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黎明前那個時刻,兩個矯捷的身影縱上駿馬,像兩道閃電,穿透團團棉絮般濃霧疾馳而去。隔一日,旺秋上路,桑結在二樓窗後目送。她穿一身土黃色衣袍,滿頭細辨用一塊紅帕攏在腦後,在秋陽照耀下,就像一株成熟的沉甸甸的麥穗。


    央金閱過第巴府公函後久久不語。


    旺秋著急地說:“央金姐,撥給我50人,飯後上路。”


    “先別急,”央金拍拍旺秋,“眼下正是非常時刻,你在聖城當更有體會。大人在函中說,要保達旺寺萬無一失,這是一項不同尋常的重要任務。可我明他暗,處處被動,要想個辦法才行。”


    多年的民兵工作,使這位三十出頭的康巴女子遇事沉穩練達。


    “旺秋啦,明早走吧,山裏天黑的早,我還有許多話對你說呢。”


    央金寫了封信,天黑前由信鴿傳到曲水,次日早上,再由曲水傳到拉薩。


    吃過飯,二人出來散步,貢嘎中隊部雖然隻是幾間簡陋的土坯房,但到處整整齊齊、幹幹淨淨,有隊長室、會議室、信鴿室、兵器室,還有一排輪值民兵的宿舍、廚房。與之毗鄰的是一座寺廟,規模很小,隻有五名僧人,因專供黃財神,拉薩富戶和過往商人都來朝拜。


    央金介紹說:“小寺池巴是個開明人,每年都布施中隊三五十兩藏銀,寺裏有什麽活計,民兵就替他們幹了。”


    “大隊長,50名騎兵已做好準備。”一個大孩子似的民兵跑來報告。


    “知道了,告訴他們明日早飯後出發。”說畢擺擺手,大孩子跑開。


    “這孩子叫多傑,去年擴編時招收的,很機伶,做隊部傳令兵。”


    看著這一切,旺秋不住口稱讚。二人隨後在一塊大石上坐下,曬了一天,溫乎乎的。央金拉著旺秋說:“我每年在這裏住一半時間,別的沒什麽,就是隻我一個女人,沒人說話。”


    “央金姐,這裏離拉薩不遠,一天多就到,何不常迴去看看?”


    央金歎一口氣,“別提迴去,那樣的公婆我一輩子也不想見到,要不是達瓦那點官俸省吃儉用,他們在拉薩連個院子也買不起,可那臭架子端的……旺秋啦,寧可找個普通人家,你看娜仁嫁給烏力吉,日子過得多舒心啊。千萬不能找貴族當官的……哎呀,也不全對,像第巴大人,就是個例外。”


    旺秋在央金手背上捏了一下說:“你這是什麽意思呀?”


    “你當別人看不出來呀?”


    “瞎說什麽呀你。”


    “梅朵姐跟我說過,她們隻有江央一個孩子,願意大人再續一房,讓我……說說……”


    “姐,梅朵姐真的讓你跟我說說……”


    央金笑著在旺秋手背上使勁捏了一把,“想瘋啦?人家隻是讓我幫著物色,沒有指名。你要願意,我去說說?”


    “你說的對,攀個高門大戶……”


    “不,不,大人可不是那種人,就是有點書呆子氣。”


    旺秋低下頭,“大人不會看上我的,他恐怕心裏早有人了。”


    “你說的是她?這事看緣份吧。”


    天黑了,二人迴屋,央金講了自己的計劃。自去年民兵擴編,還一直未進行過大型演練,利用這個機會,她要搞一次以達旺為目的地的徒步行軍,一舉兩得。


    “信鴿明日可到,大人若批準,我會盡快率大隊趕往達旺。”


    次日一早,旺秋率50名騎兵先行出發。


    一夜之間,皇帝批準五世達賴靈童坐床的消息傳遍了內蒙古、喀爾喀。塔布隨欽使從北路進入草原,不斷遇到各部蒙古王公、頭人加入行列,欲入藏頂禮五世法身、朝覲六世達賴,在歸化城停留休息時,隊伍已有數裏長。塔布同欽使和代表皇帝主持靈童坐床儀式的章嘉二世大活佛商議,勸阻一幹人眾暫時勿入藏,但無濟於事。塔布與大毛計議,決定從衛隊中選一得力幹員連夜飛馬報信,請第巴大人預作布署。


