。


    “小僧已查看,初三、十五、二十五三天。”


    “初三有點緊。”想了想,桑結說,“那就定在二十五這天吧。”


    旺堆匆匆告辭而去。


    塔布是半夜趕到達旺寺的,從寺門到僧舍,兩個老同學互相扶著,像喝醉了酒一樣。洛追沒有撥亮燈,呆坐了足有半個小時。塔布理解洛追此刻心情,斷斷續續地說道:“桑結來時讓我說,他感謝你,格魯感謝你,雪域眾生感謝你。他已在大昭寺前宣布,立你為達旺活佛。”


    這些話就像一陣小風吹過,洛追一邊聽一邊搖頭擺手。


    “靈童的名字也宣布了。”


    “誰?”洛追猛抬起頭,目光似乎含有驚恐。


    “洛桑。”


    說得很輕,可聽在洛追耳朵裏猶如兩響巨雷,他預感到,雷聲後麵將是暴風雨。


    又停了片刻,塔布講了設定的計劃。


    洛追雙眉緊鎖地說:“計劃很周到,可這第一步就不好辦。就算你走得快,消息二三天後也會傳過來,讓他不知情,又要帶離這裏能辦到嗎?”


    “桑結留了一手,宣布時隻說是轉生在錯那,沒講具體地點。”


    洛追點了點頭,接著講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塔布疲憊已極,坐在那裏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誦經時,塔布跟著洛追在經堂轉了一圈,根據暗示,塔布從側後對洛桑留意瞧了幾眼。他的個子比同齡者略高,皮膚有些蒼白,一頭卷發,斯文秀氣,兩隻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神情。他念經很認真,同別人一樣,抓緊間隙喝奶茶,用剩下的少半碗拌上糌粑揉成團兒吃。


    中間休息時,僧人們出來活動。


    “師父,師父安好。”背後傳來問候聲,塔布扭頭一看正是洛桑,不由往後縮了一縮。再看洛追,已是慌亂無措,身子竟有些發抖。


    洛桑合十問安,詫異地說,“師父麵色不好,可是不舒服?”洛追搖搖頭又點點頭說不出話,幸好鍾聲響起,眾人紛紛返迴經堂。


    “洛追,你這麽緊張失態可不行,要露餡的。”


    領經的翁則喇嘛大聲說:“請聖城來的布達拉宮總管塔布宣布重要事項。”


    塔布站在台上,宣讀了第巴府封洛追加措為達旺寺活佛的通告。經堂內立刻響起讚頌的經聲,洛追加措熱淚盈眶。


    即使在藏傳佛教中,能夠被公認現世成佛者也為數極少。誦經畢,全體喇嘛對活佛行叩拜禮,由當天執事僧為代表敬獻哈達,洛追為每一位僧人摩頂賜福。瞅見洛桑也排在隊裏,洛追不知該怎麽辦了,明知對方身份再去摩頂顯然不妥。塔布附在洛追耳邊悄聲說:“我還未宣布,所以你也不知道。”摩過之後,洛桑合十道謝,兩眼射出喜悅的光芒,這還是他第一迴由活佛摩頂呢。


    消息傳出後,附近村民歌舞慶賀,排成長隊請活佛摩頂,寺內也做法事祝賀。人們依習慣稱他為央熱活佛,傳承至今,央熱活佛仍為達旺寺最大活佛,在尼泊爾、不丹、錫金、印度都頗有名氣。


    這幾天,達旺鎮很熱鬧,除了當地出了首位活佛外,不少人找旺秋看病,民兵們則請求佳莫、小麗教他們武術。


    “洛追啦,我來三天了,說話就入九月,得快點想辦法呀。”塔布焦急地說。


    洛追沉思了半天緩緩道:“我想再請個人幫著出出主意。”


    “誰?”


    “佳莫,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子。”


    “桑結說過,此事除你我不要外泄,不過時間緊迫,也隻好權變,我同意,佳莫確實是個不尋常的女子。誰去說?”


    “當然你啦,你是手持第巴府通令的總管。”


    “好,我去說。”


    塔布發現洛追的情緒終於有些放鬆了。迴到屋子,塔布正準備去向佳莫說這件事,央金推門進來,還模仿戲中人物的動作,作揖一鞠躬,“下官拜見總管大人。”


    “別開玩笑啦,有事嗎?”


    央金關上門,故作神秘地說:“我打算給旺秋提一門親事,她都二十好幾了。”


    塔布何嚐不著急,況且他一直對這個小妹疼愛有加,隻是女孩兒大了,摸不準她所思所想,便說:“央金啦,你也能看出來,現在哪有功夫考慮這事,迴去再說吧。”


    “塔布大哥,大家都忙,隻好抓個空檔向你露個信兒,先心裏有數。”


    塔布好奇地問:“誰呀?”


    央金故作無謂的樣子答:“第巴大人呀。”


    “唉呀,你不是說提親的事麽,怎麽又講到大人。”


    央金斜視著塔布,嘴唇的張闔有點誇張,“我正是想把旺秋給大人提說。”


    塔布似觸電一般叫道:“不可,不可。”


    央金見對方不假思索就否決,頗為不快,“那你說說怎麽個不可?”


    “我說呢,給她提過幾門親,連麵都不見,原來長了這個心眼兒。死丫頭,昏了頭了,不想想自己……配不配……”塔布沒看著央金,好像在自言自語,“央金啦,我現在顧不上,迴去再……”


    央金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不屑地說:“總管大人,原本我以為您……現在看來與達瓦他爹媽一個樣,講門第,要麵子……用不著解釋。”說完甩門走出。


    塔布剛才正考慮找佳莫的事,央金的話一下子讓他有點惱火。他來到寺裏臨時診所,旺秋正為幾個老僧和村民紮針,他招招手,旺秋紮好後走出來。


    “剛才央金找我提你的親事,這不是你的意思吧?她那個人辦事不動腦子……”


    既然事已明了,旺秋一咬牙,“哥,你說央金姐提的那事行不行?”


    塔布大驚,指著妹妹羞紅的麵孔結巴道:“你真……你怎麽長了這個心眼兒?你量清自己身份,死了這個心吧,人家可是全藏的法王……這些年蒙大人不棄,待你我如兄妹,你……竟敢胡思亂想……”


    旺秋臉色由紅變青,“哥,央金姐沒說清楚,我不是要嫁過去,我去他家當傭人作侍女總可以吧,你當總管了,怕丟人就別認我這個妹妹。”


    塔布的臉也青了,“好,好,現在沒時間扯這事,迴去再說。”一著急,有點不耐煩地擺擺手就轉身走了。徑直來到佳莫這裏,叫上一起去找洛追。


    三人坐下,塔布望望左右,壓低聲音說:“佳莫啦,到如今,此事不需向你隱瞞了。大人日前已在聖城宣布了靈童,就是洛桑。”佳莫雙目大睜,接著長出了一口氣,並無特別驚訝或是慌亂的表現,仿佛塔布的話隻不過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測而已。


    洛追接著說明了請她來的用意。


    沉思良久,佳莫開口道:“洛追大哥,過去寺裏組織過僧人去拉薩嗎?”


    “去過幾次,組織僧人和村民雪頓節去聖城表演藏戲、歌舞。”


    “他去過沒有?”


    “他很有歌舞表演天賦,還改編過《諾桑王子》的劇本,隻是大人為避耳目,不同意他去。”


    “二位大哥,我有一個想法,你們看可行否。”


    佳莫講了她的計劃,洛追和塔布不住點頭,連口稱妙,經過仔細研究,決定盡快進行。


    下午,洛追把洛桑、根柱、另兩個大學僧和十幾名小學僧叫到僧舍南端的草地上,由佳莫組織活動,隻見學僧們都在交頭接耳。洛桑則在一旁麵帶微笑地注視著佳莫。


    “來,站好隊。你們在說什麽?”