    那年,到達旺迎請五世達賴迴拉薩的經師圓寂後被追封“章嘉”法號,立塔供奉。後來,那個在五世達賴辯經的大法會跑上台子的小孩,因機緣殊勝,被四世班禪確認為二世章嘉,後拜五世達賴為師,受沙彌戒,取法名阿旺羅布,駐錫安多郭隆寺。康熙年間,蒙藏事務繁多,身邊需要一位合適人選,類似今天的顧問。二世章嘉修持穩重、慮事深遠,故康熙授予他駐京紮薩克大喇嘛之職,協理佛教事務,後封“國師”,主持安多郭隆寺、漠南多倫寺、五台山鎮海寺和京城嵩祝寺四大法台,賜印、“賞黃”,備極禮遇。後圓寂於多倫大寺,舍利塔至今猶存。這次代表皇帝主持典禮創一先例,爾後大活佛轉世不僅要朝廷冊準,且須派員主持。


    一行剛進入安多,尾隨隊伍已達十數裏長。宿營時,活佛請塔布過來,低聲說:“菩薩化身年少,尚未入宮坐床,務請雪域護法嚴加守衛。”塔布謝過提醒,迴帳後與大毛合計,近日確有些現象反常,常見人數不等的騎兵匆匆馳過,似乎在向一個地方集中。


    “大毛,這一新動向要及時讓大人知道,活佛的話是明顯的暗示。”


    大毛立即再派一名小隊長帶著塔布的親筆信星夜出發。


    很快,桑結就接到了頭一個信使的報告,證實了外麵傳說的皇帝批準靈童坐床一事,心頭一塊大石總算放下。接著,他決定盡快向僧俗各界特別是三大寺,說明匿喪原因及靈童尋找經過,不然,欽使到後一宣布,必將造成混亂。


    如何解釋呢?幾天來他頗費思量。這時,侍從稟告敏珠活佛求見,由於五世達賴生前與活佛過從甚密,所以桑結也一直與活佛保持著良好關係。仁欽七十歲了,身板硬朗,氣色很好。以往桑結曾問過五世達賴當年在達旺的經曆,仁欽隻是笑笑,說佛爺為避難在家裏住過一段時間,那時自己年幼,又過去這麽多年,不肯細說。


    桑結趕緊將活佛迎入屋內,命侍從端上酥油茶,擺手讓侍從退下。


    “老僧欲往色拉紮倉,路過這裏,特來拜望大人。”


    桑結一直以“師父”稱唿仁欽,忽然想,事情已然明了,何不求教於師父。


    “師父,佛爺之事您想必已聽說。”


    仁欽點點頭。


    “佛爺臨走時囑咐我,有疑難之事可求教師父。剛才我正為如何向僧俗兩眾解釋而犯愁,請求師父賜教。”


    “大人當年這麽做必有這麽做的理由,說明即可,何必犯愁。”


    “師父如何說得這般輕巧?”


    仁欽笑道:“這些年,大人做事一秉佛爺初衷,為民著想,眾生得益,怎會怪怨大人?盡管放心。”一邊喝茶一邊說,“謝大人信任,以重事相問,老僧也是替大人著想,冒昧問一句,接下來的事可否準備好?若不方便就……”


    桑結接過道:“不,不,此事雖未宣布,但對師父無可隱瞞。靈童在14年前即已找到、確認,就在達旺。”


    仁欽猛吃一驚,稍頃,又深深地頜首,“大人,你的選擇絕對符合佛爺的意願,菩薩會保佑的。”


    “這方麵,師父可有什麽指教?”


    仁欽想了想說:“盡管皇帝已經批準,還有兩個難點,一是取得黃教內部認可,除了重點說服三大寺,關鍵是請班禪佛爺出麵,若能接受靈童為徒,別人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聽到此,桑結不住點頭。


    “相比較,第二點更難。”仁欽不由晃了晃頭。


    桑結緊張地聽著。


    “一般靈童二三歲、三四歲入寺坐床,可現在靈童已十四五歲,怕是難以適應,所以請大人妥善安排,萬萬不可出一點兒岔子。”


    “謝謝師父指教。”


    “我已在敏珠林作了布置,要求僧人和寧瑪信眾唯大人之命是從,去色拉切巴紮倉也是要求僧眾勿信傳言,聽從第巴大人之命。”


    “謝謝,謝謝。”桑結單腿跪下,用額頭在活佛膝蓋上連磕數下。


    送走師父,桑結迅速分析著眼下的形勢。他在這方麵受過良好訓練,在哲蚌學習“五明”時,其中一門課是講邏輯、思辨,經師講課活潑,經常出一道類似智力測驗的題,比如一個人麵臨若幹情況,他應如何處理解決才能達到既定的目的。桑結差不多總是最先完成。


    很快,桑結把一團麻似的問題,梳理出了眉目。他叫來隨員,用手指衝對麵民兵總部勾了勾,隨員心領神會,出去下通知。不一會兒,甘丹次旺、圖布、達瓦和卻傑幾個來到府裏。


    “塔布估計已進入安多,他傳來消息,皇帝批準五世佛爺的靈童坐床。”這消息雖在意料之中,一旦說出,還是讓人感到震驚。


    “塔布同時報告,大批蒙古王公隨隊而來,要想個應對辦法才是。”


    “大人,其實您什麽也不用擔心。西藏過去是個什麽樣?現在又是什麽樣?問問這雪域眾生,哪個不感謝您……”甘丹次旺眼中噙著淚花,激動地說不下去了。


    “大人,甘丹將軍說得對,誰敢為難您,民兵不答應,僧俗兩眾也不會答應。”圖布堅定地說。


    達瓦、卻傑齊說:“大人,您發令吧。”


    桑結忽然覺得,渾身的血液滾燙滾燙。


    幾個人正在研究,塔布派出的第二個信使趕到。


    果然,圍繞新達賴坐床一事,局麵之嚴峻複雜遠超出預料。


    傍晚散會後,趁天未黑,甘丹和圖布率數十衛兵趕到一百裏外的旁多。第二日,連同尼瑪一行急急趕往當雄,同時撒出傳令兵召集人馬。與烏力吉、娜仁見麵後,研究了具體布署和分工,不到中午,3000騎兵已經集中。午飯後,甘丹和烏力吉率2500人馬直奔與安多交界的唐古拉山口。尼瑪率300騎前往當雄以北180裏的桑雄拉山口。圖布率200騎趕赴當雄以北80裏的烏瑪塘山口。娜仁前往納木錯基地,帶200名留守騎兵向兩處山口運送糧草,協防烏瑪塘,同時通知熱振寺,派出僧人嚴守果拉山口。


    數日後,偵騎迴報,欽使及追隨隊伍三天後將抵山口。


    甘丹召集中隊的正副隊長開會:“根據第巴大人指示,此次行動的任務不是打仗,是迎接欽使一行入藏,而將其餘人等勸說返迴。據探,蒙古各旗王公的眷屬、隨員、護衛,總共不下四五千人,還有為數不少的僧俗人眾。大人說啦,人家遠道而來,要客氣。看來得想個什麽辦法。”


    大家七嘴八舌議論開了:


    “人都混在一塊,怎麽分開?”


    “還不能硬攔,要客氣,不聽怎麽辦?”


    “幹脆……唉,不說了。”


    烏力吉作了個手勢,大家靜下來。


    “這幾天我們隱蔽得很好,大家看到了,數目不詳的安多騎兵不時探頭探腦,如果到時局麵出現僵峙,防止有人煽動硬衝。第巴大人一再強調不能出現傷亡。”


    大家沉默了。是啊,在這片土地上,朝聖者是應該受到最大尊敬的。


    次日,烏力吉帶兩名隨員前去迎接欽使,向塔布通報情況,設法順利通過山口。


    唐古拉山口海拔5500多米,為入藏第一關隘。當時交通隻有騎馬或徒步,山口狹窄,不足30米,兩側山峰對峙,確是形勢險要。甘丹指揮士兵撬下巨石,滾至道上封堵,遠看宛如一道石牆,內有活石可移動,僅容雙馬並行。


    這一天,桑結一早來到哲蚌寺。由於事務繁多,快一年未來了,望著熟悉的殿堂僧舍,心中默默祈禱:哲蚌啊哲蚌,你的孩兒來了,望菩薩保佑順利。


    上午的說明果不出敏珠活佛預料,未遇到多少障礙。


    桑結迴憶了五世達賴最後一段時間患病和治療的經過。這麽多年了,仍記憶猶新,每到動情之處,潸然淚下,哽咽難言。


    “各位前輩、同修,當時拉達克收複戰剛剛結束,蒙古重兵屯駐拉薩,為不發生變故,佛爺命我暫不將他的消息傳出。”


    有人發問:“佛爺明示時限了嗎?”