    “阿姨啦,鎮上人都在傳說第巴大人宣布啦,達賴佛爺轉生在咱們錯那,靈童叫洛桑。”一名學僧迴答,說完,大家都向洛桑望去。


    佳莫飛快地瞅了一眼洛桑,他很平靜,多少有一種感到莫名其妙的表情。


    “都看我幹嘛?叫洛桑的多的是,要不你趕緊改名也叫洛桑。”他指著一個小學僧說道,大家哄笑。


    佳莫想:他態度談定,對權勢並不希求甚至不在意。


    洛追走上前,先介紹了塔布,又介紹說佳莫是宮中歌舞團團長,此次來是要挑選幾名學僧參加燃燈節的藏戲演出。孩子們一聽,興奮地跳著、叫著,洛桑則投來好奇、熱切的目光。塔布和洛追隨即離開。佳莫讓大家圍成一個圈子跳鍋莊,她和小麗也加入進來。幾圈過後,佳莫示意停下,問:“咱們當地的特色舞蹈是什麽?”


    “對對舞!”一齊迴答。


    “誰示範跳一跳?”


    “洛桑!”又一齊迴答。


    佳莫招招手,洛桑起初有點不好意思,但下場後,不一會兒便投入進去。佳莫想:轉換角色還算流暢。


    小麗在一旁模仿著,邊跳邊問:“對對舞是要兩個人跳吧?”


    “對,要一男一女才能配對對。”小僧們答。


    小麗歡笑著過去和洛桑跳起來,以她的才華,稍一用心,那姿式在外行看來頗有模樣了。


    眾小僧在外圍擊掌唱曲。佳莫發現洛桑在盡力地配合小麗,舞姿靈活、到位,卻未直視對方,而是側目望著遙遠的什麽地方。洛桑那眼神讓佳莫揣度了好幾天,後來在浪卡子她突然悟到,那一對眼睛不正是卡加村的清晨嗎?


    隻幾眼,佳莫就看出小麗的舞姿缺乏激情,過於程式。小麗也覺得自己跳得不帶勁,停下來讓洛桑指點。旁邊一個小僧喊道:“小麗姐姐,對對舞是情人舞,不是情人跳不好,不用學。”


    小麗聽了一臉飛紅。


    佳莫讓大家站好,她跳了一段舞蹈,然後要求每個人模仿動作,看誰掌握得快。這是西亞一帶流行的雙腳交替快速踢踏的舞蹈,孩子們都是頭一次見,學習半天還是不得要領。洛桑獨自在一旁練習,他不像別人光盯著雙腳,而是抬頭麵對著雪峰,雙手叉腰,雙腳由慢到快一遍遍練習,掌握了基本步伐後,腰肢即興微微擺動,雙臂自由地屈伸。佳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想:稍加點撥,他將達到舞者的最高境界。


    最後,佳莫讓每個人演示一次,並作點評。表揚了洛桑,同時指出幾點不足。


    當天晚上,三人商量了下一個步驟。


    次日晨誦後,佳莫和小麗召集十幾名學僧,“我先介紹劇情,然後你們分配角色表演一場,以此確定參加演出的人選。”


    劇本是前些時候桑結根據曆史寫的故事,交由佳莫改編、潤色,還未完成。這個劇本後來經洛追改編,取名《卓娃桑姆》,成為藏戲八大傳統劇目之一,至今流傳。


    劇情大如下:


    孔雀國國王有兩個妃子,小妃聰明賢慧,遭大妃嫉妒。大妃隻生二女,得知小妃快臨盆,暗使人監視,若生男就除掉。小妃因難產而死,宮女卓娃桑姆偷偷將生下的男孩帶出宮中交給一戶農家收養。卓娃經常出宮送去衣食看望孩子,自稱是他姑姑。孩子大寫之後,與其他農家子弟一樣砍柴放羊。國王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因為沒有繼承人而焦慮。卓娃看準時機,向國王如實講述了15年前的往事,已經奄奄一息的老國王下令接兒子迴來繼任王位。


    佳莫講到這裏停了停,眾學僧聽得入迷,齊問:“那後來呢?”


    “後來呀,放羊孩子當了國王,他寬恕了大妃,虔誠地信仰佛祖,還將佛教推廣到其他國家。他就是曆史上著名的阿育王。”


    佳莫接著道:“今天就表演最後一幕,卓娃桑姆去接孩子迴宮登上王位。洛桑,你來演未來的阿育王,我扮宮女卓娃。小麗,你給其他孩子們分一下角色。洛桑,今天不是正式演出,我不作任何規定,你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情感、想法來表達,這樣更真實。其他人也一樣。”


    稍事準備,演出開始了。地點在一間大屋子裏,小麗成了導演,安排演員上場。


    第一場是姑媽勸阿育王進宮。


    洛桑和幾名小學僧扮成放羊娃上場。接著是佳莫上場。


    洛桑跑上前說:“姑媽啦,這麽熱的天氣,別總來啦。”一邊說一邊掏出手帕為姑媽擦汗。佳莫驚詫他入戲這麽快,而且從眼神、動作中她能感到一種真情實意的流露。


    “姑媽今天來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其他放羊娃都湊過來聽。


    姑媽講述了往事,催促道:“孩子,不,未來的國王,請隨侍女卓娃迴去,滿朝文武大臣都在恭候您呢。”


    其他放羊娃都流露出驚喜羨慕。


    洛桑的表情在複雜地變化著,他扶起正要下跪的侍女,像是自言自語:“姑媽,如果您是講故事開玩笑也就罷了,本來這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是真的,我實在不敢想象怎麽去適應那種生活,我都覺得可怕。我喜歡頭頂上的藍天白雲和腳下的青草碧湖,每天日落時分我們趕著羊群迴家,阿媽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晚飯,盡管是粗麵糌粑和稀薄的奶茶。待東山頂上升起那彎彎的月亮,我們和意中人跳對對舞,大家圍起圈子跳鍋莊。姑媽啦,一隻鳥被裝進金絲編織的籠子裏,它還是想念樹上搭的窩,渴望自由的飛翔。”


    佳莫震驚了,她用計“套”出了洛桑的真實想法,她還震驚,這孩子隨口而出的話,竟如詩句一般優美,她忽然想,要真有這麽個小侄該多好。


    小麗發現佳莫有點走神,咳了一聲。


    “孩子呀,你的一番話把姑媽都快說服了,如果你能選擇,姑媽不反對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可如果不允許你去選擇,該如何麵對呢?”


    “姑媽啦,難道我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嗎?況且我選擇的是低賤的生活。”


    佳莫換成女巫的聲調低沉地說:“孩子,你放眼看看,同是眾生,有高貴有貧賤,有美女有醜婦,這皆是前世作業,今生兌現。鐵律輪迴是無法選擇的。”雙方沉默了一會兒,佳莫又說,“你想過沒有?你追求的那種田園生活離不開邦國的安寧,如果王位空缺,國家必陷入混亂,溺眾生於苦海。”


    洛桑點點頭,“姑媽所言有理,可為什麽非要我去填補呢?”


    “想去填補的人多的是,可菩薩慧眼選中了你,而且從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確認。”


    看著洛桑驚訝的樣子,佳莫緩緩地說:“個中緣由待以後慢慢講與你。你若仍執迷不悟,造下罪業,菩薩不容。”佳莫思忖,這些狠話不如借演戲說出,真到那時反不好出口了。


    小麗示意,洛桑隨姑媽迴宮。


    下一場戲是文武朝拜,新王登基。


    洛桑換了一件新袍服坐在上麵,由根柱扮司儀官宣布開始朝拜。


    先是那幾個放羊娃跪拜,嘻嘻笑著作鬼臉。接著是佳莫、小麗和幾名大學僧扮作衛士、宮女跪拜,除了佳莫別人都忍俊不住,連洛桑自己也差點兒笑出來。最後是兩個人戴著大臣麵具出來跪拜,洛桑看著其中一人身影極熟,正要問,隻見二人摘下麵具,洛桑大驚,唿道:“師父、總管大人,快請起,怎能……小人、徒弟擔當不起,這……”


    洛追站起,穩穩地說:“洛桑,別忘了你是新國王呀。”


    “師父,這不過是在演戲。”


    “洛桑啦,把世間的事情搬上舞台不就是戲嗎?”