    “沒有。佛爺臨走時隻說:大法無常,諸事隨緣。”停頓一下,桑結接著說,“之後不久,噶爾丹興兵作亂,喀爾喀新近歸附清朝,尚不穩固,為爭奪人心,朝廷借重佛爺威望,法喻所到之處,內外蒙古無不恭敬遵行。形勢如此,不得不繼續瞞下去。當初,皇帝也因我瞞報而動怒,幾欲怪罪,後奏明上述緣由,也終取得諒解。”


    說到此,許多人點頭表示讚同。


    “15年來,桑結時刻不忘佛爺教誨,為佛教興旺和雪域安寧盡心竭力,不敢說諸事完善,然午夜捫心,自覺無愧。”


    對此,大家更是有目共睹。


    忽然一人問:“大寶可安好?”


    桑結雙手合十答:“大寶安好。”


    又介紹了法身安放保護的經過。


    “僧俗如何瞻拜?”一人問。


    “布達拉宮內設靈塔殿,專為安置曆輩達賴喇嘛靈塔,佛爺的金身寶瓶尚未完工,故擇日置大寶法身於大昭寺,供眾生瞻拜,待完工再裝瓶移入宮內靈塔,願佛爺永佑我黃教昌盛、眾生幸福。”


    眾人再無發問,算是認可了15年前那樁既成事實。


    但下午一進大經堂,桑結就從一些人的目光中讀出異樣。


    除了具體地點、姓名,桑結將尋找、確認靈童的經過詳細作了介紹。


    一陣沉默。哲蚌首座活佛根敦擊掌表示讚同,幾位老喇嘛也跟著表了態。但三大寺議事有個協商的傳統,首座有時也不能個人說了算。


    終於,情緒爆發了:


    “尋找前可曾觀湖?”


    “佛爺可曾有過暗示?”


    “最後確認,為何不請乃瓊護法問明神意?”


    “佛爺為三大寺明定了僧額,後來為何又加削減?”


    “何時公布靈童?”


    ……


    場麵有些混亂,桑結意識到這是三大寺某些人對失去部分特權的不滿,他正迅速思索對策,隻見甘丹寺池巴恰巴活佛站起大聲說道:“各位大德提出許多問題,第巴大人已經作了迴答。既然諸位認同了大人上午的解釋,對於特殊情況下尋找確認靈童就不能以慣例要求,還有的提問不在今日話題範圍內,放到以後再議。”


    甘丹寺是宗喀巴親自主持修建的格魯首寺,並自任池巴,圓寂後塔葬於寺內,後世池巴被奉為大師化身,享有無比尊崇的宗教地位。


    大堂內靜默了片刻,又出現騷動,發問的角度出現變化:


    “尊敬的五世生前開示,轉世靈童的尋訪、確認,必須經由三大寺完成。大人在特殊情況下尋訪也就罷了,現在情況恢複正常,應由三大寺來主持靈童的確認。”


    “對、對……”有人附和。


    “大人方才說,靈童在某處秘密供養,請求大人立即公開真相,以釋群疑。”


    “剛才大人講明,一俟準備工作完成即公布,請各位相信大人。”色拉寺切巴紮倉一位喇嘛道。


    “我等自然相信大人,隻是市麵流言四起,人心不穩……”


    “有人說,靈童已接入宮內……”


    ……


    下麵有人交頭接耳。


    桑結正在為難,一侍從近前稟告:“老總管益西求見。”正奇怪間,四名喇嘛用一木箱將益西抬進,桑結忙下座幫著將老人扶出。桑結自小在宮內長大,與益西有著深厚感情,每次來哲蚌都要順道看望老人。近一年未見,老人身體很衰弱,喘了半天氣,向在場者合十道:“在座活佛大德,老僧今來是給各位看一樣聖物。”


    侍從捧過一個匣子,老人打開取出一方細白布,兩手抻開向場內展示。布有今天兩張a4紙大小,由於不住顫抖,眾人看不出那布上寫畫的是什麽。侍從過來替老人抻展,原來是兩個暗紅色的手掌印。


    “佛爺走的前一天,大人同塔布醫官施用放血療法。第二天淩晨,他清醒過來,命我化開盆中凝血,在這塊白布上打上雙手血印。佛爺說,這是向雪域僧俗眾生下的最後一道法諭:眾生聽從第巴,一如我在之日。”稍頓,老人又重複了一遍佛爺的法諭,“眾生聽從第巴,一如我在之日。”


    益西老人坐下喘了喘,又說:“今天知道佛爺走啦,所以把它交還第巴。”


    桑結跪下接過那塊打著血印的布,睹物思人,淚如雨下。


    這天從哲蚌寺迴來,桑結連夜給五世班禪寫了封信,內說達賴佛爺已於15年前圓寂,因奉佛爺遺囑及後來出現的情況,一直沒有宣布。今年派塔布進京向大皇帝解釋,已批準靈童坐床雲雲。


    桑結迴憶了在大經堂的一番說明,雖然基本達到預期效果,但還是不夠放心。他明白,現在有些猜疑和不滿一時難以消除,但隻要靈童順利坐床,別的問題都可以逐步化解。他將打上血手印的那塊細布,放在觀音菩薩唐卡下方,焚香禱告,心潮起伏。第二天,他命石匠將手印拓在宮內石壁之上,然後鑿刻下來。


    這已成為布達拉宮中一件聖物,至今完好留存。人們認為,若有幸將自己手掌與“佛手”相合,必得大福報。


    其實五世達賴很早就意識到,以往靈童從坐床到20歲授比丘戒,這期間的教務一般由三大寺、經師、總管來掌管或輔佐。甘丹頗章政權成立後,上述辦法不再完全適用,需要一個集政教於一身的忠誠可靠之人,主持過渡期權力。當年他著力培養桑結嘉措,主要也是出於這一考慮。晚年任命桑結為第巴,開創了爾後200餘年的攝政製度,桑結成為首任攝政王。


    對於年輕第巴的忠誠、才幹,他是放心的,可是別人,特別是三大寺會聽從嗎?他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臨終前,特以蘸血手印,表示托付之重。益西好幾迴走到輪迴的邊緣,可還未完成佛爺交辦的事情呢,他咬牙一次次支撐過來。可自那天在哲蚌經堂交出手帕迴去後,他就陷於陣陣昏迷中。


    “不能走,還未拜見佛爺呢……問清住的地方……過去伺候佛爺……”老管家斷斷續續、含含糊糊地說著。侍從喇嘛將狀況呈報上去,桑結告知迴去做好準備,翌日一早進溝見佛爺。


    天一亮,宮中一頂大轎來到甘丹頗章宮接上老管家,桑結、塔布及隨從在娘熱溝口等候。太陽剛露頭,一行抵達帕崩卡。時入九月,滿溝秋色。


    侍從將益西置於箱內抬上巨石,停在洞口。兩名侍從上前扶起老人,一陣風過,白發飄拂,袍服晃蕩,仿佛裏邊隻剩一具骨架。在內外洞接連處的卡墊上,益西跪下,好一會兒才適應了裏邊的光線,他望見佛爺遠遠地坐在那裏。


    “佛爺啦,老益西來拜見您,這些年雖然沒在身邊伺候,可沒有一天不思念您呀。


    “放心啦佛爺,那付手印交給第巴大人了,您沒白教導疼愛他,桑結是個有出息的孩子,菩薩會保佑他。


    “佛爺啦,您常說一輪迴隻為一事,因因果果,事事相聯,所以要一世一世的輪迴。今天能見您一麵,再無牽掛了,我下一世還會來伺候您。”


    益西抬起頭,眯著眼四周看了一會兒,說:“第巴大人,我想到跟前看一眼,瞅瞅該帶的東西都帶上沒有。”


    “阿伯,就叫我桑結吧。”桑結說罷點點頭,甘珠爾、丹珠爾扶老人進去。


    其實洞很淺,因法體縮小,才感覺洞很深似的。


    “丹珠爾,佛爺那串紅木珠兒呢?”