    塔布站起說:“新國王一舉一動關係邦國福祉,望以眾生為念。”


    洛桑一臉茫然。


    第二天,佳莫通知四名大學僧和兩名較大的小學僧入選。看著別人都興高采烈,洛桑不知為何卻高興不起來。


    當晚塔布感激地說:“佳莫啦,多虧你想出的妙主意,大人麵前我一定為小姐請功。”


    佳莫憂慮地說:“兩位大哥,後麵的事情恐怕不會太順當。”


    “今天是九月初五,我看隔日出發,怎麽樣?”塔布問。


    洛追點點頭。三人研究到夜深。


    經過旺秋幾天來的精心治療,洛追能騎馬上路了,一行人初七早晨出發。洛桑很關切師父的身體,想問問又止住了,他覺得師父這幾天好像總在躲著自己。


    “洛桑哥!”是熱熱正向寺門小跑過來,一縷晨光投射在她身上,洛桑望過去,忽然覺得這個胖乎乎的小妹妹長成大女孩了,一對眼睛好似兩顆成熟的杏子,閃爍出少女才有的那種不易察覺的眼波,一時呆住。


    “洛桑哥,你們這是去哪兒呀?”


    因為不讓張揚,洛桑小聲說:“我們跟著聖城來的官兒去參加燃燈節藏戲演出。熱熱,你有事嗎?”


    “阿媽讓我來看哥哥迴來沒有,再告訴你那個姑媽早沒影兒了,還說明天是集日,專門烙了紅糖酥油餅,那你吃不成啦。”


    “明天吃不成了,迴來再去吃,謝謝阿媽啦。”


    “洛桑哥,你們走多長時間?還迴來嗎?”


    洛桑大笑,“當然迴來啦,年底前就能迴來。”


    熱熱不知為什麽,總覺得洛桑哥這一去就不再迴來了,直直地盯著。洛桑用手背拭去她眼眶內打轉的淚珠,“熱熱,你今天怎麽啦?我從聖城迴來立刻就去你家吃餅,給我留著啊。”


    “洛桑哥,我給你留著,一直留到你迴來……”熱熱一扭身跑了,她就像迎著滿天朝霞依依飛去的一隻小鳥。


    在以後漫長的歲月中,他們看見過對方,她是跪在道旁仰視,他則是遠遠地了了一眼,沒敢走上前去。餅,熱熱一直給他留著,當得知他的身份後,她對家裏人說:“我不配伺候佛爺,這餅是給洛桑哥留的。”後來熱熱成家了,仍住在鎮上,不肯搬離,她把餅掛在門上,過段日子換一張,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臨終時還叮囑女兒要一輩一輩堅守下去,“他那天早上走之前說過一定迴來的。”


    女兒又傳給女兒……隻是後來不再掛真餅,改掛一張畫的餅了。當地人把這種餅叫熱熱餅,香甜可口,若讀者去達旺旅遊,一定要品嚐品嚐。據說那塊畫著餅的牌子至今還掛在熱熱後人的房門前,因為與六世達賴佛爺有關,牌子後來刷成黃色。


    這裏的人們至今仍深深懷念著六世達賴喇嘛。當地人說,怪不得那天晚上雷電轟鳴,原來打閃是給六世佛爺來到世間照路呢,串串雷聲那是為六世佛爺的鼓樂送行。他出生在藏南錯那宗的達旺地區,具體地點已很難考證,烏堅嶺一帶的人們將傳說中他的出生地,視為朝拜的聖地,盡管那裏隻剩下一堆石頭廢墟,卻至今經幡林立、風馬旗飄揚。


    離開達旺,一行人向北行去,旺秋帶50名騎兵殿後,央金率500民兵間隔半天路程。時令仲秋,但見平疇沃野,林木蕭疏,經過夏季消融,雪峰間或露出堅硬的鐵色肌肉。學僧們都是頭一迴出遠門,一路上說說笑笑非常快活,洛桑心想,要是阿婆也跟著出來該多好。


    隊伍和貢布相遇後,貢布第一眼見隊伍中有洛桑,不免一驚,心想莫非真的是他?可瞅瞅周圍人的神態又不像,一問才知是去聖城演戲。因往後要不斷與桑結聯絡,洛追建議塔布留下了貢布。一行人繼續前行,由哲古錯西行300餘裏即浪卡子,估算可以按時趕到,佳莫提議抓緊趕路,以備往後要有時間應對意外。


    “旺秋,到拉薩後我幹脆直接去找梅朵姐姐,把這事定下來,大人不會有意見的。”


    旺秋瞧瞧四周,小聲說:“我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事,大家好像都很忙,央金姐,這事先放一放吧,不著急。”


    有三分之一路程是沿著羊卓雍岸邊走的,洛桑由衷讚歎,果然不愧雪域第一聖湖。這湖不是一望無際的一片碧水,而是曲曲折折,山環水繞,布局錯綜,樹草繁茂。往往是前方峰崖壁立,可一拐,又是一汪綠水。湖中有孤島,也有大片高地,怪石嵯峨,蘆花搖曳。湖水澄淨,倒影如畫,仿佛將天地宇宙縮聚於此。難怪為高僧觀湖、眾生轉湖的第一去處。


    秋天的羊卓雍,少了幾分神秘,猶如卸妝的清純少女,在她麵前,任何邪思雜念蕩然無存,與她對視,億載不過刹那,瞬間即是永恆。


    一路上,由佳莫伴隨學僧。九月十二日下午,隊伍在湖畔達隆寺紮營。佳莫向獨自在岸邊眺望的洛桑走過去。


    “佳莫阿姨,羊卓雍真是神奇,往這兒一站,喜怒哀樂頓消,您有這種感覺嗎?”


    “有,一時間煩惱不見蹤影。洛桑啦,你的情根很深,這正是修行的基礎,見景生情,是止觀雙修的第一步。”


    “師父講過,這叫‘喜樂輕安’,進而修到‘寂靜輕安’,最後達到‘等持無別’的佛菩薩境界。阿姨啦,你剛才講到‘情根’,我還是頭一迴聽說呢,我想,佛家把眾生稱為‘有情’,實際上是‘眾生皆有佛性’的另一種說法,不知對不對?”


    “洛桑啦,你是個聰明孩子,以後精進修習,會得大圓滿。你的對對舞跳得很好,我想把這個舞蹈略加規範,在拉薩推廣,也可上台表演。”可剛說完,佳莫就察覺到此話不妥,便沒再往下說。洛桑聽了卻興致很高,說一定積極參與。


    第二天一大早,佳莫和小麗到湖邊散步,霧中影影綽綽看到一個人在岸邊徘徊,細瞧是洛桑。隻聽他輕輕吟道:


    此刻默思上師尊麵,


    恰似眼前茫然一片;


    倒是那情人的臉蛋兒,


    栩栩在心中浮現。


    佳莫拽了小麗一把,二人返迴。佳莫在心中歎口氣:這孩子果然才華出眾,然情思太重,隻怕以後……雖然她知道詩中的“情人”是指羊卓雍而言,依藏人習慣也可理解為“女神”。


    當天下午,一行抵達浪卡子,這是宗政府所在地,屬河穀地區,經濟相對發達,市麵也較繁榮。住宿地早已安排好,塔布上午派人通知央金,天黑前會合。按原計劃,隻等五世班禪一到,靈童的宣布和剃度就在這裏舉行。但佳莫提議臨時改到前麵20多裏的桑丁寺。


    “我也說不上為什麽,隻是覺得那裏更適合。”