    “在匣子裏放著,大人說,過些天要將佛爺法身安置大昭寺供眾生瞻仰,換一串新的。”


    “桑結啦,我跟了佛爺一輩子,那副舊紅木珠串是佛爺最心愛之物,換了,他會不安心的。”


    桑結過來一邊答應一邊攙老人出洞。


    在洞口,老人艱難地俯下身,向洞內重重磕了三個頭,涕淚交流,泣不成聲。


    桑結命侍從送老總管先迴,他與塔布商議法身的修飾事宜。他們仔細察看了一遍,保存完好,隻是縮小到如十四五歲孩子般大小,所幸頭部變化不大,雙目仍是睜著,神色依舊。


    甘珠爾和丹珠爾給五世達賴換了一套新內衣,塔布取出順治皇帝賞賜的湖緞袈裟,比試一下,太過肥大,想了想說:“隻好做一副木架,從頭套下去,再穿上袈裟,方能撐起來。”桑結點點頭,將帶來的顏料調和,塗在法體臉部,看起來豐滿紅潤一些,又找出那串舊紅木佛珠掛在手上。


    出得洞來,正午的秋陽晃得人睜不開眼,桑結不禁憶起小時隨五世達賴在此遊玩的情景。“塔布啦,你看,夏日的肥葉如今紛紛飄落,人的一世何嚐不是如此。這大千世界都是佛祖化現,用草木的輪迴來喻示人生的輪迴。世間沒有永恆,所以諸相皆空。我想好啦,靈童受比丘戒後,我就辭官到這娘熱溝來住。”


    甘珠爾用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岩洞說:“大人,那女修不見了,也不知何時走的,這15年好像沒見她說過話,真是個怪人。”


    “你們兩位也不容易,立了大功。過幾天我要宣布,貢嘎活佛不再兼職,塔布任宮中總管,諾爾布和甘珠爾任副總管,丹珠爾任六世達賴喇嘛侍從領班。”


    兩位喇嘛對第巴大人感激不盡,紛紛拜謝,隻見丹珠爾眉角顯出一點不自然。塔布拉桑結到一旁低聲說:“目前宮中,論資曆當屬諾爾布,此人做事沉穩老到,社交甚廣,貢嘎活佛在,他不會攀比,若我任總管……唉,你再考慮考慮。”


    桑結小聲說:“我自小生長在宮中,與他接觸很多,說不出他什麽不是,但總覺得看他不透。有一件事印象很深,那年我才十四五歲,陪佛爺到德仲溫泉洗浴,益西總管也去了,讓他代管宮中事務。迴來後發現宮中丟失了幾件珍寶,佛爺叫他過去問話,我在裏屋門縫看到他跪在地上,一邊痛哭一邊搧自己嘴巴,到底怎麽迴事,我始終也不知曉。後來我偶然聽到宮中喇嘛談論到他時,好像很害怕似的。”一頓,又說,“塔布啦,眼下正是新舊交替的關鍵時期,宮中總管可以代達賴喇嘛發言,如果和第巴府不是一條心,你想想,會造成什麽後果。用別人我不放心呀。”


    塔布默然。


    侍從在草地上擺出帶來的午餐,生起火煮奶茶。桑結叮囑甘珠爾二人最後這些天不可大意,有人來朝拜隻許在岩洞下邊,不準攀石上去,明日命大毛派衛隊前來維持秩序。


    迴去的路上,二人沉默不語,走到唐白廟下時,桑結指著說:“路過這麽多次還從未上去過,走,塔布,上去看看。”


    廟很小,隻有一間屋子,正中是唐白塑像,泥皮脫落,隻能依稀辨出他哀苦的麵容與和善卻執著的眼神。好像牆上有畫,看不清了。桑結雙手合十祈禱守護神的護佑。塔布在一旁頂禮後說道:“該修繕了。”後來桑結出資重整廟宇,還畫了那年和五世達賴秋遊娘熱溝的壁畫。


    下坡騎上馬繼續前行,桑結又想起女修和佳莫,心亂如麻。


    隔了一天,桑結得報,老總管益西圓寂了。桑結和塔布、諾爾布趕去主持了火葬,將骨灰收於匣內,命人在甘丹頗章後山建造了一座靈骨塔。


    侍從說:“老總管迴來後就一直迷迷糊糊,一會兒說和卻圖汗打仗,一會兒又說在京城東嶽廟玩耍,反正是迴憶過去的經曆,最後說晚了15年,怕趕不上伺候佛爺了……”


    桑結想起這麽多年來老人對自己的關愛、幫助,不覺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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