    塔布和洛追合計一下同意了佳莫的提議。十四日天未明,儀仗隊先行趕去,大隊人馬日出後上路,同時派人前去恭迎通知五世班禪,並由貢布稟告第巴大人。


    桑丁寺緊靠羊卓雍西北角,甚至可以說,寺的一部分就建在湖中,山水環繞,風景優美。午飯後,佳莫約洛桑來到湖邊,並有意把話題引到《阿育王》的演出。


    “佳莫阿姨,您寫的劇本真感人,就是放羊娃當國王有些不可思議,一下子轉不過彎兒,特別是師父和塔布大人裝扮大臣下跪行禮……”


    “嗯?怎樣?”


    “我覺得很別扭,當時的表情和動作肯定不符合小麗姐姐導演的要求。”


    佳莫知道這正是問題所在,可馬上就要麵對現實了。她看出塔布和洛追在盡力迴避著洛桑,不得已麵對時,竟難掩惶恐之態,而奇怪的是,自己心理雖也有些變化,但基本能以平常心待之。佳莫拉洛桑在岸邊一塊大石上坐下,她坐在較低的一端,她懂這是規矩。天氣暖洋洋的。


    “洛桑,放羊娃命運一夜陡變,這類事情曆史上不乏先例。我給你講一個真實的故事。”佳莫望著湖中深處一座孤零零的小島講述著……


    “確是一個動人的傳說。”


    “是15年前剛剛發生的故事。”


    洛桑頗感驚訝,“15年?那,那個公主應該還在聖城吧,今年才二十多歲。”停頓一下又說,“阿育王是由下而上,公主卻是由上而下,更其不易,該吃多少苦呀。”


    佳莫盯著不遠處一棵還剩幾片黃葉的楊樹道:“眾生煩惱何來?皆因將事理由簡看繁。佛祖超度眾生,方法就是把事理由繁看簡。阿育王由下而上,好比是披上一件袍服,並須依新的身份行事,公主由上而下,無非是卸下一件袍服,少了一個身份,相比之下,公主其實比放羊娃更容易些。你想想是不是?”


    洛桑點頭笑說:“是這麽個理。阿姨析事合理且每有創意,可惜相距遙遠,我若也在拉薩,當拜阿姨為師。”


    “洛桑啦,阿姨隨便說說而已,哪敢為人之師。身份、名號即經中所指的‘相’,若參透‘諸相皆空’之理,萬事複有何難?”


    洛桑心生喜悅,用力向湖中投去幾塊石子。


    佳莫適時轉移話題,引洛桑講述自己的身世,最後他講到:“阿婆叫曲珍,聽說佛爺小時在達旺避難就住在她家,可她從來不對別人提這事,具體我也說不清。”


    聽完洛桑敘說,佳莫突然感到,靈童轉生在達旺恐非偶然,這前世今生、因因果果,一時難以理清。不知不覺,太陽西下,秋風陣陣,地上落葉沙沙作響。


    小麗尋佳莫吃飯,發現二人均麵湖沉思,走上前對洛桑道:“小小年紀有何心事?”


    洛桑抬頭一笑,“小麗姐,我正迴想剛才阿姨講的那個故事。”


    “什麽故事?你給姐講講。”


    洛桑才複述了沒幾句,小麗大笑起來,用手指在洛桑額頭點一點道:“那個公主就在你身邊呢!”


    佳莫挽小麗緩緩起立返迴。洛桑大吃一驚,半天說不出話,好一會兒如夢醒一般追上去。落霞滿天,從後看去,那兩位女子的身影好似貼在錦緞上的剪影一般。洛桑默默道:“可敬的佳莫阿姨,該幾番浴火,才換來這般瀟灑。”


    他隱隱感到要發生什麽大事,而且是針對自己的。


    當晚商議時,佳莫提議明天就宣布,留兩天緩衝時間,十七日班禪佛爺就到了。塔布和洛追表示同意,並請佳莫多做安撫、開導工作。佳莫瞅那二人心神不定,仿佛明日將要天塌地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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